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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解释 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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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叶其辰在心里哀嚎一声,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连呼吸都漏了半拍。她下意识地朝陆鹿扯出一个尴尬又带着点笨拙讨好的笑容。可陆鹿只是淡淡地、近乎漠然地扫了她和她紧贴在耳边的手机一眼,那目光冷得像深冬时节结冰的湖面,平静无波,不起一丝涟漪,仿佛她和她这通扰人的越洋电话,都只是空气中无关紧要、甚至惹人厌烦的尘埃。随即,陆鹿便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继续迈着从容而规律的步子,打算直接从她身边走过,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叶其辰急得手心都沁出了薄汗,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冲上去解释清楚的冲动攫住了她。可还未等她的大脑从混乱中组织好任何像样的语言,电话那头的蓝霏因为长时间没得到回应,有些不耐烦地又提高了音量:“嘿!小家伙!你那边信号卡住了吗?怎么光张嘴不说话?快说想我了!听话,为师可是费了好大劲,才给你物色了个超级棒的新项目......”
这清晰得足以让方圆几米内的人都听清的话语,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叶其辰耳边。她眼睁睁地看着陆鹿原本平稳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在她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陆鹿手臂以留住她的瞬间,陆鹿猛地一甩手,挣脱了她的触碰,那动作快得、决绝得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冰冷。
叶其辰慌得几乎心跳停止,手忙脚乱地、几乎是粗暴地强行挂断了还在喋喋不休的视频通话,再次追上前两步,急切地想要解释,声音都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老师,你听我说,那是我导……”
“放开。” 陆鹿停下脚步,转过头,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那双平日里或温柔或严厉或含着笑意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疏离与拒人千里的寒霜,她一字一顿地重复,“我、有、课。”
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在叶其辰的心尖上,疼得她瞬间松开了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衣袖冰凉的触感。她像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陆鹿头也不回地走向走廊尽头的教室,那挺直而单薄的背影仿佛瞬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她此生都难以跨越的冰雪高墙。叶其辰懊恼地抬手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这该死的误会,简直是让本就在感情路上步履维艰的她,雪上加霜,难上加难。
手中的手机再次不屈不挠地震动起来,屏幕上那个“导”字执着地闪烁着,仿佛在抗议刚才的粗暴挂断。叶其辰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蓝牙耳机戴上,确保连接无误、声音绝不会外泄后,才一边接起,一边几乎是跑着冲向通往露天平台的楼梯,迫切地寻求一个绝对无人打扰的角落。
“你胆子肥了?居然敢挂我电话?” 视频那头的蓝霏依然笑靥如花,她似乎正在一个阳光灿烂、绿意盎然的玻璃花房里,整个人明媚耀眼得与叶其辰此刻灰暗崩溃的心情形成了戏剧性的鲜明对比。
“老师,” 叶其辰走到空旷平台的栏杆边,望着楼下熙攘喧闹、充满生机的校园,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恳求,“求您了,下次说话能不能稍微……含蓄一点点?冷淡一点点?刚才……刚才我正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被她听见,误会大了!” 她几乎能想象到陆鹿此刻心里给她贴上的“轻浮”、“纠缠”的标签。
蓝霏教授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愧疚,笑容反而更加灿烂夺目,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与得意:“误会了?那正好啊!你就能彻底死心,收拾包袱,乖乖滚回来跟我做项目、读博了。我可告诉你,A国这边不知道多少天才学生眼巴巴盼着这个机会呢。”
“不可能。” 叶其辰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目光下意识地望向了陆鹿教室所在的方向。
蓝霏挑了挑精心描画的眉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笑容:“是吗?铁树真要开花了?那我们,拭目以待咯。” 她随即利落地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专业而干练,“说正事。明天,再去工厂看看我上周寄过去的那个样本,我要更详尽的性能数据和微观结构分析。另外,我手里刚拿到一个关于新型复合材料应用的重点项目,你要不要参加?”
