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爱屋及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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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淬了毒似的泼下来，明德中学后巷的自动售货机发出濒死的嗡鸣。铁皮外壳被踹得凹陷下去，哐当一声吐出罐冰可乐。
陈敬弯腰捡起易拉罐，冰雾瞬间裹住他修长的手指。汗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滚落，砸在洗得发灰的校服领口。他随手抹了把脸，左眼下方两颗并蒂痣随着动作轻轻一皱，像白瓷盏沿不小心溅上的两粒细墨。
“敬哥，高三第一天就逃课？” 墙根阴影里冒出颗黄毛脑袋，是跟班王旭。
陈敬眼皮都懒得抬，指关节处新鲜的擦伤在阳光下泛着血痂的暗红：“后门那几个杂碎还在堵人？” 嗓音是刻意压沉的沙哑，裹着Alpha特有的压迫感。
王旭被他眼风扫得脖子一缩：“堵、堵着呢，专挑落单的Omeg……”
话没说完，陈敬后颈猛地刺痛。隔离贴边缘被冷汗浸得卷翘，劣质强力抑制剂的冰针正顺着血管往骨髓里扎。他烦躁地扯开领口透气——锁骨凹陷处一片晃眼的白，偏生横了道狰狞旧疤，如同名窑白釉上劈出的裂痕。
这张脸生得其实极干净。鼻梁高挺，眉眼浓黑，偏偏肤色冷白得像终年不见光的玉石。若不是剃短的鬓角和眉骨处一道寸许的旧疤添了凶戾，倒像画里走下来的清冷美人。可惜此刻他眉峰压着戾气，两颗小痣坠在微青的眼睑下，活像阎王生死簿上滴落的墨点。
“这些傻//逼alpha。”陈敬嗤了声，朝后门走去。
高三七班的喧闹在陈敬踹开前门时戛然而止。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尖叫里，几十道目光钉子似的扎过来，混杂着敬畏与窥探。陈敬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最后一排专属于“明德混世魔王”的靠窗宝座。
脚步却在第三排过道猛地顿住。
阳光穿过蒙尘的玻璃窗，斜斜照亮那个伏案写字的转学生。细碎的额发垂落，遮不住一段天鹅似的雪白后颈——没有隔离贴。那人闻声抬头，陈敬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人对着他太阳穴猛敲了一记。
太漂亮了。
眉眼像工笔勾勒的仕女图，琉璃珠似的眼瞳映着窗外的流云。可当那目光平平扫过来时，陈敬脊背倏地绷紧，某种野兽般的直觉在疯狂拉响警报——那眼底没有新生的怯懦，更没有Omega该有的柔软，只有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席允。” 那人开口，声音清泠泠像玉磬相击。
班主任老张搓着手打圆场：“陈敬啊，新同学身体弱，你多照应…”
“离我远点。” 陈敬从牙缝挤出警告，书包重重砸在邻座空桌上，震得席允桌角的词典滑落半寸，“温室里的Omega就该待在Omega堆里，别他妈瞎窜。”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谁不知道陈敬最厌恶“柔弱娇气”的Omega？
席允弯腰捡起词典，指尖拂过封皮烫金的《成语大观》。他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像一柄薄刃，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
“成语用错了。” 他垂眼看着书脊，声音轻得像自语，“Alpha和Omega，是生理分类，不是空间坐标。”
陈敬一拳砸在桌面：“轮得到你教训我？！”
高三开学第一节是语文课，授课老师姓张，由于带了三年，班里绝大部分同学都对他相当熟悉，于是都乐意喊他“老张”。
老张捧着一摞卷子念经似的讲《成语典故精析》。陈敬把校服兜头一罩，准备补个回笼觉。梦里全是后颈隔离贴被撕开的窒息感，混杂着父亲暴怒的吼声：“陈家不能出Omega！死也得给我装成Alpha！”
“陈敬！” 老张的怒吼像炸雷，“你来解释‘爱屋及乌’！”
陈敬猛地掀开衣服。日光灯惨白的光刺得他眼前发黑，梦里残留的恐慌和抑制剂带来的眩晕搅成一团。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像聚光灯烤着他这个冒牌货。他喉咙发干，脑子里只剩父亲书房里挂的那幅《锦鸡图》。
“爱屋…”他站起来，椅子腿刮出刺耳噪音，“…及鸟？”
死寂。
随即是王旭带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敬哥牛逼！爱屋子所以连屋顶的鸟都爱是吧？” 哄笑声浪潮般席卷教室。陈敬耳膜嗡嗡作响，后颈的腺体在隔离贴下突突直跳，冷汗瞬间浸透背心。
完了。
一个清晰冷澈的声音切断了所有噪音。
席允不知何时转了身，后背松松倚着陈敬堆满杂物的桌沿。阳光穿过他微翘的发梢，在摊开的《成语大观》上投下晃动的金斑。他指尖点着墨字，没看陈敬惨白的脸，只对着虚空吐出淬了冰的钉子：
“你成语背错了。”
“爱屋及乌——”他微微偏头，琉璃色的瞳孔斜斜瞥过来，像刀锋擦过陈敬的咽喉，“爱其人者，兼及其屋上之乌。是乌鸦，不是鸟。”
“温室里的omega都比你清楚——”
下课铃在此刻尖空前的尖锐。
