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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释怀 ...
谢凛在黑暗中又躺了一会儿,直到心跳彻底平复,呼吸不再颤抖。他轻轻掀开被子,摸索着爬到床尾,手指探进褥子和床板之间的缝隙。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是他的手机,藏得很隐蔽。
他缩回被窝,用被子蒙住头,屏幕的亮光在狭小空间里晕开一小片蓝白色的光域。
谢凛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备注是“温清让”。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末。
确实太晚了。他盯着屏幕左上角的数字:00:42。
指尖悬在键盘上方,犹豫着。最后,他还是点开微信默认表情包,点了个代表晚安的月亮。
发送。
几乎立刻想撤回,觉得自己太蠢,这么晚了,怎么可能会醒?明天还有月考,温清让肯定早早就睡了。
然而几乎是同时,屏幕顶端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
温清让:「还没睡?」
谢凛愣住,心跳漏了一拍。他打字:你怎么也还没睡?
温清让:「这话我也要问你。」
谢凛抿了抿唇,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划。总不能说,我被自己的噩梦吓醒了。
他回:睡不着。
温清让:「巧了,我也睡不着。」
谢凛下意识问:考前紧张?
发出去才觉得不对,以温清让那种稳定到近乎非人的心态,怎么可能因为考试失眠,反而自己连做两个噩梦才更像那个考试紧张的。
于是赶紧补了一句:我瞎猜的。
温清让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一会儿,消息才过来:「不算紧张。只是脑子有点乱,静不下来。你呢?为什么睡不着?」
为什么。谢凛看着那三个字,被子里的空气有些闷热,屏幕上有些哈气,他抹了一把,慢慢打字: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温清让:「愿意说说吗?」
谢凛盯着这行字,胸口那阵熟悉的、闷钝的疼又隐隐泛上来,没有直接要求自己讲述,而是先询问自己的意见。他深吸一口气,打下:有点长,而且……可能有点奇怪。
温清让:「讲讲看。」
好像笃定他会说下去似的。
谢凛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被子里太憋闷,也太安静了。
把这些事讲出去对他来说还是有点难度,多如鲠在喉的事一样。
对面显然觉得一个字一个字的扣太麻烦了,屏幕上直接弹出了通话申请,温清让的狸花猫头像猝不及防放大,谢凛吓了一跳,手一抖,下意识挂断退出,又把自己没打完的半截话发了出去。
谢凛:「想先吻你一下」
“?!……”
谢凛手忙脚乱要点撤回,自己本意是想问一下温清让介不介意自己传播负面情绪的,谁曾想打了个这么致命的句子?
温清让:「?」
谢凛连忙声明,颇有些欲哭无泪:「不是,我本来是想问你介不介意听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按温清让的那个难以捉摸的性格,时而正经,时而流氓的,谢凛还真怕他接什么骚话,不过温清让应该也猜到了他是打错字,只是简单的回了一个问号。
温清让又打了电话过来,谢凛犹豫着要不要接。
他悄悄爬下床,从枕头边摸出耳机,穿上鞋子,像猫一样溜出寝室门。走廊尽头的窗闭着,谢凛走过去,那里离宿管老师的宿舍最远,且临近的都是空寝室,下午高一的大扫除过,有些空寝室没有上锁,可以找一间窝着,不用担心碰到起夜的同学。
他戴上耳机,在电话自动挂断前夕接起。
累计通话的时间一秒一秒的增加,谢凛沉默,想听温清让先开口,可温清让好像也是这么想的,接通十几秒都没人出声。
“咳”谢凛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想不出开场白佯装咳嗽了一声,“我出来了,在走廊。”
“冷吗?”
“还好。”谢凛走进空寝室,看向窗外夜色沉沉,树叶微微晃出些弧度,此刻,室外在刮风,他顿了顿,“你……怎么也没睡?”
这个问题已经问过一遍了,又是话说出口才意识到。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也许是温清让调整了姿势。
“睡不着,”他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呢?梦到什么了?”
