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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讨厌讨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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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瞬夏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
并没有穿林瞬夏熟悉的、柔软的黑色卫衣或者运动服,还有球鞋。
他穿着一身剪裁非常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很规整。
头发也不再是会被风吹乱的、摸起来很柔软的样子,而是理得很整齐,甚至可能用了定型喷雾,每一根发丝都固定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还有他的脸。
比林瞬夏记忆中成熟很多,仍然很俊美,不过轮廓的线条锐利了许多,脸颊的软组织更少了,眉目上扬,眼眶深陷,鼻梁挺直,双眼皮很深。
他看起来比记忆中还要高。
伞面压得很低,他低着头,长睫敛下,遮住了一部分瞳孔,正沉沉地看着林瞬夏。
林瞬夏看不懂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生气,也不像是在笑。
但是让她感觉到自己的胃部像是被人拧紧了,发出抽搐的信号。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要抓挠衣角,呼吸也变得紊乱。
可能是因为她一直没有说话,对方叫了她的名字:“林瞬夏。”
林瞬夏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大脑在混乱中检索到了遇见熟人的社交应对方案,于是她僵硬地盯着对方的领带结,有些含混不清地说:
“你......你好。”
就在这时,马路对面的红色人形图案变成了绿色的行走图案。
倒计时开始跳动:29,28......
林瞬夏想走过去,快点回家。
但在她迈出脚步的瞬间,手腕被人抓住了。
傅竞野的手劲很大,干燥的掌心贴着她脉搏跳动的地方,问她:“为什么要走?”
雨声很大,把他们围困在伞下。
傅竞野看着她回避的眼睛,没有松手,又低声问了一遍:“林瞬夏,你还认识我吗?”
林瞬夏看着绿灯倒数到了15,嘴唇动了动,无意识地重复了对方的问题:
“你还认识我吗?”
傅竞野没有不耐烦,仍然耐心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然后林瞬夏垂下眼睛,看着落在地上的雨点,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嗯......”她诚实地说,“认识的。”
傅竞野矮下身,又强行出现在林瞬夏的视线里,追问她:“是急着回家玩你的过山车游戏,还是乐高,才不想和我说话?”
问题一个接一个,林瞬夏觉得很累。
她只是看着傅竞野的领带夹,摇了摇头,随后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很轻的、代表否定的单音。
傅竞野终于松开了禁锢她手腕的力道。
但他没有退开,而是抬起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碰了碰她的侧脸。
“你换手机号了。”这是陈述句。
林瞬夏确实换了。
这是大学入学前,爸爸妈妈提出的要求。林瞬夏觉得换号码只是一项行政手续,所以执行了。
她“嗯”了一声,作为确认。
“手机给我。”傅竞野向她摊开手掌。
没有商量的余地。
现在他的语气,终于变成了林瞬夏熟悉的那一种——有点理所当然的命令语气。
这种时候,林瞬夏如果不乖乖听话的话,傅竞野就会采取更激进的手段,制造出更大的、林瞬夏无法处理的混乱。
林瞬夏有点害怕那种感觉,乖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傅竞野顺畅地解开了她的手机密码,林瞬夏的手机密码仍然是“142857”。
这是1/7的循环节,是走马灯数,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一组数字。
从很久以前开始,它就是林瞬夏最喜欢的数字,因为它具有循环往复的、稳定的美感。
傅竞野在拨号界面输入了一串号码,拨通,看着自己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后,才挂断。
他把手机重新递给林瞬夏,说:“这是我的号码。”
林瞬夏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
并不需要刻意记忆,这串数字就像某条物理公式一样,一直储存在她的大脑皮层里。
“我记得的。”林瞬夏说。
傅竞野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语速很快地问:“记得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林瞬夏不懂,明明是傅竞野自己不告而别的,为什么要怪她?
还有,没有规定说谈恋爱就要打电话。
最重要的是,她讨厌讨厌他。
林瞬夏想要说“因为我讨厌你”。
但是,她记得,半个月前,在社交干预强化课上,温柔的李老师曾经反复强调过一条规则:
“瞬夏,作为成年人,我们不能当面对别人说讨厌,这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会伤害到别人的感情,也会让爸爸妈妈难过。”
林瞬夏是一个遵守规则的好学生。
于是她只能沉默地站在雨里,盯着地面,什么都说不出来。
傅竞野看着她紧闭的嘴唇,等了半天。
直到马路对面的红灯再次变绿,发出“滴、滴、滴”的通行提示音。
傅竞野收回了视线,好像没什么办法地说:“算了。”
他没有撑伞的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非常闪亮的金属圈。
即便是昏暗的雨夜,戒指上的石头的无数个切面依然疯狂地折射着路灯的冷光,亮得刺眼,像是一颗被强行捕获的高亮恒星,突兀地悬停在林瞬夏的眼前。
林瞬夏呆在原地,看着他的动作。
然后傅竞野抓起林瞬夏的左手,不由分说地把金属圈套进她的无名指,又用那种林瞬夏很熟悉的语气对她说:
“和我结婚。”
林瞬夏呆住了。
结婚?
