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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一百零九回 自去来有如 ...

  •   自去来有如梁上燕,相亲近似是水中鸥
      衡参回来时,整个人瞧着瘦了一圈,眼下两片飞墨,竟也有些病态似的。到了府上那条巷子,她还未下马便问,府上可有要事?门房不知道她说的什么,只是摇头。衡参终放了心,她怕的是飘扬的白幡,沁雨堂的讣告。
      她自河道上来,也没在外头歇脚,赶大夜便回了梁州。芳园里太多事使她挂念,淮梁一场暴雨,将她这鸿雁从天上卷下来了。
      她靴上腿上溅了不少泥,出了门房,两个下人上来替她打扑灰尘。甫一结束衡参拔腿就走,一面往府里去,一面摘斗笠蓑衣。晓春在她身后接东西,衡参想问她方执如何,却又觉得她知之甚少,便也没再开口。
      凝合堂屋门大敞着,是为通风。衡参一迈进院便瞧见堂中方执,她有些不解,大开屋门时方执往往在次间做事,空着明间,这般又是为何?
      却看凝合堂中,或是画霓提醒了声,方执自案中抬起头来。望见衡参,她好似歪了歪脑袋,才扶着案边站起身来。
      衡参三两步上前去,方执因问:“怎地这会儿便到了,怕是又夜里赶路?”
      衡参想道,你怎样这般憔悴?可她瞧方执说话如同往日,便先按下不表,答道:“总之无事了,不若早些回来。”
      金月倒茶,衡参也不顾身上脏,胡乱便坐下了。方执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道:“如今疫病肆虐,更应该节律作息,不宜日夜奔波,饶是你身子好,也很容易将病带到府上来。”
      衡参一愣,却将茶杯放下了:“这倒很是,我弄些药洗洗是了。肆於还未归么,她又如何?”
      方执摇头,因叮嘱画霓金月下去布置水池。衡参又问:“素钗如今怎样?”
      “不好不坏,你收拾好了自去瞧她罢,她也挂念着你。”
      方执又坐回去了,将方才卷上的东西铺开,衡参定睛一看,这东西她倒见过:“怎将这物什拿出来了?”
      三张羊皮纸摆在案上,外加几片竹简,衡参问了,方执却也不答。她默然望着这些残缺的文字,曾经到处找不到含义,如今竟以这种方式懂了。
      她摇摇头,却道:“你问了一圈,单不问我,淮梁大劫,你我几日不见,我就这样叫你放心么?”
      衡参一怔,她自踏入院里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听见这话又更觉如此。方执从来以独当一面为荣,唯有真正支撑不住的时候,才会如同这般露出脆弱。
      衡参起了身,原想上前,却又止了步。方执猜着她为何住步,无所谓地笑了笑,将她揽过来了。
      她拉过衡参,抵在她腰间,低声道:“你在外头,我亦在梁州奔波,还怕你身上这点疠气?”
      衡参身上有独属于河道的气味,方执嗅着,想到两渝那几座堤坝。滚滚江河东逝水,近十年卷在这洪流里,她感觉自己也快要决堤。
      衡参极轻地揉揉她的耳朵,问道:“那你呢?她们都好着,你又如何?”
      她周身有种泰然自若的气质,叫方执看来,是一种不变的温和。被这温和抚平过多少次,方执已记不清了。
      她不答话,衡参笑道:“你从前不愿叫人问‘好不好’,像旁人不信你似的。方执,其实我从来都很信你,也很知道你不容易。我这般日夜兼程,不正是为快些回来么?”
      方执并不真想同她置气,她静静地抱了一会儿,松开衡参,又变回那个方家主了。她看向案上的东西,一合眼,头骨两个圆窟窿映在脑中,她苦笑一声,终将此事说了出来。
      她与文程回了万池园去,园子里花匠石匠皆已被文程遣了回去。祠堂的墙斑驳一片,地上泥石混在一起,甫一进去,脚下黏腻不已。
      爬山虎断了些枝叶,堪堪挂在墙上,或落到泥里。文程扶着她,她走上去,撩开茂密的叶子,一齐三颗人骨嵌在墙里,正静默地看着她。
      “六十九颗,”说到这,方执不由得一阵寒颤,她摇摇头,接着道,“一共六十九颗人骨。衡参,这真相,我大概要不起了。”
      衡参的眉头早已拧在一起,方执仰面望着她,像望着菩萨一般。衡参无法分辨自己的难受,好像她心里也糊了一层泥,暴雨之后,也像方执说得那般泥泞。
      方执收回目光,转过头去,几根手指攀上桌案:“冢龛,以人骨成龛。不将置于内者,成壁,幽祭其里,阕而北。”
      她将几句残缺的话念了出来,默然片刻,竟是又苦笑一声:“这么多年,我将那祠堂当作寄托、消解愁思,以为是母亲给我的念想。不成想伴着我的,竟是六十九具无名无姓的尸骸。
      “她究竟是哪样的人?若眼前这些作真,为何旁人提起她便只有称颂?若眼前这些作假……那还有什么是真?”