谢凛垂下眼,从第一个荒诞的梦开始讲起,省略了很多不必要的细节,只讲了零分的卷子,林雅清从未有过的严厉。
“听起来像是考前紧张,”温清让安静地听完,才开口,他的声音平稳,“心态放平,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任何东西。”
谢凛怔了怔,下意识反驳:“我没有吧……”
“真的吗?”温清让温和地质疑。
谢凛哑口无言,夜风拂过他的额发,带来清醒的凉意。
自己确确实实是想考好的,至少要有进步吧,温清让给他补习了那么长时间,原地踏步总归是不行的,这么看来,确实有些紧张。
“也许吧。”他含糊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壁上一点粗糙的纹路。
“那,第二个梦呢?”温清让问,声音更轻了一些。
第二个梦。
谢凛的呼吸滞了一瞬。窗外的树影在风里摇晃,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要说吗?说的出口吗?
谢凛迟疑了,最终在心里一咬牙一跺脚,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说了出来。
这些经历于他而言是一种伤害,总是不想被人知道,今天……给温清让破个例,谢凛对着自己劝道。
“我弟,童年经历不太好,这件事已经是两年前还是三年前了,那时候我弟还有点自闭。”
“那天我们放学,碰到了只流浪猫,我看谢屿挺喜欢的,想着问问我爸,看看能不能养。”
“PTSD?”
谢凛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酸楚,“嗯,是,然后我就想,也许……也许留下那只猫,他会好一点。”
谢凛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知恩图报的人,虽然当事人并不这么觉得,在他小时候的观念里,谢穆和吴慧珠把他带出孤儿院就是自己的恩人,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没记恨过他们。
吴慧珠思念走丢的亲生儿子,整日以泪洗面,谢穆看着自己叹气,这些他都看在眼里,觉得这对夫妇对谢屿的爱确凿不移。
于是谢屿刚回来时不跟任何人亲近,谢凛就抱着把自己当做连接父母与弟弟关系桥梁的心态一点一点治愈谢屿。
他想还他们领养自己的恩情,对谢屿又觉得同情,同病相怜,便掏出了自己全部的好。
谢凛停顿了很久很久,电话那头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温清让没有催促,只是等待。
还是好难说出口,谢凛闭上眼,几乎能再次感受到背部撞击铁条的闷痛,额头血液黏住睫毛的温热粘腻。
“但是……呃……那天我爸没同意,然后我还挨了顿骂,然后……”
何止呢?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具体发生了什么含糊地带过。
“我挨了顿打,不算特别重。”
讲完最后一个字,走廊里只剩下他压抑的,略显急促的喘息声。他这才惊觉,自己握着手机的手心一片冰凉,而脸颊不知何时,竟有湿意划过。
他自己都搞不懂自己说的“不算特别重”是什么意思,这是在给那个男人开脱吗?
眼前视线朦胧,仿佛染着寒意的月色,再度穿透时光而来模糊了他的视线。谢凛惊觉自己真的掉了眼泪,慌忙用手背抹掉,庆幸这是在电话里,对方看不见。
积攒了那么多年委屈的情绪,好像突然爆发了,如火山般喷薄。
自己被领养回去就得感激涕零,跪着叩谢他们,什么委屈都得受着,凭什么呢?他难道不是个人吗?他难道不是个活生生的有情感的人吗?
可为什么自己对这些事只是委屈而非愤恨呢?多有病啊!谢凛就是怨不起来,毕竟他能长到今天,全得仰仗谢穆和吴慧珠,不管怎么说都是谢凛的恩人,一辈子的恩人,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
谢穆打他,不止一次,只不过那晚是头一回用了那个笼子,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吴慧珠是个冷漠的女人,并不太管这些事,瞧见时,也只是走开。
谢凛强迫自己不要想了,从回忆里抽离,忍不住在心里问接下来怎么说。
长久的沉默。久到谢凛以为信号断了,温清让不知该如何回应这超乎寻常的、令人不适的倾诉吗?
