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杀青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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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命在逃》终于在淡淡离愁的氛围中，彻底划上了句号。
最后一场戏拍完，整个片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香槟塔被推了出来，彩带纷飞。
张导拿着扩音器，声音哽咽地感谢了每一位工作人员，说到动情处，这个一向严肃的中年男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几个月来的艰辛压力，所有工作人员共同创造的激情，在这一刻化作了骄傲与不舍。
林见清端着相机，记录着这最后的狂欢。
她拍下灯光老师拥抱在一起，拍下道具组小伙子们兴奋地把导演抛向空中、制片惊慌失措地制止，拍下苏蔓和几位女演员笑着抹去眼角的泪花。
她的镜头，下意识地，也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中心的身影。
沈肆站在张导身边，他已经换下了精致的套装，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休闲裤，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与前来道贺的工作人员一一握手，点头致意。
他额角的纱布已经揭掉，留下一个淡淡的粉色痕迹，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他看起来恢复了往常的从容与优雅，仿佛前几天那个在泥泞中破碎流泪的男人，只是众人集体产生的一场幻觉。
只是，林见清注意到，他的笑容虽然无可挑剔，但眼底深处那抹惯有的疏离似乎比以往更重了些。
像一层磨砂玻璃，将所有的真实情绪都模糊地隔绝在后面。
林见清有一种感觉，陈序被他藏了起来，他现在在演“沈肆”。
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全场，与她的镜头有瞬间的交汇，但也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瞥，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或情绪，便自然地移开，如同看待任何一个熟悉的同事。
一种微妙的失落感，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林见清的心头。
他们之间，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隔着银河系般遥远的工作关系。
那些月光下的猫，角落恶橙子糖，病房里的蹙眉，暴雨中的泪痕。
都像被锁进了名为拍摄期间的特定时空胶囊里，随着“杀青”这两个字，被正式封存。
“嘿！回魂了！”周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了她身边，用手肘撞了她一下，顺着她刚才的目光望去，了然地挑了挑眉，“怎么？还想着怎么脱粉回踩你前夫哥呢？”
林见清收回视线，瞪了她一眼：“这哪跟哪啊！工作呢，小心隔墙有耳。”
“得了吧你，”周沫凑近，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急切，“戏都拍完了，我的林大小姐！你这工作关系眼看就要到期了！我问你，你跟他，现在到底啥情况？”
“什么啥情况？”林见清装傻，低头假装检查相机。
“微信啊！联系方式啊！”周沫几乎要跺脚，“你别告诉我，你们在一个剧组呆了小半年，你连他微信都没加上？！”
林见清沉默了一下，实话实说：“没有。”
“我的老天爷！”周沫扶额，一脸夸张的崩溃，“林见清啊林见清，我该说你什么好！你是去工作的还是去当苦行僧的？近水楼台先得月懂不懂？就算不谈复仇大计，多个顶流演员的人脉，对你以后的事业也是天大的助力啊！”
“我老天啊！我们怎么可能需要私下联系，你不知道这个娱乐圈的小型社会，之前那点恩怨就像是无理取闹，如果我还是路人，可以理直气壮，但现在身在局中，如果想向上走，有些规矩就得遵守，沈肆我惹不起。”林见清试图辩解，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
是真的惹不起，还是她潜意识里，从未敢越过那条线？
“惹不起？”周沫音调拔高，又赶紧压下去，“今晚！杀青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你知道吗？过了今晚，剧组一散，各奔东西。他是翱翔九天的鹰，你是……呃，自由飞翔的鸟，但娱乐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阶层分明！以后再想有这么自然的机会认识，简直难如登天！你难道真想就这样，带着你那堆加密文件，跟他相忘于江湖？”
周沫的话像一连串密集的鼓点，敲在林见清的心上。
她知道周沫说得有道理。
杀青宴，是最后一道模糊了工作与私人界限的场合。
在那种推杯换盏气氛松弛的环境下，以同事身份自然地加个微信，合情合理。
可是……
林见清看着远处被众人簇拥，仿佛自带光环的沈肆。
他正微微倾身，听着投资方大佬说话，侧脸线条在宴会厅提前亮起的璀璨灯光下，显得愈发完美和不真实。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几步路的物理距离，更是名气、地位、资源、乃至整个世界的鸿沟。
他是活在聚光灯和万千宠爱下的顶流，而她，只是一个凭借手艺吃饭，偶尔能靠近光环的自由摄影师。
加了微信又能怎样呢？
打个招呼，然后看着他的头像沉默地躺在通讯录里，成为永远不会亮起对话窗口的僵尸好友？
或者，鼓起勇气发条消息，然后石沉大海，印证彼此世界的泾渭分明？
甚至，可能会被他团队谨慎处理，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那种小心翼翼，仰人鼻息的感觉，光是想想，就让林见清感到窒息和自卑。
是的，自卑。
这个她不愿意承认的情绪，在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
之前因为误会而积累的怒意消散，现实让她认清了沈肆，也看到了真实世界的鸿沟。
在沈肆面前，她那些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独立洒脱的个性，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所有的特别，在巨大的世俗差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沫沫，”林见清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认命，“也许……这样就好。”
“好什么好！”周沫急了，“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说不定他对你也有点不一样呢？不然他干嘛……呃，虽然好像也没干嘛，但总之，你不试试就是零机会！试试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