“不了吧,” 叶其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感到一阵心力交瘁,“听起来太麻烦了,听说得国内外来回跑,我这边刚稳定下来……”
“话还没说完呢,” 蓝霏利落地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得意,“这次的合作研究机构,主体和实验室都在国内。而且……”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像个抛下诱饵的猎手,“过段时间,等项目正式启动,我会亲自回国督导一段时间。这可是你兼顾两边的好机会。”
叶其辰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金属栏杆,内心在天人交战。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既是学术上难得的机遇,也是现实中巨大的压力与精力消耗。但导师亲自回国坐镇,这个分量太重。最终,她妥协了,声音里带着认命的无奈与沉重的责任感:“行吧老师,我……尽力。”
蓝霏这才真正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像一只成功算计了猎物步伐的优雅狐狸:“感谢我吧?你看,为师什么都想着你,处处给你铺路。说真的,辰辰,要不干脆趁这次机会,手续办妥,滚回来读我的博士?我保证你前途无量,比你待在那边当个中学老师有出息多了。”
叶其辰把手机拿远了些,对着屏幕夸张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诚恳又带着点耍赖般的坚定:“由衷地,万分感谢您,我敬爱又美丽的老师!但是读博这事儿,真的算了。我现在……真的有更重要、更必须要去完成的事。” 她的目光再次飘向教学楼,那里有她全部的心之所向。
再抬头时,视频画面已经干脆利落地暗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通话结束提示音。叶其辰望着手机屏幕上反射出的、自己带着几分茫然与疲惫的倒影,轻轻叹了口气,将微微发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这一天天,周旋在刻骨铭心的旧日感情、崭新而充满挑战的职业角色以及关乎未来的学术规划之间,小心翼翼地平衡,艰难地取舍,真是比在实验室不眠不休连续熬上三个通宵还要让人心力交瘁。而那个决绝远去的身影,和那个刚刚被意外加深、不知该如何化解的误会,像一块沉重而冰冷的巨石,牢牢压在她的心口,让她连呼吸都感到滞涩困难。
叶其辰盯着手机屏幕上与蓝霏教授的对话记录,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许久,打出的字句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终,她烦躁地锁上屏幕,将手机重重扔进包里。隔着屏幕的解释太过苍白,太过轻飘,承载不起她此刻沉甸甸的懊悔与急于澄清的迫切。
她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办公室,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安静的光斑。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呼吸声略显急促。她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几乎是有些粗鲁地拉开抽屉,翻找出一沓印着暗纹的精致信纸和一支出水流畅的定制钢笔——这是她回国时特意带的,总觉得在某些重要的时刻,手写的温度是任何现代通讯工具都无法替代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举行某个庄严的仪式,然后伏案疾书。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急促的沙沙声,仿佛是她内心焦灼的具象化。她事无巨细地描述着刚才那场意外的每一个细节——蓝霏教授那热情过头、不分场合的越洋电话,自己如何慌乱地调小音量,如何倒霉地恰好撞见上楼的她,以及那句要命的"快说想我了"是如何不受控制地钻进陆鹿耳中……她写得如此投入,以至于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字迹时而工整,时而因为急切而略显潦草。
终于写完了,她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她拿起那张被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几乎不留喘息空间的信纸,仔细端详。然而,看着看着,她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眼神也从最初的释然变得犹豫不安。这么多字……这么冗长的解释……她会愿意看吗?会不会觉得我在狡辩?或者,根本懒得看完就随手扔掉了?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得她心里很不舒服。犹豫再三,她最终还是泄气般地、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将那张倾注了她太多情绪的信纸用力揉成一团,纸团在掌心发出委屈的哀鸣,然后被她精准地投进了角落的垃圾桶,发出一声轻响。
不行,不能放弃。必须重写。要简洁,要清晰,更要显得真诚,不能给她任何拒绝阅读的借口。
她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信纸,这次下笔谨慎了许多。她字斟句酌,力求在有限的篇幅内,清晰地说明来电者是自己在A国读研时的导师蓝霏教授,性格如此,绝无暧昧;解释通话内容纯粹是关于学术项目的讨论;并为自己在公共场合接听私人电话、可能造成的打扰和误会,表达最诚挚的歉意。她甚至小心地控制着字迹的大小和间距,让整张纸条看起来清爽易读。写完第二遍,她拿起纸条仔细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错漏,语气也恰到好处,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沿着中线对折,再对折,形成一个工整的、边缘锐利的小方块,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纷乱的心绪也规整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陆鹿的办公桌前,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像是在敲打着无声的鼓点。她的目光在那张整洁得几乎有些冷淡的桌面上逡巡——笔筒、教案、水晶、几本摞放整齐的专业书、一个简约的水杯。最终,她选择将那个小小的、承载着她全部解释与忐忑期待的信封,端端正正地、几乎是带着某种虔诚地,放在了鼠标垫的右上方——一个陆鹿回到座位后,手自然放置时,视线绝对无法忽略的、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像完成了一个重大使命,又像是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摊开放在了别人触手可及的地方,心中充满了混合着期待与恐惧的奇异感觉。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强迫自己拿起下午的教案,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黑色的铅字上。然而,那些文字仿佛都失去了意义,她的心思早已变成了一根绷紧的弦,系在门口,系在那个空着的座位上。她会看到吗?她会拿起来看吗?她会相信这苍白的文字吗?她会……因此稍微原谅我一点吗?每一个问号都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她心上轻轻抓挠,让她坐立难安,教案半天也没翻动一页。她时不时装作无意地抬眼看向门口,每当有脚步声靠近,她的心脏都会漏跳半拍,然后又在她看清来人后,失落地缓缓沉下。她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生怕被人察觉她这份过于殷切、几乎有些可怜的期待。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考验她的耐心。终于,那象征着解放与审判的下课铃声,如同天籁,又如同丧钟,清脆地响彻了整个校园。叶其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挺直了背脊,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目光像被最强大的磁石吸引,牢牢地、一眨不眨地锁在办公室门口。每一个推门进来的老师,都会让她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随即又在认清来人后,化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略显僵硬和仓促的招呼:"王老师……下课了?""李姐……辛苦了。" 她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颤抖。
她的脸上,那个练习了无数遍的笑容——试图融合歉意、偶遇的惊喜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已经快要形成肌肉记忆。就在她感觉脸颊肌肉都因为过度练习而有些发酸僵硬时,那个牵动她所有神经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门口。
陆鹿抱着几本教材,微微侧着头,正和身旁的一位学生低声交代着最后的注意事项。当她结束谈话,转过脸,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办公室内部时,恰好与叶其辰那双写满了全神贯注的期待、不安、以及几乎要溢出来的讨好意味的眸子,对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