      这几句问,衡参无法回答。方执接着说:“你说过,求神不得的事才去求鬼,如此这般,她向鬼求了什么?”
      她早已知道母亲六壶事发实为赴死,母亲父亲,将贴身仆人遣去,将船家支走,只为独死于衡湘江中。既如此,她母亲求的并非苟活,那么,是她的百岁无忧吗?
      不知从哪一句开始,衡参已听不进心里了,她脑中盘旋着方执说过的一句话,“我大概已叫这执念惹疯了”。这一句疯她从前不以为意,此刻竟有些懂了。
      她蹲下身去,她的心被躯干拥着,好似没那么难过了些,她短暂想到,方执不喜欢仰视旁人,如今却很少提了。
      “什么龛的,果真是坏事么?我原先说那话并未经心,若世人认定你母亲那样好,这些尸骨,或是你母亲为故人作冢,也好使其有个归处。”
      望着她,半晌,方执忽地笑了:“你并非姑息优柔之人,竟也说得出这番话来。究竟怎样我心中有数,可是衡参,就算这尸骨作善,我也有些不敢肩了。”
      一阵穿堂风吹过,湿润而清凉。乌鸫咯咯地叫,树叶飒飒作响,雨后梁州,倒平添一抹安适。
      待到风声尽了,衡参道:“你心里难受,我真是没有法子,这么多年也还是这般。”
      方执想摇摇头,却终究不动:“我于自己太不放过,本不应扰你。”
      这种话,衡参却不肯听了。她将方执两只手叠在一起,都合进自己手里:“她是她,你是你,从前的恩怨早就已经了结,你做方总商无愧于天地,何必再管已死之人的因果。”
      方执又不吭声了,漫长的沉默里,衡参准备好了迎接她的执迷,可方执点了点头,道:“是罢。”
      她继而说:“此事万万不可声张,那日之后万池园始终空着,唯有文程知晓。我思来想去,待肆於回来,你同她将祠堂腻了,所幸你二人去年与人学徒,总还算是会做。
      “如今外头的事七七八八,我原说委于你二人的已另寻旁人,肆於再迟不过后日回来,你明日到镖局一趟,待肆於回来,便到园子里去。做工用的家伙,文程已置办着了。”
      衡参听得抬起眉来,她知道不是玩笑的时候,却不禁道:“十年二十年,总叫你算计得找不着北。原说再不与商人合事,然而昧于是义,将此生都合了进去。”
      方执想了想,笑道:“如此这般,我倒辩不得了。”
      衡参复问她梁州事宜,方执撷前摘后,道,最发愁的无非捐输,为捐输同盐官周旋,自以为真有些奸猾,不可不谓之“郭肖风范”。衡参笑道,怎不与问二学学?方执哼道,病凤阴术,呱呱落地之时已为大成,并非旁人可习。
      她二人三言两语,虽说旁的事,却都怀着些方才的心绪。彼时金月跑来,道是浴池与换洗衣裳都备好了,请衡参前去。方衡二人皆住了闲话,彼此望着,衡参道:“我去罢了,回来瞧瞧你,再去沁雨堂。”
      方执将她拉起来,道:“何至于再来瞧我?你快去罢,我说素钗念着你,并非虚言。瞧你生龙活虎地说些散话,也叫她高兴些。”
      衡参点了头,一步三回头,这便随金月去了。
      却说衡参洗浴之后,果真直往沁雨堂去了,彼时素钗才从榻上起来,一见是她,快步迎了上来。
      她现在快步也走不多快了,看在衡参眼里,如一阵风吹来。衡参扶住她,因道:“我不知你还能疾步,瞧着就快要摔了似的。”
      她二人相扶着坐到罗汉榻上,红豆给素钗盖了件氍毹,素钗将其折于腋下,应道:“不过方才起来,身上骨头未醒。”
      衡参不与她辩,素钗复问她身上可还好着,衡参叫她瞧了一番,连个伤口都没添。正是翻着衣袖,却忽地摸出一件骨哨来,素钗一愣,不以为她是赠与自己,还以为她胡乱放了、放了又忘。
      衡参笑将这骨哨放到她手心里,道:“旁人变个戏法逗你,你也太钝了些。”
      素钗瞧着手心那龠,莞尔一笑,却攥住了。骨哨与她皮里的骨相互顶着,如今她对什物真有些钝了,这般用力,才很觉着滋味。
      衡参想起方执的嘱托,因将外头见闻挑几样好玩的讲了,素钗听得总是笑。她听到衡参说归心似箭,不禁道:“我原不知你真有‘归心’,自那时相识,便以为你生来是个羁旅客。若说缘浅,还是你我,这般相亲相近,可是知之甚少。”
      她话里遗憾很重,衡参听了,一颗心蓦然沉下去。她懂得素钗话里深意,她决心将自己的来处封存于心,却又预见会在某个昏夜诉与素钗。那素钗呢?背后从未提起的往事,也想与她倾诉一二吗?
