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阴雨绵 暴雨如 ...
-
暴雨如注,砸在茶棚简陋的顶棚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悲恸与不公都冲刷干净,却又徒劳地汇成污浊的水流,漫过泥泞的地面。
周子厌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的,喉头腥甜未散,胸口闷痛得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对上陈善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在茶棚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得苍白如纸,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几缕黑发黏在光洁的额角,水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陈善半抱着他,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替他挡住了从破损棚顶漏下的部分雨水。他的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周子厌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另一只手则有些慌乱地试图用袖子去擦周子厌唇边和下颚的血迹,动作笨拙,与他平日里那种万事皆在掌握的冷淡截然不同。
看到周子厌睁开眼,陈善的动作猛地一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慌乱迅速褪去,重新冻结成熟悉的冰层。他立刻松开了攥着周子厌胳膊的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别开脸,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破碎,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刻薄:“没死就起来,躺着装什么柔弱。”
周子厌想骂回去,可一张口,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牵扯着五脏六腑都在抽痛。家破人亡的噩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里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绝望的灼痛。
老赵,那个沉默寡言的车夫,此刻也满脸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蹲在一旁,看着周子厌,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嘶哑道:“少爷……少爷节哀……我们……我们得赶紧走,这里不能久留!”
是啊,得走。满门抄斩的旨意一下,他们就是钦犯,追兵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周子厌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脱力。陈善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架住了他的一条胳膊,用力将他搀扶起来。他的动作实在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僵硬,但那支撑着周子厌的力量却真实而坚定。
两人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回到马车上。老赵不敢再走官道,一甩马鞭,驾着马车冲进了官道旁的密林小道。
马车在泥泞崎岖的林间疯狂颠簸,车厢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散架。
车厢内,死一样的寂静。
之前的争吵、刻薄的言语,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周子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脸色灰败,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晃动,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父亲决绝的背影,母亲温柔的笑容,小妹奶声奶气喊“哥哥”的声音……还有那冲天的火光,和想象中横陈的尸首……
陈善坐在他对面,同样沉默。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依旧沾着周子厌血迹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握住了颤抖的手腕,用力到指节泛白。母妃的音容笑貌,在冷宫中绝望的眼神,还有周相将那玉佩塞入他手中时,那沉重的、带着体温的触感……以及忧帝那晚看着他,冰冷又黏腻渴望的目光——一切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任何言语在如此惨剧面前都显得轻薄可笑。道歉?他的母妃确实因劝谏而死,周相也确实因护他、死谏而亡,这其中的因果纠缠,岂是一句道歉能化解?他只能沉默,像是要用这冰冷的沉默,包裹住自己同样千疮百孔的心,……也或许,是给周子厌一个不被干扰的、独自舔舐伤口的空间。
不知颠簸了多久,天色彻底黑透,暴雨却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马车终于在一个废弃不知多久的山神庙前停下。庙宇残破,半边屋顶都塌了,但总算能找到一处勉强遮风挡雨的地方。
老赵将马匹拴在庙后勉强能避雨的断墙下,又忙着从车里找出还能用的油布和干粮。
周子厌被陈善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破庙。庙里蛛网遍布,神像倒塌,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他们找了一处角落,靠着尚且完好的墙壁坐下。
周子厌依旧一言不发,抱着膝盖,将脸埋在里面,肩膀微微耸动。极低的、压抑的呜咽声,混合着庙外哗啦啦的雨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陈善坐在他旁边不远处,听着那哭声,身体绷得笔直。
他从来没见过周子厌哭。从小到大,周子厌挨打受罚,都是龇牙咧嘴地喊疼,或者满不在乎地嘻嘻哈哈,何曾有过这样……崩溃无助的时刻。
他蜷了蜷手指,想起怀里残剩的那块冰糖葫芦。他默默地将剩下的、已经有些黏糊糊的糖块拿出来,迟疑了一下,递到周子厌低垂的脑袋旁边。
“喂。”他干巴巴地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有些突兀。
周子厌的哭声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陈善举着那块不成样子的糖葫芦,固执地没有收回手。
他知道这很蠢,一块压碎的糖葫芦,如何能慰藉灭门之痛?但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就像小时候,周子厌练功偷懒被周相责罚,饿着肚子在院子里扎马步,他也会偷偷藏一块点心,在没人的时候塞给他。
