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入怀》花落俗世人间

19、化解僵局

　　山间的晨光透过木窗的缝隙，唤醒了沈溪。

　　她一夜没睡好。

　　木质结构的房间，隔音效果比想象中还要差，昨晚她一直能模糊听到一墙之隔那边传来的细微动静。

　　脑海里更是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昨晚的画面，直到天光微亮才迷糊睡去，醒来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她强打起精神，按照计划，让顾清辞等待后续团队到来，自己前往村落和当地交涉。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和当地居委会的沟通倒是顺利，难的是如何争取到手艺人的拍摄、采访许可。

　　沈溪跟着村里的村政委到了第一家院子。

　　刚进院子，沈溪扫了一眼院落，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几捆麻线上。

　　一位老婆婆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理着丝线。

　　沈溪背着包自然地走过去，一边帮忙理顺打结的线头，一边用带着点乡音的口吻和坐在织机前的阿婆拉起了家常。

　　“阿婆，这麻线捻得真匀称，是您自家地里种的吗？我们老家那边现在很少有人会种这个了。”

　　老婆婆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手里的动作没停。

　　见老人没有回应，沈溪也不在意，继续边理线边说：“今天看天色，晚点可能会下雨，家里晒着的谷子过会得收了。”

　　提到庄稼天气，阿婆终于搭腔，用浓重的方言嘟囔了一句：“是啊，再不收要淋湿了。”

　　“我家以前也种过地，最怕就是突然变天。”沈溪顺势接话，利落地解开了一个死结，将理顺的线卷好放到阿婆顺手的位置：“阿婆，您这梭子走得真稳，我小时候看绣娘织布，她手上也有您这样的茧子，她们说这是‘功夫茧’。”

　　老婆婆听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像是肯定。

　　另一个老师傅搬来一个装满燃料的小缸，看起来有些吃力，沈溪立即起身，二话不说就过去帮忙搭手，稳稳扶住另一边。

　　“嘿，丫头，这玩意沉着呢，小心弄脏你衣服。”老师傅提醒道。

　　“没事叔，我力气大。”沈溪稳稳扶住缸沿，露齿一笑。

　　看着沈溪朴实勤快的模样，一旁村政委见状，也终于放下心。

　　沈溪的手机在口袋力=里震动了几下，她赶紧抽空打开一看。

　　是苏雯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

　　“沈助理，团队已全员抵达民宿，设备初步调试完毕。我们已做好准备，可随时根据你那边的情况进场。”

　　信息后面，还附了一张团队在民宿院内待命的照片。

　　沈溪心中一凛，终于到了。

　　她抬眸，快速扫过院落——

　　几位老师傅仍在专注手头的工作，但氛围明显松弛，先前帮忙搬缸的老师傅，也正用烟斗指着织机，似乎想跟她再说点什么。

　　沟通的窗口已经打开，必须抓住机会。

　　她不再犹豫，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回复苏雯：“沟通顺利，老师们态度松动，默许意愿强烈。请速带团队前来。”

　　沈溪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走回老人们中间。

　　信息发出去没多久，院外就传来了明显的汽车引擎声和密集的脚步声。

　　沈溪刚帮阿婆把理好的线归置好，闻声抬头。

　　苏雯一马当先，步履匆匆地迈进院子，她身后，摄影师扛着黝黑沉重的摄像机，助理们提着反光板、灯光架、器材箱……

　　一行人专业且高效，却也带着一种都市快节奏的压迫感，瞬间打破了这小院原本的宁静与质朴。

　　几乎就在团队涌入的瞬间，院落东侧屋子的门帘“唰”一下被掀开，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快步走了出来。

　　她显然是听到了大部队的动静，一进院子，看见挤进院落的助理、那些“长枪短炮”，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声音尖利。

　　“爸、妈，不是说了不让拍吗？上次县里来人也是说得好听，什么宣传、记录，最后呢，把我们祖传的花样都学了去，转头就在集市上卖便宜机织的仿货！”

　　她怒气冲冲地挡在了那位织布的阿婆身前，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沈溪，又扫向为首的苏雯：“们这些城里人，就会耍嘴皮子哄人！想拿我们的花样赚黑心钱，当我们好骗吗！”

　　中年女人的声音很大，另一位调制药泥的老师傅的儿子，也闻声跑过来，他看到摄影师在试图调整机位，那巨大的镜头似乎正对着他父亲的方向，立刻炸开了锅。

　　“搞什么名堂？谁让你们进来的？！”

