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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臭水 水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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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泊阳与李幼安他们几人已经来了京城有小半个月了京城的秋意比青州来得更沉些。
五皇子府的银杏落了满地,踩上去簌簌作响,李幼安抱着胳膊站在廊下,看权清辞拿着扫帚追着落叶跑,忍不住笑出声。
“别笑了,快来搭把手!”权清辞直起腰,额角沁出薄汗,“这叶子落得比扫得还快,再等会儿林殿下出来,又该说我们偷懒了。”
李幼安刚要挪步,府里的侍卫匆匆跑进来,脸色慌张:“殿下,权先生,李姑娘,城东……城东出人命了!”
林泊阳恰好从书房出来,闻言眉头微蹙:“何事如此慌张?”
“回殿下,刚接到京兆尹衙门的消息,城东那口老井里,捞上来一具尸体!”侍卫声音发颤,“听说……死状挺吓人的,井水都被染臭了。”
“老井?”权清辞放下扫帚,“是不是那口早就废弃,只供周边贫户打水的甜水井?”
“正是!”
林泊阳转身取了件外衣:“备车,去看看。”
李幼安立刻跟上:“我也去。”
权清辞无奈地看了眼她还没完全好利索的胳膊:“你这胳膊……”
“早没事了!”李幼安活动了下手臂,缠着布条的地方早已消肿,“验尸我在行,总不能让你们瞎猜。”
林泊阳没反对,只道:“小心些。”
城东的甜水井藏在一条窄巷深处,此时巷口已围满了百姓,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混着水井里飘来的恶臭,让人心里发堵。
京兆尹的人赶紧拉了线,见林泊阳的马车到了,赶紧迎上来。
“殿下,您可来了!”京兆尹擦着汗,脸色难看,“这井……您还是亲自看看吧。”
林泊阳三人走近水井,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权清辞忍不住别过脸,李幼安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盯着井口看。
井不深,能看到水面漂浮着些秽物,隐约有个黑影沉在底下。
“捞上来了吗?”李幼安问。
“刚用钩子勾住了,正准备往上拉。”衙役回道。
“等等。”李幼安拦住他们,“先别用蛮力,尸体泡久了容易散,找张结实的网来,从底下兜住。”
衙役们依言找来网,小心翼翼地顺着井壁放下去,折腾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将那具尸体兜了上来,放在铺好的草席上。
尸体已经高度腐烂,面目全非,肿胀得像个发面馒头,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好些人捂着嘴跑开了。
权清辞别过头,脸色发白:“这……这怎么认人?”
李幼安蹲下身,拿出随身携带的验尸工具——这是她来京城前特意备的,小巧锋利,方便携带。
她先用银针拨开尸体的头发,仔细检查头皮,又翻看尸体的手指,动作有条不紊。
“死者为男性,”李幼安的声音平静无波,盖过了周围的嘈杂,“身高约莫五尺八寸,年龄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你们看这里,”她用银针指着尸体的手腕,“骨节有明显磨损,像是常年做力气活的。”
她又掰开尸体的嘴,一股更浓烈的恶臭涌出来,权清辞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李幼安却毫不在意,仔细看了看牙齿:“牙齿磨损严重,牙缝里有污垢,生前生活条件应该不太好。”
“致命伤呢?”林泊阳问。
李幼安沉默片刻,用银针在尸体胸口探了探,又翻查尸体的脖颈:“颈部有环状勒痕,但皮肤腐烂太严重,看不清是绳子还是别的。胸口有钝器击打痕迹,肋骨断了至少三根。不过……”她顿了顿,“这些都可能是死后造成的,得看内脏。”
“内脏?”京兆尹脸色更白了,“这……这怎么看?”
“要么剖尸,要么找个地方解剖。”李幼安抬头看林泊阳,“殿下,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能不能找个僻静的地方,让我仔细验验?”
围观的百姓听到“剖尸”,顿时炸开了锅。
“哪有女子剖尸的?太不吉利了!”
“就是,死者为大,怎么能这么折腾?”
“怕不是个疯子吧!”
议论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人开始扔石子,好在被衙役拦住了。权清辞急道:“幼安,要不……让衙门的仵作来吧?”
“他们不行。”李幼安语气坚定,“这尸体腐烂成这样,寻常仵作看不出门道。若想查明死因,找出凶手,必须剖尸。”
林泊阳看着她,见她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退缩,沉声道:“都安静!”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围观的百姓瞬间安静下来。
“李姑娘是本王请来的仵作,精通验尸之术。”林泊阳环视四周,“查案缉凶,为死者伸冤,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谁敢再阻拦,以妨碍公务论处!”
