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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立规(续)   接下来 ...

  •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颗被投入冰水又瞬间投入沸水的石子,在宫府这片深潭中,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每日卯时初刻,天还未亮,我便要起身。先是在管事嬷嬷锐利如刀的注视下,将沈阙书房外的回廊擦拭得一尘不染,连栏杆雕花的缝隙都不能有一丝灰尘。
      然后是学习各种繁琐到令人发指的规矩——如何奉茶,角度、温度、步伐,乃至呼吸的频率都有讲究;如何整理书案,奏折、私信、寻常书册,各有其位,不容半分错漏;如何在他面前回话,声音高低,眼神落点,措辞分寸,都需要反复练习,直到形成本能。
      管事嬷嬷是个眉梢带刻、嘴角含霜的老妇人,据说在沈府待了二十年,是沈阙的心腹之一。她教导规矩时,手里总捏着一根细长的戒尺,不出错时她便沉默得像尊雕像,一旦出错,那戒尺便会精准又无情地落在手背上,瞬间留下一道红肿的棱子。
      【这哪里是教规矩,分明是驯兽!】
      我暗暗咬牙,手背上火辣辣的痛感提醒着我现实的残酷。但我只能忍,将所有的憋屈和愤怒都压进心底,面上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努力学习的模样。
      沈阙似乎很忙,早出晚归,偶尔在书房处理公务到深夜。他几乎不与我交谈,甚至很少正眼看我。
      他的书房是禁区,也是我的猎场。我借整理打扫之机,记下每一份奏折的摆放习惯,每一本书籍的磨损程度,甚至他惯用毛笔的倾斜角度。我发现他偏好冷冽的松烟墨,批阅重要公文时,指尖会无意识地轻敲桌面,频率越快,代表他心情越不耐。
      这些细微的发现,如同散落的珍珠,被我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等待串联成致命一击的那天。
      直到这日午后,我端着新沏的云雾茶,行至书房外,里面正传出压抑的争执。
      “……督主!镇北侯欺人太甚!边关军饷他层层克扣,反诬我们东厂核查不力!我们派去的人被他找个由头扣下了!这分明是打您的脸!”
      一个激动的声音几乎要掀翻房顶。
      “脸?”宫珩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冰锥瞬间刺破所有喧嚣,“你的脸值几个钱?”
      门外瞬间死寂。
      我深吸一口气,在门外略停一息,才低头敛目,端着茶盏入内。
      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一个身着千户服色的武将面红耳赤地杵在原地,额上青筋暴起。宫珩背对着我们,站在窗前,阳光在他暗纹常服上流淌,却照不进他周身三尺的寒意。
      我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空处,动作轻缓,未发出半点声响。正准备退下,宫珩却忽然转身。
      他的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长久地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那目光如有实质,刮过我的皮肤,试图撬开我伪装的躯壳。
      “在这里,学得如何?”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垂首,声音平稳:“回掌印,嬷嬷教导严谨,奴婢不敢懈怠。”
      “哦?”他缓步走到书案后,指尖拂过冰凉的桌面,“学会了什么?”
      【来了。摸底考试开始了。】
      我微微抬眼,目光快速扫过他略显疲惫的眉眼和微抿的唇角,心中迅速判断。不能表现得过于蠢笨,那会失去价值;也不能显得过于精明,那会引来猜忌。
      “回掌印,”我措辞谨慎,“奴婢学会了如何安静地存在,如何让掌印需要时,奴婢在;掌印不需时,奴婢如同不存在。”
      我避开了具体的规矩,强调了一种“工具”的属性。一个好用且无感的工具,是目前最能让他安心的定位。
      宫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分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他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冷硬的轮廓。
      “阿芜。”
      他忽然唤道,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我心头猛地一紧。这是他第一次叫我“阿芜”,而非“宫清晏”。这两个字从他唇齿间溢出,褪去了赐名时宣告所有权的高高在上,反而像一种私密的、直达本质的确认。
      “你怕我吗?”他问得轻描淡写,凤眸却锐利如刀,直直刺来。
      空气瞬间凝固。
      怕?怎么可能不怕!他一个眼神就能决定我的生死,我每天活得如履薄冰。
      但这话能说吗?说了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哦不对,连今晚的月亮都或许看不到了!!
