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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寂忆    方 ...


  •   方永安站在地下室的入口,盯着那张黑色的唱片,脑子里那首摇篮曲还在响。不是幻觉,不是错觉,是真正的、确凿无疑的——记忆。

      他记起来了。

      不是全部,是碎片。很小很小的碎片,像一面打碎的镜子,他只能从其中几块碎片里看到模糊的画面。

      一个女人的手,修长白皙,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那只手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粥。那只手轻轻把碗放在他面前,然后收回去,拂过他额前的头发。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在唱一首歌。只有几个音符,在反复循环,像溪水绕过石头,像风穿过竹林。

      那个女人不是他母亲。方永安从小在道观长大,师父说他是个弃婴,被人放在道观门口的台阶上,裹着一件蓝色的棉袄,棉袄里塞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他的出生年月和一个“方”字。师父给他取名方永安,意思是永远平安。

      他没有母亲。

      但他有那个声音。那个唱摇篮曲的声音,那个端粥碗的手,那个拂过他额前头发的手指。那些记忆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他自己,藏在他脑子里最深最深的地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它们存在——直到这张唱片把它们翻了出来。

      方永安的手不抖了。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很疼,但那种疼让他从记忆的漩涡里拔了出来。他抬起头,看着石台旁边的那个人,声音沙哑但很稳:

      “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人收回了放在玻璃罩上的手,转过身面对着方永安。荧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把他那个天生的微笑弧度照得像一道伤疤。

      “我?”他的嘴唇动着,语速很慢,“我是第一个听到这个声音的人。”

      沈澈初从方永安身后走出来,眼镜在荧光下反射着苍白的冷光。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唱片上,又落在那个人身上,来回切换了几次,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那是他在解谜时特有的状态。

      “你说你是第一个听到这个声音的人。那这个声音是从哪来的?总得有一个源头。”

      那个人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

      “源头?没有源头。这个声音不是被任何人唱出来的,它本来就在那里。在风里,在水里,在石头缝里,在所有人的记忆最深处。它一直在,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它。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注意到了。”

      “那个人建了这座古堡,用某种方法把这个声音从‘无处不在’变成了‘在这里’。他把它刻在了这张唱片上,然后他消失了。消失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方永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说了什么?”

      那个人的嘴唇动得很慢,方永安觉得他不是在回答,而是在念一段他背了无数遍的文字:

      “‘我把声音留在这里。谁来听,谁就带走它。谁带走它,谁就成为它。’”

      地下室安静了。

      安静到方永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身后锦怀夏极轻极细的呼吸声,能听到楚宴握紧铁棍时指节发出的细微咔嗒声。

      “谁带走它,谁就成为它。”锦怀夏轻声重复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方永安很少听到的冷意,“什么意思?成为什么?成为古堡的主人?”

      那个人摇了摇头。

      “不是‘成为主人’。是‘成为声音’。你带走这张唱片,你就不是你了。你变成了那个被一万个人记住的声音,你变成了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记忆,你变成了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嘴唇的弧度终于变了。不再是微笑,而是一条平的、没有任何弧度的线。

      “你变成了一个被收藏的物件。”

      楚宴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方永安盯着那个人,脑子里飞速转动。他从楼梯上走下来到现在,一共获得了几个关键信息:第一,这张唱片是古堡的核心;第二,听到这个声音的人会被唤起记忆;第三,带走唱片的人会变成声音本身;第四,那个人是“第一个”听到这个声音的人,但他没有带走唱片——他还站在这里,他还是一个人。

      “你没有带走它。”方永安说,“你是第一个听到它的人,但你把它留在了这里。为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玻璃罩里的唱片,荧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模糊了。

      方永安又想到了第二个问题:“你说你在等我们回来。你说我们都听过这个声音。你怎么知道?你等了多久?”

      那个人还是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沈澈初忽然开口了,语速很快,像是一连串齿轮终于咬合在了一起:“你不是‘第一个听到这个声音的人’——你是‘第一个听到这个声音并且没有消失的人’。其他听到这个声音的人都怎么样了?他们是不是都变成了……那些画?”

