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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云变 祸起 ...

  •   子时刚过,相府后院的墙头上,窸窸窣窣冒上来一个人影。

      周子厌手脚并用地扒住墙头,动作算不上利索,甚至还带着点酒后的虚浮。他先是一条腿跨过来,探了探,没够着下面垫脚的石块,嘴里不满地“啧”了一声,夜风一吹,额角散落的碎发拂过微烫的脸颊,带着胭脂混合酒气的甜腻味道。

      今儿醉仙楼新来的姑娘确实不错,一曲琵琶弹得他骨头缝都酥了半截,就是劝酒劝得狠了些。

      他正调整姿势准备往下跳,眼角余光却瞥见墙根底下,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了个人。

      月色清淡,勾勒出那人瘦削的身形,穿着一身过于素净的月白常服,仿佛融不进这浓稠的夜色。少年抱臂倚着廊柱,一张脸在阴影里显得没什么血色,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潭浸了冰的深水,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里面没什么情绪,却硬是让周子厌后颈子冒起一股凉意,酒都醒了两分。

      “我操!”周子厌吓了一跳,扒着墙头的手一滑,差点直接栽下去,没好气地压低声音骂道,“陈善!你大半夜不睡觉杵这儿扮鬼呢?专门等着吓唬小爷?”

      陈善没动,连抱臂的姿势都没变,只有薄薄的嘴唇掀了掀,吐出三个字:“真难闻。”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少年人未变完全的清冽,有点冷,带着弱气。

      周子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刻薄鬼是在说他身上的脂粉酒气。他心头火起,三两下从墙上滑下来,落地时趔趄了一步,故意朝陈善那边靠,想把这身“难闻”的味道染他一身。

      “难闻?这可是醉仙楼桃红姑娘亲手斟的陈年佳酿,香得很!你个毛没长齐的小子懂个屁!”他伸手想去揽陈善的肩,被对方极其嫌弃地侧身避开。

      陈善终于站直了身子,视线在他衣襟上那片可疑的胭脂渍上扫过,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纨绔”、“废物”几个大字。

      “丞相让你回来立刻去书房见他。”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铺直叙,“等了半个时辰了。”

      周子厌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张狂劲儿像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不少。他爹周盛?这么晚了找他?还是让陈善这冰块在这儿堵他?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无声息地爬上脊背。

      他干咳一声,强自镇定:“我爹找我……什么事?”

      陈善已经转身往书房方向走了,背影挺直,像一株绝不弯腰的青竹。闻言,他只偏过头,留给周子厌一个没什么温度的侧影:“不知道。或许是想问问,醉仙楼的琵琶,比起宫中教坊的如何。”

      周子厌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瞪着陈善那副永远波澜不惊的死样子,恨不得扑上去掐他脖子。

      从小到大就这样,这陈善明明比他还小两岁,偏偏总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刻薄相,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可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坏水,一点不比他少。

      想当年他俩一起在宫学读书,往太傅茶壶里撒巴豆、用墨汁偷偷调换太子陈麟的丹砂,哪一桩缺德事不是这混蛋想的主意?偏偏事后他总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留他周子厌一个人顶缸挨罚。

      他暗自磨了磨后槽牙,把这口恶气咽下去,抬脚跟了上去。罢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应付他爹要紧。

      相府的书房,永远是沉香混着墨锭的味道,厚重,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周盛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案后批阅文书,而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他身形高大,穿着家常的深色直缀,背脊依旧挺直,但不知是不是灯光晦暗的缘故,周子厌觉得他爹的背影,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

      “爹。”周子厌收敛了所有嬉皮笑脸,规规矩矩地行礼。

      周盛缓缓转过身。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此刻那锐利中缠绕着挥之不去的血丝与凝重。他没有看周子厌,目光先落在了跟进来的陈善身上,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带着一种周子厌看不懂的沉痛与……决绝?

      “善儿,把门关上。”周盛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善默不作声地照做。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子厌心头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他忍不住开口:“爹,这么晚……”

      “收拾东西,”周盛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立刻带十八殿下离开京都,现在,马上!”

