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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13 我和你弟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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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停顿三秒,江旅打哈哈地说,他抬手扶了下自己的护目镜,借机撇开对视的目光。
“嗯。”江新的目光仍没有偏移,他看着江旅的侧脸,这个男人和自家老哥的长相简直大相径庭,说两人相像的完全可以吐槽一句眼瞎。但……他偏偏就有那么一种感觉,非常可笑的感觉。江新将目光收回,看向前方说,“你们的眼睛特别像。”
江旅蹙眉,觉得这孩子是不是被冻傻了?周寻的眼睛和他的比,一个上挑,一个下弯,不能说一摸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
“但也不是很像吧。”江新微微垂下头,“又好像是身形像,总之,就是很像。”江新顿了一下,吐出口浊气。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雪山越往上,积雪越厚,两人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周围的人群陆陆续续交流起来,各种笑声和交谈声混杂进耳朵里。
“你的哥哥讲完了,我也给你讲讲我的弟弟吧。”好半晌,江旅突然轻声说。
“啊?”江新很明显愣了一下,“我觉得刚刚发呆还挺舒服的。”
刚刚胡思乱想很多的江旅:“……”
“不过你居然也有弟弟?”江新投以不信任的目光,“这么巧?那我也勉为其难听听吧。”
江旅无语假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自己的话题:“我弟弟和你也挺像的。”
江新挑起一边眉毛,露出暗爽的表情。
江旅学他的模样,挑起另一边眉毛:“特别蠢,还特别坏。”
江新:“……”
“不过嘛。”江旅看他吃瘪的脸色,咳了一声,话锋一转,“他后面突然变得挺好的,咱俩也和解了。”
“这小子听起来还行嘛。”江新撇撇嘴,“那他呢?你没带他一起来?”
“没。他去世了。”江旅轻声回答。
“啥?你唬我呢?”答案太过预料之外,江新当场停下脚步,满脸的震惊。而后在看见江旅脸上的哀伤之色后,才意识到这是真的。
“对……对不起。”少年对于这类事的经验太少,所以反应也格外苍白无措。倒完歉好半天,看见对方通红的眼睛,江新绞尽脑汁也才想出两个字,“节哀。”
“没事。”江旅背手抹了把快要掉落的眼泪,他深呼吸几下,调匀自己的呼吸,努力将语气放平和,“实际上他死的时候我没哭。今天也不应该哭。”
“为什么?”江新好奇地问,不太能理解这句话。
“因为这里是雪山,海拔升高,哭会加速导致缺氧。”江旅看着江新的眼睛,加重补充道,“向导在出发上说过的,你也长点记性。”
“这个我知道,但是为什么他死的时候你没哭?你现在才哭,还哭这么凶?”
“不知道。”江旅微笑着摇头,罕见地露出温柔的神色。
“他那个的时候,你伤心吗?”江新好奇地问,周寻有时候觉得他应该和孙梁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出门都没带过啥脑子。
“如果你哥死了,你会伤心吗?”江旅不答反问。
“当然了。但我哥长命百岁,哪有那么容易死?”江新不在意地摆摆手,“再说了,他还没来找我呢,他不会死,我也不会。”
“而且。”江新话锋再一转,“如果我俩真要死个先后的话,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我想我先死。”
“为什么?”江旅一愣。
“因为我很自私啊,我不想目送最后的亲人离世。”江新挤出一个苦笑。
“你爸妈……”江旅意识到了什么,双目突然瞪大。
“我妈妈死了,另一个……”江新翻了个白眼,嫌恶地说:“那个人渣早就不要我和妈妈了。”
“不过恶有恶报,听说他三年前喝酒脚滑跌进河里淹死了。”江新痛快地说。
“所以我只有我哥了。”江新伸了个懒腰,“我哥不来接我没关系,因为等我爬完雪山,我就要去找他了。”
“说起来,我和你弟确实有一点比较像呢。”
江旅接连吞咽了几下口水,他此时只感觉背后冷汗直冒,直觉告诉他仿佛还存在某个更可怕的事情。
他手掌紧紧握成拳头,犹豫半晌,才有勇气顺着他的话问下去:“为什么是爬完雪山找你哥?”
他紧张地观察着江新的神情,不想错过上面一丝一毫的变化。
这个决定很奇怪。听江新的语气,他这七年里应该都没有去找过江旅。但江新却很迫切地想去找他。
那么现在既然没有任何阻碍和纠葛了,为什么不是第一时间去樊城找他?为什么非得是爬完雪山去找他?