席允霍然起身。黑色帆布包带刮过陈敬手腕时，陈敬嗅到一缕霜雪般的冷香——不是Omega的甜腻，倒像雪山巅刮下来的刃风。
“道歉。” 陈敬一把攥住他背包带，齿缝里碾出血气，“现在。”
帆布包在拉扯间敞开，那管Alpha抑制剂在习题册缝隙里寒光一闪。席允视线扫过陈敬后颈卷边的隔离贴，忽然停下所有动作。
“我不会给歧视Omega的Alpha道歉的。” 他声音沉进冰海，每个字都裹着锋利的渣，“永远。”
陈敬的呼吸停滞了。
他盯着席允琉璃珠子似的眼瞳，那里头映着自己扭曲的倒影——一个汗湿的、暴躁的、用Alpha外壳裹住溃烂Omega心的可怜虫。然后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怪笑。
喀啦！
课桌被巨力撞开的尖响刺破黄昏。席允的后背狠狠砸在储物柜上，金属柜门发出濒死的呻吟。陈敬的手像烙铁钳住他肩胛，膝盖死死抵进他□□。劣质抑制剂的薄荷味混着汗腥气劈头盖脸砸下来。
“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歧视Omega了？” 陈敬的鼻尖几乎撞上席允的眼尾痣，两颗并蒂痣在他苍白的眼睑下烧成炼狱炭火，“我是让你——” 他喉结滚动，汗珠顺着突起的喉骨滑落，砸在席允微敞的领口，“给老子高高在上的态度道歉！”
暮色在此刻陡然倾斜。
席允后背紧贴的储物柜门镜面般映出两人身影——陈敬凶戾的眉峰压着，汗湿的额发戳在席允眼睫上方。席允微垂的眼睫下，目光正沉沉地、一寸寸地，??从陈敬的发顶俯视而下??。
陈敬钳制的手突然一颤。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需要微微仰头，才能撞进席允垂落的视线里。热气从脚底轰然烧上头顶——
这个漂亮的、被他摁在柜门上的“Omega”…竟比他高出半指。
妈的，腺体那处发了疯的热，疼的陈敬皱起了，他一点也不想跟这个“Omega”浪费时间，可他偏偏不知道为什么，就想看像他这样的高阶“Omega”害怕的模样，再加上刚刚在课上出尽洋相的事，陈敬暗自咬牙，秉着吓一吓着新来的，让他清楚谁才是明德的老大。
七八月正是s市最热的时候，即使是到了傍晚，窗外的梧桐仍旧被晒得抬不起精神。斜斜的暖阳从窗户照进来，拢在对峙的两人之间。
陈敬甚至能看清楚席允脸上的绒毛，以及那棱角分明的轮廓，他暗暗骂了声，觉得眼前的“omega”真是美的让同类的他都不得不承认，他没法狠下心威胁他。
许是因为过近的距离，陈敬觉得身体越来越热，脸上都漫上了不正常的潮红，他清楚自己这是怎么回事，自从16岁分化以后，他每个月发情期都要经历一遍，这些刻入骨穴里的发情期特征，没人比他熬的更多，通常这个时候，他会给自己来上一针A型omega信息输入修改剂，但从今天早上开始，先是路见不平伸张正义，再是被眼前的“omega”这么一嘲讽，他一气之下，竟忘了注射。
席允不语，他看着眼前的人突然身子骨软了软，往他这边靠的更近了一些，那条白皙纤瘦的手正稳稳的摁在墙上，支撑着少年整个身体的重量，细看之下，那条胳膊竟在打这颤，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他甚至都怀疑自己嗅到了陈敬信息素的味道，可又在下一秒迅速否认，那是一阵若有若无的属于omega的芍药花味信息素，绝对不会是陈敬的，估计是不小心染上的吧。
但却怪好闻的，席允勾了勾唇，道：“那你呢？”
陈敬怀疑自己听错了，声音有些沙哑的问：“什么？”
“既然这样，那你也要为自己的言行道歉。”席允直视着那双眼。
妈的，一定是发情期快到了，自己才会这么幼稚陪席允在这玩“小学生做错的事互相道歉”的游戏，他松开了手，直起了身，眸光敛了敛，又恢复了刚开始吊儿郎当的模样，眉目间全是少年人独有的慵懒，一点都不成调。
“明德中学混世大魔王”笑了声，姿态不能再散漫的一屁股坐在了后排桌子上，好奇的打量席允：“这么有正义感啊？小同学”
席允没搭腔，理了理被陈敬弄皱的袖口，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回到自己的座位，背上书包，毫不留恋的从班级门口走了出去——就在陈敬的脸皮底下。
一点都不把他这个校霸放眼里。陈敬嘴角抽了抽，觉得自己遇上17年里比他妈还要勇猛的omega了。
一片寂静中，陈敬嘶了声。
——他的小臂正在不自觉的发抖。
陈敬抖着手摸出备用抑制剂。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席允那张冰冷漂亮的脸和那句“那你呢”又在眼前闪回。
耻辱像毒藤绞紧心脏。
此时教室时人已散尽。席允的书孤零零放在桌边。陈敬扯着嘴角冷笑，一把拽过书，准备把这碍眼的玩意儿和“信息素修改剂”包装一起扔进男厕水箱。
在陈敬现在的这个视角里，能够非常清晰地看见漏了一条缝的课桌堂，可就是这一眼，让他瞳孔都缩了缩。
一管管未拆封的Alpha专用抑制剂，突兀地躺在一堆练习册上。银色针管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旁边是本硬壳书，烫金标题刺目：《顶级Alpha信息素控制手册》。
陈敬指尖发凉。一个Omega，带着Alpha抑制剂和这种书？
难不成，席允和自己的处境一样？
想到这，陈敬的心情有点复杂。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爱屋及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