      方永安猛地转头看向沈澈初。

      沈澈初的脸上没有猜测的表情,而是一种“我已经确定了”的笃定。

      “宴会厅墙壁上的那些画,”沈澈初说,“那些画里的人,不是画上去的。他们是真的坐在那张长桌上吃过饭的人。他们吃了,喝了,被唤起了记忆,然后呢?然后他们去了哪里?为什么画里的人都穿着那么古老的衣服?因为这座古堡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一批又一批的人来过,一批又一批的人留下,一批又一批的人变成了墙上不会动的画。”

      方永安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一层冰裹住了。

      他想起了那些画。那些穿着华丽服饰的人们围坐在长桌旁,举着酒杯,面带微笑。那不是画家凭空想象的场景——那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些人真的坐在那张长桌上,真的举过那些酒杯,真的笑过。然后他们变成了画。

      那个人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沈澈初,嘴唇动了,只有一个字:

      “是。”

      沈澈初推了推眼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方永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说对了。

      方永安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所有杂乱的念头压下去,开始整理信息。

      古堡的主人是一张唱片,上面刻着一个被一万个人记住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的人会被唤起深处的记忆。吃了古堡食物的人会被进一步侵蚀。最终,所有人都会变成墙上不会动的画。

      而他们五个,已经吃了。

      锦怀夏吃了一点蔬菜。沈澈初吃了一口那个金黄色的泥状物。渝希吃完了整盘。

      方永安和楚宴没吃。

      但方永安闻到了那块肉的气味。那个气味已经唤醒了他的记忆,那个摇篮曲已经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了。他吃了和没吃,区别可能没有他想象的大。

      “怎么出去?”方永安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那个人看着他,嘴唇动了:“把声音留下。”

      “我们已经没有声音了。”方永安说,“在古堡外面,我们发不出任何声音。我们的声音已经被拿走了,不是吗?从我们踏进这座古堡的那一刻起,系统就说‘留下你的声音,带走你的记忆’。我们的声音早就留下了,在古堡门口,在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那个人没有说话。

      “但我们在古堡里能说话,”方永安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进了古堡能说话,出了古堡说不了话。这说明我们的声音没有被‘拿走’,而是被‘寄存’了。寄存的地方就是这座古堡。我们的声音在这座古堡里的某个地方,只要找到它,我们就能在古堡外面重新开口。而只要我们能在外面开口——”

      “我们就能打破这个循环。”沈澈初接上了他的话,眼睛亮得吓人,“因为‘古堡的主人是一个声音’,而声音是可以被干扰的。不需要法器,不需要符纸,只需要另一个声音。我们的声音。”

      方永安点了点头。

      他没有桃木剑,没有符纸,没有任何超自然的手段。他只有手和脑子,还有身后这四个把命交给他的同伴。

      但他不需要别的东西了。

      “我们的声音在哪里?”方永安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方永安身上移到沈澈初身上,又移到锦怀夏、楚宴、渝希身上,最后落回到玻璃罩里的那张唱片上。

      “在这里。”他说,嘴唇的弧度消失了,那张完美的脸第一次露出了某种接近疲惫的表情,“所有来过这座古堡的人的声音,都在这里。在这张唱片里。”

      方永安看着那张黑色的唱片,看着它表面一圈一圈细密的纹路,忽然明白了。

      “这张唱片不只是古堡的主人,”他说,“它是古堡本身。它是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记忆,所有来过这里的人。它就是这座古堡。”

      那个人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方永安走向石台。

      楚宴在身后喊了一声:“方永安!”

      他没有停。他走到石台前,站在玻璃罩旁边,低头看着里面那张唱片。唱片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在沉睡的人。但方永安能感觉到它——它在他的脑子里,那个摇篮曲还在响,那个女人的手还在端碗,那个戴戒指的手指还在拂过他的头发。

      那些记忆不是这张唱片给他的。那些记忆是他自己的,是这张唱片帮他想起来的。这个女人真实存在过,这个声音真实存在过,她不是他的母亲,但她是某个人。而方永安想知道她是谁。

      他伸出手,按在了玻璃罩上。

      玻璃很凉,凉得像冰。但凉意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就变了——变得温热,变得柔软,变得像一个人的皮肤。方永安的手指按在玻璃罩上,感觉像是在按在一只手上。

      那只戴戒指的手。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你的声音在里面。”那个人在身后说,声音没有,但方永安读出了他的唇语,“所有人的声音都在里面。如果你想拿回你的声音,你就得打开这个罩子。但你打开这个罩子的时候,你也会放出这个声音——古堡的主人。它会进入你的记忆,你会变成它。”

      “或者,”那个人顿了顿,“你可以什么都不做。你可以转身离开。你会忘记刚才想起的一切,忘记那个女人的手,忘记那个摇篮曲。你会活着离开这座古堡,但你的声音会永远留在这里。”

      方永安的手按在玻璃罩上,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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