江旅根本不敢去细想,有那么一个答案让他无比后怕,但内心却下意识去反驳自己。不可能,他才十八。
江旅目光下移,偶然瞥见自己鞋背上沾上了几粒雪,雪花的六边形清晰可见。
他突然想起来一个错误的记忆——江旅见过雪的。在很多年前,樊城下过一场很小很小的雪。
那场雪还没落地就融化掉了。他和江新觉得特别新奇,两兄弟暂时休战,一齐坐在窗边看雪。
雪纷纷扬扬撒下来,偶尔飘在他们身上,六边形的模样刚看清楚,结果就被他们的体温融化了。
“江旅,雪怎么一下下来就化了?它们是不是是落地就化呀?”小江新说话语气恶狠狠的。
江旅从来不会惯着他,每次听见他喊全名就赏暴栗,打得小江新吃疼地乱喊。
“因为樊城温度太高了才会化,温度低的地方就不会化。”江旅面无表情地解答。
“哦,那哪些地方不会化?”小江新抱着自己被打疼的脑袋,继续凶巴巴地问。
“雪山,北方。”
“那我们长大了一起去那里玩吧,我还想堆雪人打雪仗呢。”小江新伸出两只手抓了抓,“专打你。”
当时的江旅只瞥了小江新一眼,然后翻了个白眼离开了。
如今的江旅目光前移,这里的积雪倒是可以堆雪人打雪仗了。
但他并不开心,反而觉得胸口短闷,积雪白茫茫一片,像是巨大的白色海洋,等待人栽进去后溺毙。
江新听见问题后沉默了一会儿,他摸摸鼻子,难得没有扯开大嗓门,而是特别轻声地开口说:“因为我也要死了。”
如果时光能倒流,江旅现在一定会扇死几分钟前的自己。
他浑身不自觉地发抖,双手死死攥成拳头状,绝望地喃喃:“为什么?”
“晚癌,医生说没几天了。”江新耸耸肩,强装无所谓地说,“估摸着只有半个月了,今天爬完山,明天去找我哥,然后赖在家里半个月,就迎接我的死期吧。”
“我蛮自私的。”江新的语气不自觉带着哽咽,“亲人去世真的太痛苦了,我只有几天了,我不想再承受了。”
“所以我哥来吧,他可能又会气得揍我。”江新极力忍住眼泪,深呼吸几口气,“但是没关系,死前还能再挨亲人一顿揍,我觉得也是老天对我的馈赠了。”
“怎么没想过早点找他?你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江旅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颤抖又小心地问。
“因为我不敢啊。”江新自嘲地笑笑,“我总说希望我哥来接我,实际上我知道他不会来,他也不会原谅我。”
“他恨我。”江新摇头,“我也该被恨。”
“我就当着他面,叫过一声哥。”江新急促地呼吸几口气,“我对他很不好,我对不起他。”
“如果你接下来的日子里活得开心,你哥肯定就原谅你了。”
“那也还不错。”江新挑挑眉,他深呼吸几口气,装作无意地提醒,“这里可不可能哭啊,高海拔呢。”
“你这几年怎么过的?为什么会得癌症?”江旅沉着声,再问了一次。
“唉,就是年少无知嘛,看见那个工厂工资高就去了。结果后面才知道为什么工资高。”江新笑得很苦,“好像是某个金属中毒,当时不知道,然后就被拖成晚期了。”
“周寻,你真是个爱哭鬼。”江新低头看见地上的雪被砸出几个小浅坑,“你弟死了要哭,我死了要哭,干脆等我哥死了你也哭吧。这样我就不怕没人记不住他了。”
江旅动动嘴唇,刚想说点什么,但立马又被江新打断。
他好像意识到自己的出格,于是打哈哈地说:“唉,我就胡乱说说,我……”
江新突然开始深呼吸,他感觉自己呼吸特别困难,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席卷上来——是高反!
江旅立马反应过来,他快速将自己买的氧气瓶摘下来,将气口对着江新让他吸。
两人停下脚步,江新慌乱地猛吸了几口新氧,江旅在旁帮他顺背。
“怎么样?好点没?不舒服就说,我们原路返回。”江旅担忧地问。
向导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异样,立马走进来询问情况。
“他有点高反。”江旅给向导解释。
向导立马也取下自己背包中的氧气瓶,同时在旁观察江新的情况。
好在江新吸了一瓶氧气后就感觉好多了,再吸了半瓶就感觉好全了,告诉向导自己还能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