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寂》野火寂

7、堕落 “你的一厢

　　九月，南宁这座城市还是略显闷热。
　　市二中的高一开学已经过去几周，课堂、晚自习、堆积的试卷填满周寂的日子。
　　他依旧是沉默寡言的那一类人，多数时候埋着头做题，不和旁人过多嬉闹。
　　家里的台式电脑陈霞管得很严，只有查资料才会让他用一会。

　　课间喧闹，教室里吵吵嚷嚷。
　　周围几个男生挤在一块，偷偷凑着看其中一个人的手机。
　　屏幕外放的音量不大，混杂在嘈杂的说话声里。
　　周寂本来垂着眼整理习题册，准备下一节课的书本，无意之中抬眼，余光扫过那块亮着的屏幕。
　　是外地某校开学典礼的短视频，应该是学生随手拍下，传到贴吧上面的。
　　镜头晃晃悠悠，台下是密密麻麻穿着校服的学生，舞台灯光不算精致。直到台上的人走出来，周寂手上翻书的动作骤然顿住。
　　一个女生穿了件黑色体桖，校服外套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站得有些散漫。
　　她一只手微微扶着话筒，眉眼带着一丝锐气，语气从容且自信。
　　视频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是苏灼。

　　视频很短，几十秒就结束了。
　　帖子底下有一些跟帖，大多是感叹颜值的。
　　那几个男生随手翻了翻，准备划走。

　　江临伸手拍了拍拿着手机那人的肩。
　　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他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同学，刚刚那个视频，在哪里可以看到？”
　　男生条件反射，下意识藏起手机，转过身尴尬的挠了挠头。
　　“放心，我不会告诉老师。”
　　他又说。
　　“就玉城民办实验高中的校园贴吧啊，网上搜帖子就能找到。”
　　“谢谢”
　　玉城民办实验高中。
　　原来她去了那个城市吗？

　　周末，江临趁陈霞不在家，偷偷打开了电脑。
　　苏灼演讲的视频跳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那几十秒的视频多久。
　　最终，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要去苏灼的学校，无论用什么方法。
　　他一定要去。
　　不被理解没关系，不在重点高中也没关系，就算陈霞给他施压，也都没有关系。
　　只要能见到她就好。

　　接下来的时间，他一边忙于学业，一边思考着对策。
　　他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首先要面对的就是陈霞。
　　他不知道要找什么理由说服那个刻板严厉的母亲让自己放弃重点高中跑到外地的民办普高。
　　很难，但不是没有办法。
　　他想到了一个人。
　　他的父亲，江淮东。

　　周末，江淮东难得回了一趟家。
　　陈霞很高兴，出门买菜了，说要让一家人好好吃一顿饭。
　　江临趁这个间隙，敲响了江淮东的门。
　　“进”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男人看见是江临，没有一丝情
　　绪。
　　江临对上他的视线，指尖微微攥紧。
　　他开门见山道：“爸，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江淮东眼神里有一丝淡淡的意外，他这个儿子，自从上了初中，就没怎么主动找过他。
　　算不上多关切，他问：“什么事？”
　　“我想去玉林，玉城民办实验高中借读，下学期就想过去，学籍留在二中，会考、高考我会回南宁参加。”
　　江淮东知道他在重点高中，现在他要去一个小县城的民办高中借读，属实是让人想不明白。
　　他语气淡漠，说不上反对，但也是不支持的。
　　“有什么理由是让你一定要去玉城的吗？”
　　江临默了几秒：“我不想在南宁了，我有自己的理由。”
　　江淮东看着面前这张和自己有七分像的脸，一样的淡漠，一样的固执。
　　“我可以帮你打听有没有多余的学位，你妈那边你自己去说，她知道了怕是要闹个天翻地覆。”
　　江临点头：谢谢爸，我知道，你先不要跟妈说。”
　　“能办成的话，借读的钱我来交。”
　　“好”

　　高一上学期的寒假，距离开学还有十几天。
　　江淮东告诉江临，玉城招生办那边确认借读学位保留，自己再跑一趟二中申请同意外出借读的证明，费用和资料就都齐全了。
　　他开学直接住校就行。
　　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安稳落地。

　　开学前一天晚上，江临收拾好东西，告诉了陈霞他要去玉城借读的事。
　　他不需要做心理准备，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事情尘埃落定，再怎么反对，也没有用。
　　“江临，谁给你的权利擅作主张，我同意了吗？你放着好好的重点高中不读，跑到外地去借读，你脑子坏了吗？还要不要前途。”
　　“你是不是疯了？”
　　江临第一次，直视母亲的眼睛。
　　“我没疯，我一定要去玉城”
　　陈霞没有再哭闹，眼底满是绝望，她语气悲哀。
　　“好，你爸想离开我，你也要走是吗？你们就那么不想见到我，我就那么招人恨，是我想这样的吗？都是你们逼我的……”
　　江临只留下一句：“照顾好身体，我放假会回来。”

