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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12 我差点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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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温情并没能持续太久,两个好不容易放下隔阂拥抱在一起的亲兄弟,很快被破门赶到的大人们给扯开了。
那群大人里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每个人都怒气冲天,叫骂声混杂在一起,把他们的哭声当做了背景音乐。
“所以江新根本就不是老子的亲儿子!老子他爹的这十多年都在养别人的儿子!绿帽子戴了整整十多年!”耳边是爸爸江亮崩溃又愤怒的声音。
“对!老娘就给你戴绿帽了!江老大,老娘问你,我二十就嫁你了,你有好好对过我吗?!”柳蓉嘶吼地骂,“在江家你爸骂我,在外面谁都看不起我。我从嫁给你之后,我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你嫁给我之前就过得很好吗?你家里一堆吸血弟妹,你要是过得好你会嫁给我?你要是家里人对你好你就去上大学了,而不是二十岁嫁我!”
江亮咬着牙,不顾任何体面:“那个王福的小情人可不止你一个。你以为自己很特殊?你以为自己很重要?你以为他就疼你?”
“他疼我!我给他生了儿子!”柳蓉声音逐渐变得尖细,仿佛接近崩溃边缘,“我恨他!我恨你!我恨我家!”
“他疼的只是你那张下贱的脸。你不是知道吗?你儿子和你长得真像啊,王福见到他第一面的时候不就在想要不要也疼他吗?”江亮冷笑一声,表面平静地给出评价,“真恶心啊。”
柳蓉像是被这句话彻底逼疯了,她突然大叫起来,把江新扯进自己的怀里:“滚!死远点!你们都死远点!我只有这一个儿子!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她甩了甩自己披散的头发,随后又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她双眼淬了毒似的看着江旅,然后重重地朝他吐了团口水:“我呸!你这个小贱人!”
柳蓉抬起头,朝江亮也吐了团口水:“我呸!你这个短命鬼,死人!你立马去找阎王吧!”
江亮被气得不轻,浑身发抖上前要去扯柳蓉头发。结果被柳蓉发疯似的大叫躲开,拉着江新狂奔出了家。
江亮和其他人紧随其后追他们。
尖叫声和脚步声回荡在楼道间,很久很久才听不见了。在此期间,江旅一直坐在家里的地上,呆愣地望着大开的家门。
江旅的脑子从头到尾都是懵的,太多太多的信息他都无法接受。在拉扯中他被人推倒在地上,面颊被划了一条很红很长的指甲痕。但他没有立马爬起来,而是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脸上总感觉有水珠滑下,指甲痕一阵阵疼。
家里的灯亮了很久很久,直到外面的天空变亮,太阳升起,大门也没有任何人进来。
*
几日后,江旅终于等到了有人踏进门内——是江亮。
他满身酒气,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刚进门,江亮的眼睛瞬间清明了一下,他骂了声脏,暴力地踹了脚大门,然后举着手中空掉的啤酒瓶就要往江旅脑袋上砸。
他把江旅认成了柳蓉。
江旅眼中的希冀消失了,他侧身躲掉江亮的攻击,但却没有接着回击对方。他们就像很多父子爱玩的抓抓猫游戏一样,一个醉眼朦胧想要抓住对方,另一个清醒万分却只轻松躲开。
等到最后,江亮累了,扔下酒瓶躺在地上直接睡着了。江旅把他扶进房间里,帮他脱下鞋袜盖上被子。
满室重归寂静,江旅走到门边,看着江亮平躺在床上,放缓声音说:“好好休息吧。”
顿了一下,江旅才更轻声地说:“老爸。”
转身,江旅将房间门轻轻关上。
*
江旅曾听过这样一个说法。人的名字会影响他的一生,有人会应证他的名字,也有人会和名字相悖。
不知道为什么,江旅总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并在十八岁这年等到了应证。
旅,出行,在外做客。
在柳蓉出轨事件后的一个月里,江亮不堪打击,染上了赌。这条道向来没有好下场,高利贷随之而来。当讨债的人带着巨额债务找上门时,江亮跳河了,留下了满地的烂摊子给江旅。
要活下去,江旅告诉自己。