　　他情绪激动，手臂挥舞着，差点碰倒旁边的染料架。

　　几乎同时，那位织布的阿婆却皱起眉头：“阿强，你喊什么喊，人家姑娘刚才还帮我们忙，是实在人……”

　　“妈，你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中年女人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上次那个记者过来收绣片的时候，嘴比蜜还甜，结果呢？压价压得那么狠！这些外面来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盯着咱们的手艺想捞好处？”

　　她指着那些摄像机：“这种家伙都搬来了，还说不是大生意？到时候把您织布的样子拍去，花样学去，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咱们能落到什么好？”

　　另一位老师傅也迟疑着开口，试图打圆场：“这姑娘确实不像坏人……就是刚来的这些人……”

　　“阿爹！您就是耳根子软！”他儿子立刻打断，脸涨得通红：“就是您这样，咱家那个祖传的蓝染方子才被隔壁村学了去！现在满集市都是仿的！您吃的亏还不够多吗？”

　　老手艺人们维护沈溪的几句话，非但没有平息事态，反而像往滚油里泼水，让场面瞬间炸开。

　　子女们积压已久的不满、对被欺骗的恐惧、对失去独家技艺的担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原本只是戒备的气氛，顿时升级成了激烈的对抗。

　　村政委急得直搓手，却完全插不进话。

　　苏雯试图出示文件解释，声音直接被淹没在激动的方言争执中。

　　沈溪的心立即沉到谷底。

　　她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她好不容易搭建起的信任桥梁，在更深层的现实创伤和利益顾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无法收场的时刻，一个洪亮又带着点调侃的男子嗓音，懒洋洋地从院门口传来。

　　“哟！李叔，彩凤嫂子，这是闹什么呢？我在村口就听见你们院的动静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利落工装、身材高大的青年倚在门框上，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脸上带着阳光又闲适的笑容。

　　他手里还拿着个记录本和一支笔，像是刚做完正事。

　　青年的目光扫过院子，看到站在人群中间的沈溪时，明显愣住了，随即那笑容瞬间变得真实而惊喜。

　　“溪丫头？！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溪闻声转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眼睛也惊讶地睁大了，紧绷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磊子？你……你怎么也在这？”

　　周磊几步跨进院子，先是对着村政委和几位面色不虞的村民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沈溪身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愉快。

　　“我前两个月来这边考察当地新引种的蜜桔品种，看看品质和产量，琢磨着合作的可能性。”他扬了扬手里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倒是你，听你家说，你不是在大城市做什么私人助理吗，怎么跑到这山坳坳里来了？”

　　“就是因为工作。”沈溪连忙接过话头：“我们团队正在做一个非常重要的文化项目，就是来记录和展现这些快要失传的老手艺的。”

　　她瞥了一眼院落里中年女人和老师傅的儿子，他们似乎对周磊的出现习以为常，刚才紧绷的脸色明显松懈了很多，更多的是惊讶和意外她和周磊的相熟。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沈溪的脑海。

　　她立刻看向干练的苏雯，语气如常介绍道：“磊子，这位是苏雯苏编辑，是我们项目合作方的资深编辑，也是我们这次项目的现场负责人。”

　　紧接着，她转向苏雯介绍周磊时，目光与苏雯短暂交汇，带着不易察觉的暗示：“苏编辑，这位是我的发小，周磊。他目前在这边做农产品调查。”

　　苏雯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从沈溪的眼神和这句看似平常的介绍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眼前这个阳光开朗的年轻人，或许正是打破眼下僵局最合适的那把钥匙。

　　她脸上的职业微笑瞬间注入了更多的真诚与重视，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周先生，幸会。我们初来乍到，正需要您这样的朋友多多指点。”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院内尚存戒备的村民。

　　周磊愣了下，看了眼沈溪，立即会意。

　　他转身便用方言熟络地和村民交谈起来。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原本紧绷的气氛明显缓和，那位中年妇女和老师傅的儿子都松口同意了拍摄。

　　拍摄终于能够顺利展开，整个团队立刻投入紧张的工作中。

　　顾清辞站在人群外围，像一尊被遗忘的艺术品。

　　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助手，牢牢锁在那个突然闯入的陌生青年身上。

　　周磊。

　　这个名字在顾清辞的舌尖无声地滚过。

　　他用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僵局。

　　他站在沈溪身旁，熟练地接过沈溪肩上的背包，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回，仿佛这是他天经地义的权利。

　　她没有推辞，而是仰起头对他笑了笑。眼角弯起，眉梢舒展，唇边是毫无戒备的、全然放松的笑意——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那一瞬间，顾清辞清晰地感觉到某种尖锐的东西刺进了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