      乌衣拙说没人能原谅她身上的业果,衡参知道,方执会选择对此装聋作哑,素钗却真的能理解她。可是缘浅……
      红豆早已不在堂中,二人双双默然,显得极静。正午时分,府上下人来往着到处置菜,不时传来几句对谈。衡参兀自摇了摇头,有些事,终究开不了口,然而硬等好时机,好似也等不到了。所谓缘浅,想说不能说,空盼好时节。
      轻轻一声磕碰,素钗将那龠放到案上了,衡参抬了抬眉,素钗道:“忽地得了些词,且吹一曲羽调可好?”
      衡参自是应好,试了几下,这便吹开了。龠声不如笛声圆润,吹来羽调,又平添一抹凄凉。素钗那氍毹已垂到腰际,她和着曲点着指头,唱:“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
      龠是祭祀之乐,合《辞》恰如其分,她二人原算不得兴致好,甫一唱开,却都有些沉醉其中。这曲还未唱完,有人推门而入,素钗当是红豆置菜,衡参当是方执寻来,都没住口。
      来人垂了纱帘,笑道:“大音希声,这倒很是。”
      衡参放下骨哨,应道:“久日不见你,原是只往这沁雨堂跑”
      素钗倾茶笑道:“什么都好,总调侃我二人。她万斋仙人有多少佳人不够,还非吃素某这窝边草么?”
      索柳烟左右瞧不见红豆,自拿一把交椅坐下了,闻言笑道:“堂主瞧不上索某,倒说是索某的不是。”
      她三人边说边笑,无外闲话,并不经心。索柳烟尝了这茶,便谈滤雨而得的无根水,谈罢了,素钗向衡参道:“她并非独到我这堂中,你说同她许久未见,其实我亦是如此。这般又忽地冒出来,唯是顾左右而言它,也不见解释一二。”
      索柳烟听得呆了呆,哈哈大笑道:“听方执说你久居病中,如今瞧着,可是嘴上功夫不减。你怨我不来,又同她说什么劲?”
      衡参暗道,你真有些太不经心,素钗这病,竟也说得这般轻而易举。却看素钗,没什么知觉似的,只道:“你既来了,不妨说说外头如何,家主近日愁云一片,我总猜着梁州时局不好。”
      索柳烟左右说不出甚么,衡参心知方执所愁何事,然而缄口不言。
      却说堂外,红豆早便想带人来置菜,却见二位客人迟迟不出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等到午时过半,才终叫人备了三人餐食。她自敲门而入,索柳烟却起身了,直道不再久留,这才将来意道来。
      原是她要南下游玩,少说一年里都不回梁州,此番为道别而来。素衡二人面面相觑,都不料她这般突兀。索柳烟就怕这份凝重,极洒脱留了句“后会有期”,便大步流星往院中去了。
      素钗颇有些失神地追了几步,衡参赶上去扶,红豆在后头随着。院中索柳烟似是料到一般,也不回头,唯摆了摆手。狗摇着尾巴跟着她送,自是不知这是最后一次送别。素衡二人一片无言,也不知彼此想着什么,总归都有些怅然。
      半晌,红豆道:“素姑娘,才下过雨,外头还有些凉罢。”
      素钗软了软身子,衡参才觉她方才身上僵直。衡参强笑道:“她本是个爱玩的,不过哪里有梁州好混?怕是不多日便回来了。”
      素钗攥着她咳了片刻,哀道:“我来时原有这些人伴她左右,不料有人先于我走,衡参,家主极怕孤独,若我有长辞一日,唯放不下……”
      堂中咚咚几声,回过头去,红豆敲木案,眼角已微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第一百零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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