他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找了出来交给讨债人,挨了一顿不能还手的毒打后,讨债人离开并扔下明天还会来的狠话。
伤痕遍布满身,江旅站起来时感觉全身所有地方都在叫嚣着痛。但他显然顾不上这些了,翻箱倒柜把柳蓉之前的一个名牌包拿上,将自己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带上藏好。
夜雨滂沱,空气中混杂着夏天特有的闷热。江旅匆忙地连伞都没拿,他狂奔在雨里,先跑去了马原家里。
将一脸懵的两个老人家吵醒后,江旅简单说了自己遭遇的事。唐兰茹心疼地把他搂在怀里哭,马原面色凝重地痛骂。他们想留下江旅,江旅假意同意,但随后趁着夜色却偷偷离开了。
他来找马原的本意并不是寻找帮忙,只是为了告别,因为他们或许要很多很多年都无法见面了。
离开樊城后,江旅换了电话号码,和所有认识的人都断联了。他开始了漂泊无依、四处为家的日子,频繁地更换住所,从这个市去到另一个市,从这个省去到另一个省,从南方到北方,从北方到南方。
六年的时间,他去了很多地方,也做过很多工作。他很努力地活着,也很累地活着,在很多时候,江旅也怀疑自己是否应该继续活着,他总是看不见希望,反而小心谨慎更加害怕这个世界。
却没想到最后的结局,是在25岁这年,他作为大货车司机在运输途中的高速公路上突发车祸而去世。
*
回忆到此结束,江旅深呼吸了几口气,下意识去打量江新的脸。
过了七年,江新完全长开了,只能很模糊地看见以前的影子。他的眼睛遗传柳蓉,依旧漆黑水亮。其他的地方貌似遗传那个叫王福的男人,属于普通长相。整体个子长得很高,江旅用眼睛大致估摸了一下,应该和他差不多高,或许还要再高点。
“你多高?”江旅问道。
“你的名字都还没告诉我呢。”江新惊讶地说,他藏不住事,心思全摆在脸上——这人好不要脸。
江旅失笑:“哦,我叫周寻。”
“哦。”江新故意魔化了下江旅刚刚的腔调,“很难听。”
江旅:“……”
周寻:“……”
刚刚积攒的那点兄弟情深立马消散了,江旅现在想将这个半路冒出来的二货弟弟扔在雪地里结结实实地打一顿。
“你的名字。”江旅尝试模仿刚刚江新那种毫不在意的腔调说,“也很难听。”
“我也感觉。”江新点头,“我也很想改,但是吧……”
江旅一拳头打进棉花里,感觉老血都憋在胸口,但还是给江新递话台阶:“但是什么?”
“但是我在等一个人,有”江新顿住,低头掰手指头,很小声地数,“六年级、初一、初二……”
“七年!”江新数完后喊了一声,把扶额笑的江旅喊回神,“我等了他七年,长相和身高都变样了。他肯定都认不出我了,要是我连名字都改了,他就更认不出我了。”
江旅心头一动,差不多把人猜出来了,但还是忍不住准确地问一次:“他是谁?你要等他那么久。”
江新突然静了一下,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些,眼里充满了希冀和各种复杂的情绪。
“我哥。”江新爽朗地说。
江旅嘴角微勾,他忍不住使坏逗小孩:“你哥这么久没来找你,不会是因为某人不乖吧?”
“你还真猜对了。”江新的脸上浮现羞愧,他很不好意思地挠头,“我之前,嗯,就是,特别混账嘛。”
“干了,嗯,就是,很多很对不起他的事情。”江新撇撇嘴,目光不自觉到处移动。
“等了七年,你哥不会不要你了吧?”江旅皱眉,故意说。
“不可能!”江新大声反驳,“我哥人老好了,他肯定会来找我。”
“你干了那么多混账事情,再好的人都不可能原谅你。”江旅继续胡扯。
“我哥也打回来了好吗?”江新愤愤辩驳,边说边想去挽衣袖,但立马被江旅阻止。这里气温太低了,挽起来很容易冻伤。
江新没办法,只能隔着衣服指,细数江旅年少时的“罪状”:“这里,我和他第一次见面,被我哥死命咬过,现在还能看到一点牙印。”
“我腿,被我哥拿细条柳浸盐抽过,血痕现在还有点没消呢。”
“还有……”
“知道了知道了。”江旅赶忙打断江新,面上有点不好意思,他都快想不起自己用过这些恶毒的招了。
江旅“咳”了一声,将自己的衣袖拢紧了几分。
“你哥打你这么狠,你俩还能和解?”江旅试探着问。
“我也干了混账事,所以扯平了。”江新大气地一挥手,“对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爱和你走这么近吗?”
“啊?”江旅有点懵,不过他倒是更想吐槽这句话。什么叫爱和他走近?回忆刚刚两人的交流接触,分明是双向奔赴的对抗犯贱。
江新瞅他的反应后不满意地“啧”了一声,而后看着江旅亮亮的眼睛说:“因为你和我哥的眼睛特别像。”
“我差点以为你就是我失散七年的老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