在林瞬夏的认知里,结婚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法律概念。
它意味着两个自然人签署一份财产共有的民事契约,意味着原本属于她一个人的四十平米空间将被入侵,意味着她必须和一个碳基生物共享她的牙膏、她的氧气、甚至她那张完美的四色日程表。
就算是傅竞野这个能和她共享野餐垫的人......也还不行。
她被吓到了,想抽回手,却挣脱不开。
傅竞野低头看着她的手指,似乎很满意,又抬头看向她。
林瞬夏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感到委屈和愤怒,脸颊鼓了起来,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表情看起来非常倔强。
林瞬夏抬起腿,用穿着帆布鞋的脚,重重地踹了傅竞野的小腿一脚。
“你滚开。”她带着鼻音说。
这一脚并不轻。
傅竞野那条剪裁昂贵的深灰色西装裤上,立刻多了一个灰扑扑、湿漉漉的鞋印,显得非常突兀。
不过他没有生气。
傅竞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脏兮兮的脚印,然后很短促地笑了一下,弧度带着几分过去的散漫。
“这么凶。”
他说着,又伸出手,掐了一把林瞬夏鼓起来的脸颊,把那团软肉掐得陷了下去。
“住在哪里?”傅竞野问她,“我送你回去。”
林瞬夏捂着被掐痛的脸,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左手无名指上的钻石沉甸甸地坠着手心。
“不要。”她拒绝得很干脆。
“妈妈说不能和男生一起走。”林瞬夏很认真地搬出了她的规则条款,试图以此击退对方。
说完,她转身,沿着人行道,一个人往家的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林瞬夏依然没有撑伞。
但雨水并没有淋到她身上。
傅竞野就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他腿长步子大,却刻意放慢了速度,配合着林瞬夏的步伐,手里的黑伞向前倾斜,完全遮住了林瞬夏的头顶,而他自己的半个肩膀却露在雨幕里,深色的西装布料很快就被淋成了黑色。
两个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的距离。
路过便利店时,林瞬夏停下来进去买了一个金枪鱼饭团。傅竞野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她在货架前挑选。
最后,林瞬夏走到了公寓楼下。
她刷卡,拉开单元门,走进了大厅。
隔着厚重的玻璃门,林瞬夏回头看了一眼。
傅竞野站在雨里。
他没有要强行进来的意思,只是站在单元门外,裤腿上灰色的脚印依然清晰可见。
看着林瞬夏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那一串红色的数字开始向上跳动,直到数字停在某个楼层不再变化,他才转身走进雨幕中。
林瞬夏到了8楼,用钥匙打开了802室的门。
进门后的第一件事,是洗手。
涂抹泡沫时,无名指根的戒指存在感鲜明。
林瞬夏皱着眉,关掉了水龙头,试图把戒指摘下来。
她用右手捏住沉重的钻戒,往外拔,但是金属圈像是长在了她的手指上一样,卡在指关节的地方,纹丝不动。
林瞬夏加大了力气。
皮肤被摩擦得泛红,指节传来钝痛,洗手液让接触面变得滑腻,但戒指仍然严丝合缝地嵌在哪里,拒绝离开。
就像傅竞野,一旦入侵,就很难被移除。
林瞬夏尝试了三次,直到无名指开始充血肿胀,她才停下这种徒劳的尝试。
手指有点疼。
林瞬夏有些沮丧地冲掉了手上的泡沫,擦干手,换掉了身上湿透的衣服,把头发吹干,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
她拆开金枪鱼饭团的包装。
左手拿起饭团的时候,巨大的钻石因为重力的作用,甚至让她的手腕产生了一丝不习惯的下坠感。
林瞬夏咀嚼着米饭和金枪鱼内馅,试图用吞咽的动作来让自己忽略戒指的存在。
七点整,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妈妈打来的视频电话。
这是每日固定的检查环节。
林瞬夏放下饭团,把左手藏到了餐桌下面,放在膝盖上,用右手接通了电话。
屏幕里出现了妈妈温和的脸,背景是家里的客厅。
“瞬夏,吃晚饭了吗?”妈妈问。
“正在吃。”林瞬夏看着屏幕里妈妈的下巴,回答道,“金枪鱼饭团。”
“今天下雨了,淋湿了吗?”
“有一点。”
“有没有记得把湿衣服换下来?头发吹干了吗?”
“换了。吹干了。”
一切都很正常,林瞬夏是一个让父母省心的孩子。
“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妈妈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
林瞬夏的左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抠着那枚戒指冷硬的边缘。
特别的事。
遇到了傅竞野。被强行戴上了戒指。被求婚了。
这些都是巨大的、足以让这个视频电话延长三个小时、引发父母焦虑、甚至导致他们连夜开车过来的特别事项。
林瞬夏需要在一片混乱中解释无数个“为什么”。
如果说出来,今晚的日程表就会彻底崩塌。她可能无法在七点半准时玩游戏,也无法在十点半睡觉。
但这事实上并不是林瞬夏选择隐瞒的根本原因。
林瞬夏看着屏幕,大脑里闪过傅竞野站在雨里的样子,还有他裤脚上那个灰色的鞋印。
那些画面是私有的。
就像她小时候藏在枕头底下的糖纸,或者是还没有连通的桥墩。
“没有。”林瞬夏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对妈妈说,“什么都没有发生。”
流程继续推进。爸爸妈妈和她互相说了“我爱你”之后,视频电话挂断了。
屏幕黑了下去。
林瞬夏重新把左手放到了桌面上。
她站起来,走进房间,打开电脑,创建了一个新文档。
[工作一切正常。
见到了傅竞野。他要我结婚。被戴了戒指。摘不下来。
有点莫名其妙。
注:关于莫名其妙,可以参考2019年6月10日。]
林瞬夏盯着屏幕上的“2019年6月10日”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才按下保存键,戴上耳机,点开了她的游乐园,开始玩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