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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记. 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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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三十三层,走廊顶灯冷白,地砖映出两条人影。
叙凌走在前,肩背笔直,西装袖口露出半截瘦腕,指节有旧擦痕。
他停在最尽头那扇深色木门前,刷卡,推门,站定。
室内灯已全开,长桌尽头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深灰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解开,袖口折到肘弯,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浅色疤。
桌面摆着一份拆开的牛皮纸袋,袋口敞开,文件被抽出三分之一。
潭景辞抬眼,睫毛在冷灯下映出短影,瞳仁颜色深。
“叙代理,早。”
声音不高,尾音平稳。
叙凌点头,走到桌侧,拉开椅子,坐下。
椅垫发出轻微下压声。
两人之间隔着八十公分深色桌面,文件堆左侧,黑色签字笔横放。
叙凌开口:“九点整召开临时高管会,需要我提前准备的材料在这。”
他推过去一只U盘,金属壳擦过木质桌面,发出短促刮声。
潭景辞用食指按住U盘,没立刻收起。
“昨晚我读了三年内的所有区域财报。”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间隔相等。
叙凌眉心没动,肩膀却向后移了半寸,椅背发出轻响。
“结论。”
“北区利润下滑不是市场问题,是渠道费用被额外加扣。”
潭景辞把U盘放进衬衫前袋,抬眼,“加扣的人是你签批。”
叙凌右手五指合拢,拇指压在中指第一关节。
“我签的是总部统一模板,数字被改在财务二次录入。”
“你留证据了吗?”
“扫描件在我私人邮箱,密码只有我知道。”
潭景辞点头,拿起一旁座机听筒,按三个短键。
“法务,带去年北区所有原始单据影印件到会议室。”
挂断。
空气里只剩空调出风声,百叶窗半合,光线横切在两人之间。
叙凌先开口:“还有十一分钟,你要我离场吗?”
“留座。”潭景辞起身,衬衫下摆从皮带里抽出一道褶,很快又展平。
他绕过长桌,停在叙凌左侧,两人肩线相距不到二十公分。
“叙凌。”
名字被叫得直接。
叙凌抬眼,目光落在对方锁骨中央,那里有一颗褐色小痣。
“我在。”
“高中那三年,你为什么每天放学在北门等我?”
声音压低,仅够两人听见。
叙凌右手离开桌面,垂到膝上,指尖碰到裤缝。
“北门路灯亮,安全。”
“只是这样?”
“我只是不想有人被堵。”
潭景辞呼吸一次,胸腔扩张,布料发出极轻摩擦。
他转身,走向落地窗,背对室内。
“今天会后,跟我去仓库。”
“哪个仓库?”
“城北旧仓,集团八年前封存。”
叙凌眉心终于出现一道浅痕。
“那里堆的是报废档案。”
“对,我要找一份报废档案。”
潭景辞回头,视线落在叙凌右手腕背,那里有一条三厘米白痕。
“那条疤,怎么来的?”
叙凌把袖口往下拉,盖住痕。
“玻璃。”
“我记得是刀。”
“你记错了。”
会议铃响,长灯闪两下。
叙凌起身,先一步拉开门,掌心触到金属把,温度低于体温。
潭景辞从他身侧走过,肩与肩相隔五公分,没有触碰。
走廊灯更亮,地面反光。
两人一前一后,步距相同,鞋跟落地声重叠。
会议室门内已有十二人端坐,长桌右侧空出两个相连位置。
叙凌让开半步,潭景辞先入,坐定,左手边留给叙凌。
椅面软,叙凌坐下时发出短促挤压声。
潭景辞翻开面前硬壳夹,纸页翻动,声音清脆。
“开始。”
他吐出两个字,目光扫过全场,没有停留。
财务总监起立,投影亮起,数字表格跳出。
叙凌视线落在屏幕,眼角余光里,潭景辞右手握笔,笔尖悬空,没有落纸。
一小时零五分,议程结束。
灯重新全亮,众人离席,脚步杂乱。
潭景辞合上文件,起身,低头扣上袖口。
“仓库。”
他只丢下两个字,朝侧门走。
叙凌跟上,两人穿过防火通道,步梯向下三层,推开出口,进入地下车库。
电梯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司机候在门边。
潭景辞拉开后座,示意叙凌先进。
叙凌弯腰,膝弯抵到座椅边缘,坐进,后背靠稳。
车门合拢,空间封闭,空调风从顶部送出。
司机不回头,直接驶离。
路面反光,隧道灯影连续掠过车窗,在两人脸上移动。
车程四十二分钟,无人说话。
城北旧仓铁门锈迹外卷,司机留守车内。
潭景辞下车,从口袋取出钥匙,插入挂锁,旋转,锁舌弹开。
铁门推开,一股纸张尘味涌出。
室内灯管闪烁,最后全亮。
堆高两米的档案盒排成巷道,地面有鼠迹。
潭景辞穿过第一巷道,停在最里墙,蹲下身,拉开底层塑料箱。
箱内是散页,A4纸边角卷曲。
他抽出一份,递给叙凌。
纸页抬头:北城三中违纪处分决定。
日期:六年前。
姓名:叙凌。
事由:殴打同学致伤。
处分:记大过。
叙凌拇指在纸面摩挲,留下一道干痕。
“你留这个干什么?”