百姓们被他的气势震慑,不敢再说话。京兆尹连忙道:“殿下说得是!下官这就安排,城西有个废弃的义庄,僻静得很,就去那里吧。”
义庄里阴森森的,摆着几口空棺材,角落里结着蛛网。
衙役们将尸体抬进来,放在停尸台上,李幼安让他们烧了些艾草,驱散异味。
“你们都出去吧,留两个人守着门口,别让任何人进来。”李幼安道。
林泊阳点头:“我们在外面等你。”
权清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李幼安,见她已经拿起了小刀,才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义庄的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只剩下李幼安手里的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尸体的胸膛。
腐烂的内脏暴露出来,恶臭几乎让人窒息。李幼安却像是没闻到一样,仔细检查着每一个器官,用银针探、用棉布擦,时不时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泊阳和权清辞在义庄外踱来踱去,谁也没说话。
“殿下,你说……幼安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就敢做这个?”权清辞忍不住问,“换了我,看一眼都觉得瘆得慌。”
林泊阳望着义庄紧闭的门:“或许是因为,她见过太多不公,想为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讨个公道吧。”
他想起在青州,李幼安验尸时的样子,专注、冷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死者。那时他就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心里藏着一股常人没有的韧劲。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义庄的门终于开了。李幼安走出来,脸色苍白,身上沾着些污渍,眼神却很亮。
“怎么样?”林泊阳迎上去。
“死因查明了。”李幼安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递给林泊阳,“死者确实是被勒死的,颈部的软骨有断裂痕迹,是生前伤。胸口的击打和肋骨断裂也是生前造成的,但不是致命伤。真正致命的是勒颈导致的窒息。”
“那他是谁?”权清辞问。
“我在他贴身的衣兜里,找到了这个。”李幼安拿出一枚生锈的铜钱,还有一块碎布,“铜钱是普通的流通货币,没什么特别。但这块布,你们看。”
布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一个模糊的“张”字,料子粗糙,像是某个作坊的工服。
“张?”林泊阳皱眉,“京城姓张的作坊不少,这范围也太广了。”
“还有。”李幼安补充道,“死者的胃里,除了些粗粮,还有少量的肉,看肉质像是酱肉,而且是城南‘王记酱肉铺’的味道——我以前在青州吃过类似的,忘不了。”
“王记酱肉铺?”权清辞眼睛一亮,“那铺子里的酱肉很有特色,用的是独家秘方,京城只此一家!去那里问问,说不定能知道死者是谁!”
“还有一点。”李幼安看着林泊阳,“死者的指甲缝里,有少量的黑泥,不是井里的淤泥,倒像是……煤渣。”
“煤渣?”林泊阳和权清辞对视一眼,“城东有个煤场,难道他是煤场的工人?”
“有可能。”李幼安点头,“煤场的工人常年接触煤渣,手上身上难免会有。而且煤场的活儿重,符合死者常年做力气活的特征。”
线索一点点清晰起来:姓张,可能是煤场工人,死前去过城南的王记酱肉铺,被人勒死后抛尸井中。
“京兆尹,”林泊阳转身对等候在一旁的京兆尹道,“立刻派人去查城东煤场,有没有姓张的工人失踪,再去城南王记酱肉铺,问问最近有没有一个三十多岁、身高五尺八寸左右的张姓男子去买过酱肉。”
“是!下官这就去办!”京兆尹不敢耽搁,立刻让人去查。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很安静。李幼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显然累坏了。权清辞想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歇会儿,又觉得不妥,只好别扭地坐着。
林泊阳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却在想那个死者。一个普通的工人,为何会被人勒死抛尸?是仇杀?还是……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京城看似繁华,底下却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肮脏。这口臭水井里的尸体,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马车驶进五皇子府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李幼安下车时,脚步有些虚浮,权清辞赶紧扶了她一把。
“快去洗洗,换身衣服,我让厨房给你留了汤。”权清辞道。
“嗯。”李幼安点点头,刚要走,又回头对林泊阳道,“殿下,那具尸体……别忘了找个地方好好安葬。”
“放心吧。”林泊阳道。
看着李幼安的背影消失权清辞叹了口气:“这丫头,自己累成这样,还想着别人。”
林泊阳没说话,只是抬头望了眼天上的月亮,月光清冷,照得人心头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