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想娶回家。 ...
-
作为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醉仙居的二楼不是寻常人等可以上去的,出入者非富即贵。
今日尤其如此,平南郡王府的世子从西南归来后邀请好友小聚,醉仙居的二楼直接空出了大半。
比起来,一楼便拥挤多了,入眼望去人头攒动。
“阿兄,你在看什么呢?”沐皎年纪小,在平南郡王府中又养的天真,见对面清风朗月的世兄望向楼下,勾着脖子也往下看。
结果什么稀奇的景象也没看到,只有一抹仓促的白色快速闪过。
除了沐世子,在席的其他两人身份也是一等一的显赫,信国公之子郑耀和五军都督之子常珏,比沐皎的年岁大一些。
见他们两人也看过来,裴炽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无事。”
他的手指把玩着一个白瓷的酒杯,本是珍品的瓷器在他通身清贵的气质衬托下,也显得普通许多。
沐皎向来仰慕他,不死心,又探着头往下看。
见状,郑耀笑了起来,口吻带着几分促狭,“阿皎,你裴世兄是看天冷,叹民生多艰呢。”
他虽然一贯混不吝,可眼神好的很,方才楼下闪过去的那一抹白色只有他看清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女,看起来像是被家人苛待,连饭都吃不饱的样子。
郑耀了解自己的好友,他看着面冷难以接近,实际上完全承继了裴公的一副仁慈心肠。
“阿兄说得对,今日的天确实冷的厉害。”沐皎穿着一身厚实的裘衣,叹道往年的京城没有这般冷过。
“得了,今日是为阿皎接风洗尘,说这些不相关的做什么,饮酒。”一直没说话的常珏开了口,举起酒杯,又提到裴炽,笑道,“阿炽,听说前不久裴公到徐家去了?”
这句话顿时吸引了沐皎和郑耀两人的注意力,他们不约而同,目光灼灼地盯着裴炽。
裴炽看了常珏一眼,微微颔首,“确有此事。”
前不久,裴炽及冠,按照年纪已经到了成婚的时候。他的父亲裴慎突然前去徐家,用意显而易见。
徐尚书不止一次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对裴炽的欣赏,京城大多数人家心里都有数,徐尚书有一女,爱若珍宝……看来,裴家和徐家是要正式定亲了!
闻言,沐皎和郑耀对视一眼,也学着常珏举起酒杯,向裴炽道贺。
比起他们脸上的笑容,裴炽的反应却显得平淡不少,“此事勿要在外提起。”
闻言,郑耀会意,挑挑眉,“等到春闱过后?”
“什么?”沐皎好奇地问,没听明白。
常珏为他解释,“之前秋闱,你裴世兄夺得解元,等过了春闱,再历殿试……届时徐家会更满意。”
裴炽没有反驳,姿态矜然而平淡,京府的解元是他的,之后春闱的结果也不会例外。
自十二岁被文坛巨擎称赞天资冠绝,十六岁随父到战场上立下战功,他的人生至今便从未有过例外。
天之骄子不外如是。
沐皎一听这话,内心的仰慕更浓,不由自主地拍了拍桌子,“阿兄向来厉害!”
看着他的傻样子,郑耀笑出了声,常珏顿了顿,也跟着笑了起来。
裴炽依旧是淡淡的,但眉峰之间隐有一丝温和。
似是无意,他又向楼下望了一眼。
一楼的角落里,元小禾和王春儿正面对面坐着,手捧着热腾腾的面碗,吃的很满足。
醉仙居名声大,卖的羊肉汤面却不算昂贵,王春儿豪气地付了钱,叮嘱自己的好友敞开了肚子吃,她真的需要补一补了。
“也没有很累,春儿,我知道要顾好身体。”元小禾听着好友关心的话,心里暖呼呼的,只要撑过这一段时间就好了。
爹娘留给她有些积蓄,一百两的缺口也不大,是她想着万无一失才拼命赚钱。
“可是你一人,总是让我不放心。”王春儿吃了一口面,叹气,这个世界总是对女子很苛刻,她又拿她们听了许多遍的秦氏做例子,“她的爹娘不在京城,受了欺负也无人为她出头。”
“不是的,便是她的爹娘在京城,也帮不了她。”元小禾咬着面条,嘴中没滋没味的,“因为,有很多把刀对着她呀。”
这些刀子以后也可能对着春儿,对着她自己。
元小禾听自己的娘亲说过,她们从生下来就行走在刀尖上,走着走着,对着她们的刀尖还会变多。
程广的恶意是刀,北镇抚司是刀,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也是刀。随便扎一下就没命了。
王春儿被她的话吓了一大跳,脸色都白了,她不想倒霉被刀扎死。
“春儿,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元小禾安慰自己的好友,她的皮厚,不怕刀扎。
“小禾,你……又说这些话。”王春儿很感动,圆润的脸颊红了红,催促她赶紧吃面。
真奇怪,明明小禾生的瘦弱,还不如她壮实呢,但跟在小禾身边,王春儿就是觉得异常安心。
一碗羊肉汤面下肚,二人的手脚都暖了,没有耽搁匆匆离开了醉仙居。
王春儿果然依照爹娘的意思,为好友买了一件颜色鲜艳的短袄,好友没有拒绝,以天冷为由把她送回了家里。
而等王春儿发现自己的头上不知何时插上了一只珠花后,再跑出门,元小禾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是的,珠花是元小禾趁王春儿不注意买的,她把王春儿送回家里也没有归家而是又跑回了醉仙居。
她想问醉仙居需不需要小工,这里客人很多,人也很好呢。
元小禾认出了最大的一个好人,她记得他,他自己是好人,他的爹是比他还更好的好人!