“当时你签的字,被处分的却是你。”
潭景辞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校方需要人顶,我成绩好,家里捐楼,处分给我最省事。”
叙凌把纸折起,沿原痕对折两次,放进口袋。
“今天找这个,是想还你。”
潭景辞转身,从上层搬下第二箱,掀开盖,里面是透明文件袋。
袋内一叠照片,最上面一张,北门巷口,路灯下,两道影子。
叙凌低头,目光落在照片,眉心出现第二条浅痕。
“你拍了多久?”
“三年,每天一张。”
潭景辞把整袋递给他。
“底片也在,没有备份。”
叙凌接过,袋边塑料割过指腹,留下白印。
“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从今天起,我不再需要证据。”
“你要什么?”
“要你。”
两个字,声音仍平稳。
叙凌五指收紧,文件袋发出轻响。
“我是代理人,你是总裁。”
“关系可以改。”
“怎么改?”
“先改合同。”
潭景辞从西装内袋抽出折叠纸,展开,A4,打印体。
标题:劳动合同终止协议。
甲方:潭集团。
乙方:叙凌。
条款唯一:双方劳动关系即日终止,补偿金一栏空白。
叙凌视线落在补偿金,眉心第三条痕出现。
“空白什么意思?”
“你自己填。”
“填多少都可以?”
“填我也可以。”
叙凌抬眼,第一次直视潭景辞,瞳孔颜色深,边缘有一圈浅纹。
“我不卖。”
“我不是买。”
潭景辞把协议折回,重新放进口袋。
“给你三天,考虑好了,带笔来签。”
他转身,朝门口走,脚步在纸尘上留下浅印。
叙凌站在原地,右手文件袋边缘压出指凹。
灯管闪两下,灭一盏,光线暗下一格。
他低头,把照片袋塞进西装内袋,拍平,随后跟上。
铁门重新合拢,锁舌咔哒。
车内,司机已调转车头。
回程四十二分钟,依旧无声。
潭景辞在副驾后坐,闭眼,呼吸均匀。
叙凌看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在玻璃上连成虚线。
车停集团地下,两人下车,电梯上行。
电梯内壁反光,映出两人肩线,间隔十公分。
门开,三十三层走廊空荡。
叙凌先出,朝左,刷卡,进门,关门。
门合拢前,潭景辞的声音穿过缝隙:“三天。”
门闭合,锁舌轻响。
室内只开桌灯,光锥落在文件袋。
叙凌坐下,拉开抽屉,取出裁纸刀,划开袋口。
照片滑落,最上面一张,背面写着日期:六年前六月十七。
他翻到正面,路灯下,自己倚墙,嘴里咬一根没点的烟,视线朝外。
镜头角度低,拍的人蹲着。
叙凌指尖在照片背面划过一横,纸纤维起毛。
他把照片重新装回,袋口折两道,放进抽屉,上锁。
桌角电子钟显示:23:47。
他解开袖口,纽扣落进掌心,被放进瓷碟,发出轻脆一声。
窗外,园区路灯排成直线,光斑静止。
叙凌起身,走到窗前,玻璃映出他的脸,眉心三条浅痕仍在。
他抬手,指腹按在玻璃,留下一点温度,很快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