      周子厌懵了:“离开京都?现在?爹,你开什么玩笑?我带他……”他指了指旁边木雕似的陈善,“……去哪儿?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周盛猛地抬高了声音,额角青筋隐现,“不想死就立刻走!离开京城,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死?

      这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周子厌耳中嗡嗡作响。他爹是当朝宰相,权倾朝野,连陛下都要礼让三分,怎么会……

      他猛地看向陈善,却见对方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有放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是因为……娇妃娘娘?”周子厌忽然想起今日隐约听到的风声,说宫里那位最得圣心的娇妃,因为触怒陛下,被打入冷宫了……他当时在醉仙楼喝得昏天暗地,并未在意。

      周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铁色:“陛下为求长生,听信妖道之言,欲以……至亲血脉炼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冰锥,扎进周子厌的耳膜,“十二位皇子……已遭毒手。”

      周子厌倒吸一口冷气,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十二个皇子……陛下他……疯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陈善。所以,陈善这个并不受宠、但身上流着龙血的十八皇子,也成了目标?而陈善的母妃,那位艳冠后宫的女子,是因为劝阻这场疯狂的杀戮才……

      陈善依旧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周盛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到周子厌手里,又拿出一块触手温润、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玉佩,郑重地放到陈善手中。“善儿,你母妃将你托付于我,我……”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似是无法出口,只是用力握了握陈善的手,那力道大得骨节都泛了白,“活下去!”

      然后,他转向周子厌,目光如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深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恳求:“护好他!无论发生何事,护他周全!走!”

      周子厌被父亲眼中从未有过的神色震慑,下意识地接过了包袱。那包袱很重,里面除了金银细软,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

      “爹……”他还想再问。

      “走后门,马车已经备好,车夫是老赵,信得过。”周盛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他们,挥了挥手,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快走!”

      周子厌咬了咬牙,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陈善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他不再犹豫,拖着陈善,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书房,融入了相府沉寂的夜色之中。

      马车在漆黑的巷道里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辘辘声,像是敲在人心上的催命鼓。车厢里一片死寂。

      周子厌靠在晃动的车壁上,胸口堵得厉害。父亲的最后一瞥,那混杂着决绝、悲怆、托付与……诀别的眼神,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他猛地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京都的轮廓在深沉的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巍峨的皇城方向,似乎有星星点点的火光,看不真切,却让人无端心悸。

      “看什么看,还能回去给你爹磕个头再走?”旁边,陈善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贯的刻薄。

      周子厌霍地放下车帘,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他。压抑了一路的恐惧、愤怒、茫然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陈善你他妈的有没有心?!那是我爹!他现在可能……”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声音却已经哑了。

      陈善靠在另一侧车壁,窗外偶尔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没有心?我母妃在冷宫用一根白绫了结自己的时候,谁又有心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波澜,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挫在周子厌的神经上。

      “那能一样吗?!我爹是为了谁才……”周子厌猛地探身,一把揪住陈善的衣领,双眼赤红,“是你!是你和你那个倒霉母妃!要不是你们,我爹怎么会……”

      “是啊,都是我们母子害的。”陈善任由他揪着,甚至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黑暗中直视着周子厌,里面空茫茫一片,什么情绪都没有,却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具杀伤力,“所以你爹现在让你护着我这个祸害,真是难为你了,周大少爷。”

      周子厌气得浑身发抖,揪着他衣领的手关节捏得发白,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他看着陈善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所有的怒火都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碎成了冰渣,扎得他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猛地松开手,将陈善狠狠掼回车厢壁,自己也颓然坐倒,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

      陈善似是经受不住,偏头呕了一声,身形密密抖着。

      车厢里再次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还有两人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似乎驶出了京城范围,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朦胧的曙光透过车帘缝隙照进来,驱散了些许黑暗,却驱不散车厢内凝滞的悲凉。