娘亲夸赞过很多次。
不过到了醉仙居,元小禾没敢再抬头往二楼看了,她鼓起勇气,小声向一楼的一名伙计问起是否招用小工。
“我可以洗碗,打扫,别看我瘦,干活可快了。对了,我还会识字写字,可以报菜,记账。”
她向伙计介绍自己,一双眼睛异常的真诚。若非伙计自己不管事,怕是一口就答应了。
但伙计毕竟只是伙计,他看了看元小禾的样子,摆了摆手要她回家,“你太瘦了,而且又是个女子,我们这里不会要的。”
哪怕缺人手,也不会用她。
因为她是女子,因为她年岁还小,因为怕麻烦。
被拒绝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元小禾并不气馁,她又说自己的月钱可以少一些,“我家就在这附近的槐木巷,来去也方便。”
听到这里,伙计心动了一下,便道和掌柜的说说。
可孰料伙计的话音刚落下,旁边吃酒的一桌,戴着东坡巾,似是文人,喝了一声,“哪来的小娘子,不安安分分地待在家,跑到外面抛头露面,不知廉耻!”
他们离得近,听到了元小禾和伙计的交谈,仗着酒意忍不住对她说教起来。
诸如女德女诫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声音颇大,一时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而此时酒过三巡,裴炽四人也正要从醉仙居离去。
从二楼踏出一个台阶,就看到了元小禾被接连指着鼻子说教的一幕。
“啧,看起来有些可怜,不过女子嘛,抛头露面确实不雅。”听出来龙去脉,郑耀没当一回事儿,随意说了一句。
对此,裴炽没有反应,沐皎则是好奇地瞧着。至于常珏,略有些不耐烦,招手就要掌柜的过来。
醉仙居的掌柜本就时刻关注着几位惹不起的贵客,见状点头哈腰地赔起了罪,直接吩咐一个伙计,把那女子赶出去,顺便几个醉酒的文人,也客气地“请”出去。
“嗯,打扰了,我这就走。”被人这么对待,无论是辱骂还是说教,元小禾自爹娘去世后已经很习惯了,她没有生气,不好意思地朝醉仙居的伙计拱拱手,转身便走。
因为视角的缘故,她根本看不到从二楼走下的贵客们。
直到身后传来一道淡然不带任何起伏的嗓音。
“慢着,你想做工的话可以去东兴街的裴府。”
东兴街,裴府,几乎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裴公的家。
旁观的一些人脸色不由起了变化,尤其那几个醉酒行恶的文人,酒一下醒了。
元小禾慢慢地回过头,看向那个高立在台阶上的男子,月白色的大氅衬其风姿独绝,她呆呆地摇了一下头。
“谢……谢,但我不能去裴府,不能做别人家里的……活计。”
她只想找一个可以在外走动的小工,吃住在自己家里。
去到别人的家里,或许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别人家的奴婢了,很危险!
“不愿,那你愿到何处做工?”裴炽被人拒绝,声调依旧没有波澜,他看出少女的瘦弱与窘迫,继续问她。
四周隐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元小禾听到了一句“不识好歹”,心头一乱,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渴望脱口而出。
“北镇抚司,我想到北镇抚司做工。”
轰然一静,整个醉仙居都沉默了,谁都没想到会从一名小小少女的口中听到她想去北镇抚司做工的话。
不要命了,那可是锦衣卫的老窝,站着进去,躺着出来。
“为何?”
裴炽心中起了些兴味。
“因为,”元小禾紧张地舔了舔发干的唇瓣,吞吞吐吐地说道,“……秦娘子,她很可怜,只是被抓进去就没命了,我也害怕有一天……有一天被诬陷抓进去。可如果,我在北镇抚司做工,就,就不怕了。”
裴炽眼神微微一动,又听她的声音变得大起来。
“不仅我不怕,其他的秦娘子也不怕了,我……我保护她们。”
最后一个字落下,少女像是才回过神,赶紧低下头。
他真好看啊,想娶回家。
但应该不可能,说出来还会被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