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青山》八十岁扶墙上班

49、装神

　　岳公子领着李袭明穿过几道木栅栏，拐进一处月洞门。门内景象陡然一变。
　　脚下是青石铺地，两侧立着朱红栏杆，檐下悬着八角琉璃灯，灯穗子还在风里轻轻晃。远处传来丝竹声，调子缠绵，像是坊间酒楼里唱的那些。
　　岳公子在一扇雕花门前站定，回头看了李袭明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压低声音：“候着。”随即便推门进去了。
　　李袭明立在廊下，听见里头丝竹声戛然而止。
　　门开了，几个抱着琵琶笛子的少年鱼贯而出，个个垂着头，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其中一个抬眼飞快地睃了她一下，又赶紧低下去。
　　岳公子探出身，朝她招手。
　　屋里酒气扑面。八仙桌上杯盘狼藉，啃剩的羊骨堆在盘子边，酒壶歪倒，汤汁沿着桌沿往下淌。
　　二当家大马金刀坐在桌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攥着酒碗，眯着眼打量她。
　　“好大的胆子。”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濡湿了袖子，他也不管。
　　“满山寨翻个底朝天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小岳说你有要事？说吧。要是敢拿废话糊弄老子，今儿这脑袋你就别想带走了。”
　　李袭明立在门槛内三步远的地方，不往前，也不后退。月色从她身后的窗棂透进来，给她半边脸勾了一道柔和的轮廓。
　　“我原是陈抟老祖跟前的仙女，”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跟罗汉斗法，跌落凡间。要在这人间走完九九八十一世，才能回去。这是最后一世，老天爷派我帮一个人建功立业，名留青史。”
　　二当家盯着她，半晌，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笑意从脸上褪下去，只剩眼底一点冷光。
　　“扯你娘的臊。”他一字一字道。
　　李袭明没理会，继续往下说：“这人甲寅年生，十一月里，乙未日午时，灵州戈阳县人。命硬得很，落地那年祖父母没了，三岁没了娘，十五岁没了爹，打小孤家寡人一个。可命里贵人不断，再难的事，到头来总能逢凶化吉。”
　　二当家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盯着李袭明，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节奏时快时慢。
　　旁边的岳公子垂着眼，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
　　二当家慢慢开口，语气半点没有柔和，“这些事，寨子里随便拎个人出来，都能打听出一二。”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他知道，眼前女子说的这些，实在是很隐秘的事情，非常人所不能知道。
　　李袭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柔的，听不出半分火气，“那我再说点别的。我这一世下凡，是来扶你当灵州之主的。”
　　二当家没吭声。眼皮跳了一下。
　　李袭明往前迈了半步，“崔家正凑银子赎崔文璟，银子这会儿该在路上。你半道劫了，钱归你，往后往崔家头上扣——就说是大当家干的。“
　　”崔家本就不忿黑风寨绑他儿子，到时候知道被耍了，能饶过大当家？你把人交出去，寨子归你，崔家的人情也到手了。崔家在朝中有人，日后你想当灵州之主，还怕没门路？”
　　屋里静了一瞬。
　　二当家盯着她，目光阴恻恻的，像是在剥她的皮，看里头藏着什么。
　　他慢条斯理道，“你既是仙女，缘何帮我这号人？我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哪样没干过？”
　　李袭明迎着他的目光，半分不退，“因为你不信佛。“
　　“如今这寺院越发不成话，田地占了半州，僧人不耕不织，养女人，破戒律，天上的也看不下去。我帮你，不是白帮——日后你坐了灵州，要罢沙门，拆寺院，烧经书，勒令和尚还俗。”
　　二当家没接话。
　　岳公子立在旁边，垂着眼，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温温的：“当家的，我见过，在路上她让死人开了花。白的。”
　　二当家霍地扭头看他，目光刀子似的。岳公子垂着头，一动不动，任他看。
　　二当家盯了他半晌，又转回去看李袭明。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个来回，又扫了眼岳公子，见两人衣裳颜色相近，袖口绣着差不多的纹路，嘴角扯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往后一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行。既然小岳开口了，那便信你一次”
　　他朝外头扬了扬下巴，“带下去，好生安置。”
　　岳公子抬起头，朝门口唤了一声：“春君。”
　　门推开，一个年轻女子低头进来。
　　岳公子朝李袭明使个眼色，李袭明会意，随那女子往外走。
　　脚刚迈出门槛，身后门扇砰地合上。
　　紧接着，里头传来一声脆响，又脆又亮。
　　是巴掌声。
　　随后又是一声闷响，像是人撞在桌沿上，接着是压抑的闷哼。
　　李袭明站在原地，只片刻，便抬脚继续往前走。
　　廊下的灯灯火通明，照得前路亮堂堂的。
　　丝竹声不知何时又响起来了，还是那靡靡软软的调子，从另一处院子里飘过来。
　　春君把她领回岳公子那处院子，穿过一个月亮门，进了隔壁小院，推开一间厢房的门。
　　屋里点了一盏灯，昏昏黄黄的，照得窗纸暖融融的。
　　春君把灯拨亮了些，“娘子先歇着，一会儿我让人来伺候。”
　　李袭明立在桌边，冲她点点头，声音柔柔的：“劳烦你一件事。”
　　“娘子请说。”
　　李袭明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温温的气息拂在春君耳边，“劳烦你想法子把崔四公子救出来。”
　　之后，便告知了她崔文璟的方位。
　　春君点点头，没多问，转身走了。
　　李袭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正从云层后头透出来，照在小院的青石地上，白花花一片。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随后又归于寂静。
　　她立在窗前，半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