      周子厌维持着埋头的姿势,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和浓浓的鼻音:“陈善……”

      旁边没有回应。

      他抬起头,发现陈善不知何时换了个姿势,面朝着车厢壁,肩膀微微耸动。那背影单薄得厉害,像是随时会碎掉。

      周子厌心里那点残存的怒火,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酸楚和茫然。他挪了挪位置,靠近些,伸出手,想拍拍陈善的背,手悬在半空,却又不知该不该落下。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油纸包被压得有些变形,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同样被压得不成样、沾了他一身胭脂味的冰糖葫芦。

      这是昨儿个下午出门前,路过西市,顺手买的。本来想自己吃,结果在醉仙楼混忘了。

      他拈起一块看起来勉强完整的,递到陈善背后,声音干巴巴的:“喂。”

      陈善没回头。

      周子厌举着那块糖葫芦,像个傻子。他悻悻地想缩回手,却听见前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的吸气声。

      他动作顿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善依旧没有转身,却伸过来一只手,精准地从他指尖拈走了那块冰糖葫芦。

      周子厌看着他那截从宽大衣袖里露出的手腕,瘦得伶仃,腕骨突出,白皙得近乎透明。他默默地把剩下的糖葫芦包好,重新塞回怀里。

      车厢里,只剩下极其细微的、糖块被咬碎的清脆声响,和着车窗外渐起的、预示着风雨将至的呜咽风声。

      次日正午,马车停在一个偏僻路边的茶棚稍作休整。

      老赵沉默地喂着马,周子厌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两碗粗茶,和陈善相对无言地坐在破旧的木桌旁。

      茶棚里人不多,除了他们,只有几个行脚的商贩,正压低了声音交谈。

      “听说了吗?京城出大事了!”一个矮胖的商人神秘兮兮地道。

      “还能有啥事?不就是陛下又炼丹……”同伴不以为然。

      “不是炼丹!是宰相周大人!”矮胖商人声音更低了,却难掩兴奋,“今儿早上,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死谏!痛陈陛下……呃,那个……沉迷妖术、残害皇子什么的……听说把陛下气得当场就掀了桌子!”

      周子厌手中的粗陶茶碗“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浑浊的茶水泼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死谏?!

      他爹……死谏?!

      陈善端着茶碗的手也是一顿,茶水晃了出来,烫红了他白皙的手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猛地抬头看向那几个商人,黑沉沉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震荡。

      那矮胖商人并未察觉角落里的异常,还在继续说着,语气带着事不关己的唏嘘和一丝看热闹的兴奋:“可不是嘛!陛下当场就怒了,说周相……那个……大逆不道,藐视君上,是……是那个……对了,‘国蠹’!直接下令,将周家……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周子厌的头顶。

      他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的声音都瞬间远去,只剩下那四个字在脑海里疯狂回荡,撕扯着他每一根神经。

      满门……抄斩……

      娘亲……才五岁的小妹……府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老仆……张妈总会偷偷给他留他最爱吃的桂花糕……门房每次见他晚归,都会一边唠叨一边给他开门……

      都没了?

      就……这么没了?

      他爹……用这种方式,用整个周家上下一百多口人的性命,铺就了他和陈善的生路?

      “噗——”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周子厌口中喷出,溅在粗糙的木桌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他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周子厌!”

      他听到陈善那永远冷淡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他感觉一双手臂奋力地想要扶住他,那手臂很细,没什么力气,和他一起踉跄着摔倒在地,尘土的气息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视线模糊中,他看到陈善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放大在眼前,写满了慌乱和恐惧,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喊他的名字,可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只看到茶棚外,刚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是阴云密布,厚重的铅云低低地压下来,沉得让人窒息。

      狂风乍起,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得茶棚的破旧布幌子猎猎作响,几欲撕裂。

      要变天了——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砸在茶棚的顶棚上,砸在干燥的土地上,激起一片迷蒙的土腥气——

      仿佛是整个王朝在恸哭。

      雨幕如织,隔绝了来路,也模糊了去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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