半晌,周子厌终于抬起头。脸上泪水和雨水混杂,一片狼藉,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看了一眼陈善手里那团惨不忍睹的糖葫芦,又看了一眼陈善那张没什么表情却眼神执拗的脸,突然伸手,一把将糖连同油纸抓过来,胡乱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仿佛在啃噬无边的痛苦和仇恨。
甜腻的味道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弥漫在口腔里,形成一种古怪而心酸的味道。
“难吃死了。”周子厌哑着嗓子,瓮声瓮气地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嫌难吃就别吃。”陈善立刻顶了回去,语气恢复了几分以往的刻薄,但紧绷的肩膀却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点点。
周子厌没再说话,只是靠着墙壁,大口喘着气,仿佛刚才那番动作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老赵拿着一点干粮和水囊过来,看着两位少年,重重叹了口气:“少爷,十八殿下,多少吃一点,保存体力。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我们得尽快想办法离开大殷国境。”
周子厌看着那干硬的饼,毫无食欲。还是陈善接了过来,淡淡道:“多谢赵叔。”他将饼掰成小块,递了一半给周子厌。
周子厌没接,只是愣愣地看着角落里那个他爹塞给他的包袱。
陈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将饼放在他身边,然后起身,将那个湿漉漉的包袱拿了过来,放在两人中间。
“看看。”陈善说。周子厌像是被惊醒,猛地伸手将包袱扯过来,手指颤抖着解开。
里面除了预料之中的金银细软,还有几套换洗衣物,一些应急的伤药,以及……一封信,和一枚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玄铁令牌。
周子厌迫不及待地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是他父亲熟悉的笔迹,力透纸背,只写了四个字:“子厌亲启”。
他颤抖着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借着庙外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光芒,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迹。信不长,字迹甚至有些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就。
「吾儿子厌:」
开篇四个字,就让周子厌的视线再次模糊。
「见字如面。当你看到此信,为父大抵已不在人世。莫要悲伤,莫要怨恨。为臣者,死国忠君,分内之事。然君上昏聩,残害血脉,动摇国本,为父不得不以死相谏,盼能惊醒一二。」
「娇妃娘娘托付善儿于我,我必以性命护其周全。然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周家恐难逃此劫。你需谨记,护善儿远离京都,隐姓埋名,活下去!令牌可助你等穿过边境,前往南诏。彼处或有生机。」
「吾儿平日虽顽劣,然天性赤诚,重情重义。此后路途艰险,需收敛心性,与善儿相互扶持。善儿心思缜密,可补你之不足。你之担当,可护他之周全。」
「勿念,勿归。活下去!」
信到此戛然而止,没有落款,只有一片晕开的墨迹,不知是水滴,还是……血渍。
周子厌死死攥着信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响声。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父亲早已预料到结局,却依旧义无反顾。他甚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为他谋划生路,还在叮嘱他要与陈善相互扶持。
他抬起头,红着眼看向陈善,将信递了过去。
陈善默默接过,就着微芒,快速看完。他的脸色在电光映照下更显苍白,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他看到了那句“相互扶持”,也看到了周相对他“心思缜密”的评价,更看到了那份沉甸甸的托付。他将信折好,递还给周子厌,声音低沉:“丞相……用心良苦。”
周子厌将信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父亲最后的温度。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拿起那枚玄铁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中间是一个古朴的“周”字。这就是父亲说的,能保他们度过边境的信物?
“南诏……”周子厌喃喃道,眼中终于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芒,那是对生路的渴望,也是背负着血海深仇后必须活下去的执念。
陈善拿起包袱里的伤药,看了看周子厌依旧苍白的脸色和唇边干涸的血迹,蹙了蹙眉:“把衣服脱了。”
周子厌一愣,下意识哽咽着反驳:“干嘛?小爷我对你可没兴趣!”
陈善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你内腑受了冲击,需要化瘀。还是说,周大少爷打算留着这身内伤,等追兵来了再说?”
周子厌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悻悻地解开湿透的外袍。陈善拿出药瓶,倒出些药油在掌心搓热,然后不由分说地按在周子厌的胸口。
“嘶——你轻点!”周子厌痛得龇牙咧嘴。
“忍着。”陈善手下力道不减,声音冷淡,“比起抄家灭族的痛,这点算什么。”
周子厌身体一僵,不再吭声,只是咬紧了牙关。是啊,比起那锥心之痛,这点□□上的疼痛,又算得了什么。
药油带着温热渗透皮肤,舒缓着郁结的气血。破庙外,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狂风卷着雨点从破败的窗口和屋顶灌入,带来刺骨的寒意。
但在这绝望而冰冷的雨夜里,两个刚刚失去一切的少年,靠着冰冷的墙壁,一个沉默地上药,一个咬牙忍耐着。那点微末的体温和这笨拙的照料,成了这片黑暗与悲恸中,唯一能彼此感知到的、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家仇国恨,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了他们尚且稚嫩的肩头。
活下去!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那些逝去的、珍视他们的人。
周子厌闭上眼,父亲的信仿佛在脑海中一字字浮现。他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嬉笑怒骂的眸子里,某种东西沉淀了下来,如同被暴雨洗涤过的顽石,露出了内里冷硬的质地。
他看了一眼身旁专注上药的陈善,那个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知根知底,如今却同样背负着沉重命运的同窗好友。
“我们都会活下去的,对吗?”他轻声问。
“……”
陈善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他受伤的胸膛,果不其然听见周子厌一声拔高的怒骂。
“把衣服穿好。”他冷淡的垂下眼,苍白侧脸的弧度在夜中仿佛被磨碎了的月光,他没回答周子厌的话,转而道:“雨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