　　坐上通往玉林的高铁时，江临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他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踏入校门后，他先去了教务处报道。
　　核实好各种手续和费用，他领了校服和书本，老师把寝室钥匙交给他，告知了所在寝室楼栋和班级。
　　他提着行李箱，来到了自己的寝室。
　　403。
　　寝室是六人间，装修很普通，墙面有些掉漆，两台老式风扇挂在墙上。
　　几个男生比他先到，有两个人还在收拾东西，剩下的一起围着打游戏。
　　江临把东西拿出来，铺好了床。
　　他的上铺是个长得很壮实，身形高挑的男生。
　　打完游戏后就主动找江临搭话：“嗨，你就是那个来我们学校借读的江临吧，你好，我是宋齐修，以后就是舍友了。”
　　江临没想到竟然有人会认识他这个借读生，感慨这学校还真是消息灵通。
　　他礼貌的笑笑：“你好。”
　　“你之前是哪个学校的啊，怎么会来我们我们学校借读。”
　　宋齐修好奇道。
　　“南宁二中，算是家庭原因来这边借读。”
　　他不打算说太多。
　　“南宁那边，肯定是重点高中吧，真厉害。我跟你说我们这学校也就挂个普高的名头，实际上跟职高差不多，既然相识一场，那你以后就是我罩着的人了，谁找你麻烦就告诉我，实在不行告诉老师也行，虽然可能没啥用。”
　　江临觉得这人有点中二：“好”
　　“你刚来还不熟悉环境吧，我带你转转，反正下午才开始上课。”

　　江临跟着宋齐修在学校里到处走。
　　他发现这里，跟重点高中，还真不太一样。
　　不少人没有规规矩矩的穿着校服，要么只穿了件外套，里面搭自己的衣服，要么就把宽大的校服裤改成窄裤脚，要么直接穿自己的衣服。
　　没有一点紧张的学习氛围，好不容易看见几个拿着笔在写字的，也只是在抄寒假作业。
　　宋齐修边走边跟他解释：“哦，其实学校只规定了周一一定要穿校服，其他时候想穿啥穿啥，我就开学意思一下，过两天就不穿了。还有，你不用太紧张，每个年级就一个好班，像有些普通班的都不怎么学，你基础好，肯定能混个前几名。”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看见那种很混的人，记得走远点，他们可不听老师管的”
　　江临点头表示明白了，他本就不善交际，也不会招惹到谁。
　　宋齐修领着他来到高一的教学楼“你是哪个班的啊？”
　　“高一（九）班”
　　他惊呼一声：“这么巧，我也是九班的，我带你去班上看看。”

　　高一（九）班……
　　江临刚踏入班级，黑板刷就砸在了身上。
　　几个女生熙熙攘攘，冲过来捡起黑板刷放回讲台。
　　“灼姐你能不能扔准点，砸到人了。”
　　他一句“没关系”卡在喉咙里。
　　“灼”这个字眼，对他来说太敏感，也太熟悉了。
　　他的视线缓缓落在，最后一排的那个身影上。
　　女生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头，身上穿着件骷髅短t，紧身水洗直筒牛仔裤的裤脚随意卷起一截。随意披散的长发掺着几缕浅金挑染，眉眼明艳张扬，浑身带着一股不好招惹的桀骜，在一片灰扑扑的校服里格外扎眼。
　　她瘦了点，也长高了许多。
　　他千思万想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出现在眼前。
　　真的是苏灼。

　　苏灼察觉到视线，漫不经心扫过他的脸。
　　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错愕。
　　江临这个名字，太久没有出现过了。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回神的瞬间，她又勾起一个玩味的笑：“不好意思。”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忘了也好，还记得也罢，都不重要了。
　　她问宋齐修：“这是新来的同学？你怎么没提前跟我说，叫什么名字，以后我罩了。”
　　宋齐修瞪她一眼：“这是我兄弟，江临，重点高中来我们学校借读的，你少打人家主意了。”
　　苏灼笑骂：“滚一边去。”

　　江临的心猛地一沉。
　　从刚才的只言片语中，他发现苏灼好像不记得他了。
　　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那他们的约定，她肯定也忘了吧。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苏灼，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如果，他是说如果，苏灼其实还记得他，只是在生他的气，或者讨厌他。
　　所以才假装不认识他。
　　可是没有。
　　苏灼只是回看他几眼，又慢慢收回视线。
　　就好像，他们真的只是第一次见。

　　宋齐修让他找位置坐下，自己和朋友去打球了。
　　江临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书本摆放好。
　　他的余光瞥见苏灼翘着二郎腿，拿着手机给别人发消息。
　　她真的对他，没有一点话可以说。

　　下午正式上课，教室里坐满了人。
　　老师进来，喊了一声：“上课”。
　　大部分学生站起身：老师好”。
　　只有少数几个依旧我行我素。
　　老师开始拿起粉笔板书。
　　宋齐修坐在江临前面，江临小声问：“为什么这个老师只板书，不讲课？”
　　宋齐修回了他一句：“因为讲了也没人听，还不如直接写给听课的人看，你要是没听懂下课可以去问。”

　　晚自习下课，苏灼在回寝室的路上，被一个人堵住了去路。
　　“苏灼，我们聊聊好吗？”
　　眼前的少年神色黯淡，她知道他在委屈。
　　“江临同学，如果是些表白的情话，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她眨眨眼，装作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在南宁二中待的好好的，为什么来这里借读，你不清楚吗？”
　　“你知道我是为了你”
　　“你说你对不起我，那你为什么不记得我了？”
　　他跟她坦白了，他想要一个答案。
　　苏灼的指尖狠狠刺进掌心，她告诉自己，江临那么好的人，不该和她一起堕落。
　　分开一年多，她是想过他的。
　　她既想见到他，又怕再见到他。
　　想起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她觉得头又开始疼了。

　　良久，她对上江临的视线，笑得没心没肺：“江临，记不记得，有那么重要吗？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真正的我，抽烟、喝酒、打架、你们这些好学生，不是最讨厌我这样的人了吗？”
　　“你说你为了我做了这么多事，现在是在怪我吗？我没有逼你啊，你的一厢情愿也要我负责吗？”

　　这样，你总该知难而退了吧？
　　对不起啊，江临，对你说了难听的话。
　　你讨厌我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