“谢凛,”温清让的声音终于响起,似乎是感觉到他不太能说出来,“你现在安全吗?”
谢凛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安全。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我现在住校,而且他们早就出国了。”
如果仅仅是挨了顿打的话,不至于午夜梦回时对这件事的定义是噩梦,不至于卡在唇齿之间欲说还休,温清让兴许在屏幕那头脑补了剩余的,被谢凛刻意忽略的部分。
“那就好。”温清让似乎轻轻吁了一口气,“首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谢凛鼻尖一酸,没吭声。
“那不是你的错。”温清让一字一句,清晰而肯定,“想去争取的想法没有错,你的请求合情合理。错的是那个滥用暴力的人。”
“可我……我激怒了他。”谢凛的声音嘶哑,“如果我不提,或者换个时间……”
“没有‘如果’。”温清让的声音温和却坚定,打断了他的自责循环,“在一个正常家庭里,孩子提出养宠物的请求,可能会被拒绝,可能会被要求列出计划、承担责任,但绝不应该招致暴力。暴力是施暴者自己的选择,是他的失控和罪恶,不应该由受害者来反思‘如果’。你明白吗?”
谢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那些常年盘踞在心底的自责和“要是当初”的念头,在温清让清晰冷静的剖析下摇摇欲坠。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他总是在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是不是自己不懂察言观色。
“我……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声音微弱。
“慢慢来。”温清让的声音放缓,“你需要时间,去真正理解并相信这一点。但至少今晚,允许自己先把‘这是我的错’这个念头,暂时放在一边,可以吗?”
谢凛沉默着,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只小猫……”温清让适时地转换了话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后来怎么样了?你们……还能见到它吗?”
“不知道。”谢凛摇摇头,尽管对方看不见,“那天之后,我被关在工具房里一整夜。第二天被放出来,发了高烧,休息了好几天。等我再有机会去那个街角,猫已经不见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可能……去了别的地方吧。”
也许死了。他没说出口,他潜意识里害怕知道答案。
“也许被好心人收养了。”温清让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愿意去相信的温暖,“就像你当初想为它做的那样。”
谢凛没说话,只是看着夜幕,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句话轻轻熨烫了一下,泛起细微、酸涩的暖。
“那……你弟弟呢?”温清让问得更小心了些,“他后来……”
“更沉默了,本来刚好转一点。”谢凛低声说,“有好长一段时间,他甚至不敢单独和我待在一个房间。他估计觉得是他害了我……因为那只猫,是因为他想靠近那只猫。”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直到最近一两年,才好一点。但我知道,他一直记得。”
“那也不是他的错。”温清让再次重复,这次是对谢屿的维护,“你们都是受害者。他能慢慢好起来,你功不可没。”
谢凛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
“温清让。”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真是个好人,真的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嗯呐,快一点半了,。”温清让说,声音里带了点催促,“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考试。”
“嗯。”谢凛应着,却有点舍不得挂断。
“别怕做梦。”温清让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说,“糟糕的情绪需要宣泄。如果……如果下次再做类似的梦,或者睡不着,随时可以找我。”
谢凛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湿意。“你不觉得烦啊?”
“不觉得。”温清让也笑了,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低的,挠得人耳廓发痒,“谁让我喜欢你?”
谢凛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哦。”
“去吧,晚安,谢凛。”
“晚安……温清让。”
通话结束。谢凛握着尚存一丝温热的手机,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的凉意彻底驱散了梦魇,他转身走回寝室,动作轻缓地爬上床,重新躺下。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模糊地想,倾诉真的有用,有些过去,真的可以不必一个人背负。
天啊,宝贝们,明天我要去上学了,连夜给你们更一章,虽然只有一个人吧,但是只有一个人喜欢我也会更到底的,本来都想放弃了,看到了两个收藏,其中一个是我,另一个神秘宝贝不知道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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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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