      我迅速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掌印威严,奴婢……敬畏。”
      “敬畏……”他玩味着这个词,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很好。”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却依旧锁定在我身上。
      “既然敬畏,那就记住,”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在本督这里,规矩之外,还有一条。”
      我屏住呼吸。
      “忠诚,不靠规矩,靠这里。”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眼神锐利如刀,“你的名字,是本督赐的。你的命,也是本督留下的。若让本督发现你的心不在该在的地方……”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瞬间掠过的寒意,比诏狱最阴冷的刑具更让人胆战心惊。
      【我去…求放过啊…大不了名字还给你了,谁想跟你姓啊…搞得像谁稀罕一样…】
      “奴婢明白。”我深深俯首,将所有的叛逆与算计都藏于温顺的表象之下,“奴婢……阿芜,谨记掌印教诲。”
      我刻意在最后,用了“阿芜”这个名字。这是一种无声的回应,一种臣服,也是一种试探——我接受你对我本质的认知,也提醒你,我记得自己从何而来。
      宫珩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那锐利的寒意渐渐收敛,复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下去吧。”
      “是。”
      我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直到走到回廊转角,确保那压迫性的视线无法触及,才放任自己靠在冰凉的廊柱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呼——过关!和活阎王说话,比连续加班72小时还耗神!这东厂总督的贴身侍女,简直是折寿行业排行榜第一名!】
      ···
      接下来的几天,宫珩似乎比之前更忙,有时甚至深夜才归府。而我,在初步“通过考核”后,被允许在他夜晚归府时,留在书房外间值守,以便他随时传唤。
      这夜,已是子时。书房内灯火通明,他还在里面与几个心腹商议要事,低沉的话语声隐约传来。我靠在外间的椅子上,强忍着困意,眼皮不住地打架。
      【困死了……古代为什么没有咖啡因浓缩液?这值守简直反人类!宫珩他是靠吸食别人的精气神活着的吗?不然为什么他看起来还人模狗样,我已经像条被风干的咸鱼?】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声音终于停了。门被拉开,几个穿着低调的人影鱼贯而出,对我视而不见,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我立刻打起精神,垂首恭立,努力睁大眼睛,驱散睡意。
      宫珩最后一个走出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连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似乎也微微松垮了几分。他走到我面前,脚步停顿了一下,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和淡淡的、清冽的檀香。
      “备水。”他吩咐,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是。”我应声,正准备转身去安排。
      “阿芜。”
      他又一次叫住了我。
      我回头,看到他正揉着眉心,那双总是锐利冰冷的凤眸,在跳跃的烛光下,竟显得有些朦胧,少了几分平日的慑人,多了几分……属于“人”的倦怠。
      “明日……”他顿了顿,似乎在凝聚精神,“早些叫醒我。陛下召见。”
      那一刻,他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冷硬和伪装,像一头暂时收起利爪、于巢穴中小憩的猛兽,流露出极少示于人前的、真实的疲惫。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地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打住!阿芜!清醒点!这是假象!是陷阱!别忘了他是怎么掐死你的!他对你好一点点,就像屠夫给待宰的猪喂顿好的,都是为了将来杀起来更顺手!】
      我迅速在内心给自己泼了一盆冰水,将所有不必要的情绪冻结。
      “是,掌印。”我低声应道,语气平稳无波,“奴婢记下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似乎在我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向内室走去。
      我看着他那略显孤寂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月色朦胧,庭院深深。
      【宫珩,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还有那个看似温润、却会在宫宴上对我流露出惋惜的皇帝,明日召见,所为何事?他今日在书房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绝不仅仅是好奇。】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但不知为何,看着这深沉的夜色,我竟然觉得……比之前那无知等死的一年,要有趣得多。】
      至少,我现在能听见水响,能看见漩涡,甚至……能试着,去搅动这潭深水。
      我轻轻握了握拳,指尖抵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提醒着自己永不忘记的目标。
      宫珩,我们,慢慢玩。你的破绽,我总会找到的。而我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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