“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一个明确的结果。”
林见清看着周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而通透，“有些人，能短暂地在同一个轨道上运行一段时间，留下一些值得珍藏的瞬间，就已经很幸运了。强行靠近，也许只会打破那种微妙的平衡，连美好的回忆都变得尴尬……虽然好像也没什么美好的……”
“那他还欠你一个储存卡呢，这事就这么算了？”周沫疑惑，虽然有点觉得自己闺蜜见色忘仇，但还是得提醒一下。
“他好像，和我之前以为的不太一样……大家都成年人了，有时候处理方式也许不用那么幼稚。算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他了。”林见清笑了笑，似乎眼中真的不见了那些阴霾。
“那……不复仇了，相忘于江湖？”周沫不是很赞同。
林见清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声音轻得像羽毛：“差距太大了。现在的我，站在他面前，连平等对话的底气都不够。我不是做梦的年纪了，道理我也都懂。不见，也许是好事。也或许……来日方长。”
“小清子，你被夺舍了吧，什么时候走忧郁文艺风了？”周沫嗤笑，“来日方长？大小姐，娱乐圈最不信的就是这个词，今天你们还有共同话题，明天就可能形同陌路！机会稍纵即逝啊！”
林见清知道周沫是为她好，但她心里那道坎，此刻却难以跨越。
那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是对自身价值的认知和守护。她不想在一种不平等的关系里，去乞求或期待什么。
“好了，别说了。”林见清打断周沫，挽住她的胳膊，强行扯出一个往常一样阳光的笑容，“晚上杀青宴，陪我好好吃一顿，庆祝我顺利完成工作，重获自由，行不行？”
周沫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一肚子的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行行行，陪你吃！吃穷剧组！”
晚上七点，影视城酒店宴会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绝命在逃》的杀青宴盛大举行。
主创、主演、主要工作人员以及各路投资方、平台代表济济一堂，气氛热烈而喧闹。
林见清换上了一件简单的黑色小礼裙，不算隆重，但也得体。她和周沫，以及其他几个相熟的幕后工作人员坐在一起。
只是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会飘向主桌。
沈肆无疑是全场的焦点。
他穿着剪裁优雅的深色西装，举止得体，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方人士之间。
笑容依旧完美，敬酒时姿态谦逊，周围一片和谐融洽。
他的团队，包括阿修和强哥，在他周围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既确保了他的安全，也维持着恰当的距离。
林见清看着他，心里那份差距感更加具体而尖锐。
几次，他似乎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但目光掠过，并未停留。
席间，不断有人起身去主桌敬酒，合影。林见清看着那些平时严肃的制片、统筹，此刻也都带着笑容上前，说着恭维和感谢的话。她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最终还是没有动。
周沫在桌子底下踢她，用眼神疯狂示意。
林见清却只是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将杯中微涩的香槟一饮而尽。
酒精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凉。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依旧是那个“杀生丸”的屏保。
她点开微信，在添加朋友的界面，手指悬在输入框上，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曾经偶然听到阿修低声念出的似乎是沈肆工作号的号码。
只要输入，点击“搜索”……
然后呢？
发送好友申请，备注“《绝命在逃》侧拍林见清”？
他会通过吗？
通过了又能说什么？
“恭喜杀青，沈老师？”——太官方。
“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太刻意。
“谢谢这段时间的照顾？”——太客套。
她发现，他们之间，除了已经结束的工作，竟然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自然开启对话的理由。
那种无力感和自尊心，最终战胜了短暂的冲动。
她退出微信，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也许周沫是对的，错过今晚，以后可能真的再无交集。
但此刻的她，站在这个灯火辉煌却等级分明的宴会厅里，清晰地感受到横亘在她与沈肆之间的，那堵由名气、地位和整个娱乐圈规则筑起的高墙。
她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和底气，去平等地敲开那扇门。
或者说，她还不确定，门后的世界，是否是她真正想要涉足的。
宴会还在继续，欢声笑语，仿佛没有尽头。
林见清却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她低声对周沫说：“我有点闷，出去透透气。”
然后，她起身，没有再看主桌那个方向一眼，默默地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宴会厅外安静的露台。
夜风微凉，吹拂着她有些发烫的脸颊。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花园里影影绰绰的灯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周沫发来的消息：
「你真不去了？！他好像往这边看了两眼！」
林见清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良久，回复了短信：
「算了吧，你眼神好过吗。别给人家添麻烦啦>_<」
她将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望着城市夜空被霓虹染红的的天幕。
杀青快乐，林见清。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也祝你，杀青快乐，沈老师。
至于来日是否方长……
那就交给来日吧。
至少此刻，她选择保留自己最后那微不足道却无比重要的，骄傲与平静。
太阳永远会升起，林见清永远选择照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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