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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昏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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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夙拼了命地往未浅卿的寝屋跑,布鞋踩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石子,风刮得他脸颊生疼,衣襟翻飞间,心里只剩一个滚烫的念头——幸好他的住处离哥的寝屋不算远,千万要赶得上。
他八岁前本不住这青竹环绕的宅子。那时樊城的小四合院里,爹娘尚在,一家四口守着几亩薄田过活,日子清贫却安稳,阿爹阿娘皆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待人温和,从不得罪旁人,谁料竟会无端遭了横祸。只因偶然撞破当地州官勾结匈奴、意图通敌叛国的阴谋,还没等他们连夜写好状纸递往京城,就被那州官抢先一步灭了口,一夜之间,家中火光冲天,往日的温馨荡然无存。
阿娘哭得肝肠寸断,日日守着空荡荡的院子以泪洗面,不过半月便改嫁给了镇上的富商王珂,徒留阿夙一个半大的孩子,守着残破的家发着高烧,昏昏沉沉中哭得撕心裂肺,是未浅卿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边,衣不解带地照料。
那时未浅卿也不过十来岁,同样刚失去双亲,眼底的悲恸还未散去,却要强撑着打起精神,一边给阿夙熬药喂水,一边打理爹娘的后事,硬生生扛下了所有。
阿夙记不清那场烧了三天三夜的高烧是怎么退的,只记得烧退那日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人一脚踹开,阿娘的新夫王珂,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闯了进来。那王珂是本地出了名的暴发户,性子暴戾又善妒,容不得自己的小妾心里还装着亡夫,更容不得这两个“碍眼”的孩子,竟狠心要斩草除根。
未浅卿发现时已然来不及周旋,随手抄起门后那把锈迹斑斑的旧剑就冲了上去,少年单薄的身子在一群家丁中穿梭,剑光虽弱,却带着拼死护犊子的狠劲。一场死战下来,虽勉强逼退了王珂一行人,他自己却浑身挂彩,满脸血污,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染红了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
阿夙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连哭都忘了,只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不过比他大几岁的少年,浑身是伤却依旧挺直脊背挡在他身前,像一堵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坍塌的墙。他自小连杀鸡都不敢看,从未见过这般血腥的场面,此刻看着自己世上唯一的亲人满身鲜血,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未浅卿踉跄着走到他面前,抬手,用沾着血渍的指尖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莫名的安抚:“别怕,我在。”
后来,他们便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未浅卿一边在街头打零工、给人抄书挣碎银,一边把他护在身后,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却从不让他受半点委屈。等攒够了一笔银子,买下这座带竹塘的宅子时,阿夙正染着风寒,鼻子堵得厉害,说话都带着浓重的鼻音,却还是扶着门框,望着院里的青竹、塘里的睡莲和错落的青瓦白墙,小声叹道:“好漂亮啊……”
起初他的寝屋离未浅卿的极远,隔着整整一个院子,是他自己软磨硬泡要搬近的。王珂那次的追杀,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底,让他一夜之间长大,心里总反复想着,要快点长大,要快点变强,要变得能护住未浅卿,再也不能让唯一的亲人陷入这般险境。
未浅卿起初死活不肯松口,他太清楚失去亲人的滋味,早已把阿夙当成了命根子,哪里舍得让他离自己太远,怕夜里有个风吹草动都来不及照应,他是真的怕了,怕再失去这世上仅存的牵挂。
这人就是这般矛盾,平日里看着冷淡得像块捂不热的寒冰,对谁都疏离淡漠,骨子里却比谁都重情重义;可真要论起深情,又总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从不会把关心挂在嘴边。最后终究拗不过阿夙日复一日的软磨硬泡,两人各退一步,阿夙便搬到了如今离未浅卿寝屋不过几步之遥的房间。
……
阿夙的手掌用力拍在未浅卿的房门上,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拍得手掌发麻,屋内却始终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连平日里轻微的翻身声都没有。
他急得原地打转,脚边的石子被踢得四处乱滚,嘴里不停念叨着:“哥怎么回事?他睡觉向来最浅,往日里院子里落片叶子都能醒,今儿个这么大动静,哪能睡得这么死?”
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浓,阿夙心下一横,后退两步,抬脚就狠狠踹向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竟没锁,应声而开。
屋内的安静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连半点呼吸声都听不到。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未浅卿躺卧的榻上,他身着一袭月白长衫,墨发松松挽着,几缕发丝被穿堂风轻轻拂动,身子却纹丝不动,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毫无血色,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白玉雕。
阿夙浑身一僵,打了个寒颤,脑子瞬间卡壳,怔怔地站在门口,连脚步都迈不进去。
几秒后,他猛地反应过来,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冷——他竟忘了,今日是月末!是未浅卿每月最难熬的日子!
偏偏是今天,偏偏在这危急关头,那阴魂不散的“人”竟选在今日来找麻烦!
这边阿夙惊惶失措,院中的唐梵音早已陷入了焦灼的苦战。
手中的“君归”剑本是魔界至高无上的至宝,剑身刻着繁复的暗纹,往日里出鞘即带凛冽剑气,可此刻剑身却像蒙了厚厚的尘,每一次挥砍都滞涩无比,剑风微弱,只能堪堪挡住那傀儡的攻击。剑身上的暗纹黯淡无光,连一丝灵气都无,显然是当年受过极重的损伤,早已回不到巅峰状态。
唐梵音墨瞳骤缩,眼底满是凝重,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傀儡,心里已然有了笃定的答案。这傀儡身形僵硬,动作却迅猛无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却绝非魔族的魔气,显然不是冲他来的。他太了解尘朽那老家伙的性子,虽与他决裂多年,却向来光明磊落,最不屑用这种阴诡的傀儡之术对付他;而凡间修士修为普遍浅薄,连最基础的符咒都未必精通,根本不可能炼出如此精妙且杀伤力极强的傀儡。
不是冲他,那便只能是冲未浅卿来的。
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何偏偏选在月末这个时候?!
“他怎么还没回来!”唐梵音怒吼一声,周身魔气骤然翻涌,剑风陡然凌厉几分,硬生生将傀儡击退数十步,傀儡踉跄着撞在院中的青竹上,碗口粗的竹子应声断裂。他转头朝钧桂厉声吼道,墨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焦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四千年来的辗转奔波,加上当年大战留下的旧伤,他的法力早已大不如前,这般高强度的缠斗下来,体内灵力消耗过快,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俊朗的下颌滑落,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皮肤上,明显露出了疲态,胸口更是隐隐作痛。
“我去看看!”钧桂连忙应声,手中佩剑死死抵住傀儡的攻击,话音刚落,就见一道白影跌跌撞撞地从回廊尽头冲了过来。
阿夙背着一个人,脚步慌乱,跑得急了,好几次险些摔倒,只能死死攥着那人的手臂,拼尽全力往前冲。那人的脑袋无力地垂着,墨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面容,可那身熟悉的月白长衫,那清瘦的身形,唐梵音只看一眼,心脏就猛地揪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是未浅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