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古亦 ...

  •   古亦马上就要死了。

      他从未想过生命会以这样潦草的方式结束,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在废弃的工厂。

      腹部插着一把尖刀,将他的身体捅了个对穿,侧躺的姿势,让他犹如一只蜷缩着的虾。

      眼眶被额头滴落的鲜血染红,他微微睁开眼,整个世界都变成血色。

      “你……是谁?”

      对面那人并没有回答他,短暂的沉默后,转身走出了工厂。

      紧闭的大门被推开,皎洁如霜的月光凄惨惨地打照过来,将古亦胸膛处的尖刀照的雪亮。

      睫毛被粘腻的血液弄脏,他想睁大双眼,却只看见对方潇洒离去的背景,是那样熟悉。

      古亦几乎不用思考,那人的名字就在脑海中呼之欲出

      ——纪竫。

      古亦这一生,可谓精彩纷呈,跌宕起伏——前十八年鸠占鹊巢,十八岁生日那天被揭穿假少爷的身份,从此离开古家。二十岁被真少年摸清下落,一刀灭口。

      离开后这两年他经常失眠,躺在吱呀吱呀的床板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偶尔会想起往事。他千不该万不该把纪竫视为情敌,更不该变着法欺负人为乐,最不该在过生日那天邀请纪竫去他家——他怀着羞辱对方的心思,却没想到最后被啪啪打脸的人是他古亦。

      他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可没有人会给他机会改过。

      所以,这一切都是报应吧。

      -
      六个小时前

      建筑密集的城中村,两栋楼房间仅有两臂的距离,对于住在地下室的古一来说,阳光无比奢侈。
      房间阴暗潮湿,墙壁上爬满霉菌和苔藓,墙角处蜘蛛在织网,木制的衣柜被老鼠啃食出几个大洞。

      古亦喝了口水,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啧,把手机往地上一摔。

      老年机,摔不坏,然而发出的巨响还是惹来邻居的不满。

      摇摇欲坠的门板被拍得啪啪作响,一声重过一声,中年男子似乎刚被吵醒,乱糟糟的头发,沾满油渍汗液的短袖,声音沙哑:“你说说你,每天都来这一通,不弄出点动静你心里头难受是不是?我告诉你我忍不了,再让我听见你屋里有动静,我非把门给卸喽!”

      破旧的门板“吱呀”一声被打开,古亦推开门,高大的身躯让他得以居高临下俯视,面无表情:“你说什么?”
      漫不经心的语气,但气势唬人。

      中年男子第一次见到新来的邻居,艰难仰头和男人对视,不知为何生出怯意。他得有一米八多吧,看起来蛮精壮,光线昏暗看不清脸,但足以感受到压迫感。

      中年男子一眼确认,面前这位不是好惹的主儿,向来恃强凌弱的他此刻理直但气不壮,说出口的话软了不少:“没什么,就是你……算了,没什么。”

      古亦黑沉沉的眼一瞥,瞧见附近几个扒着门框在偷听的家伙,眉头不悦皱起,用力把门一推。

      门板颤颤巍巍,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断裂。

      古亦捡起手机,坐回凳子上,打开一看还能用。用短裤抹掉手机在水泥地面蹭到的灰,找到仅存的几首音乐。

      耳机是多年前的,依稀看出是个不错的牌子,接头处已经不灵敏了,古一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隔壁的呼噜声响起,哪怕古亦把音量调到最大也盖不住,心下烦躁,穿着拖鞋就出了门。

      街上的小店坐满了客人,古亦这才意识到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他今天还没吃饭,不是不想,而是没钱,就连那个二百块钱一月的地下室都快要租不起。

      包子店、米粉店、快餐店……古亦飞速掠过,诱人的饭菜香味不断钻进鼻腔,他捂着饥饿的肚子,目视前方,好像这样就闻不到似的。

      古亦一共只有两身衣服,白色短袖和黑色长袖,灰色短裤和黑色长裤,如果某天忽然降温,他甚至连一件取暖的厚衣服也拿不出来。

      傍晚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古亦出门前把短袖套在长袖里面,可还是冷。

      没办法,他早已不是说一不二的古家小少爷了,如今的他比路边的野草还要低贱,如果不是得赖于不错的身高和冷下脸来气势唬人的脸,他早就被欺负得不成样子了。

      傍晚的风虽然冷,可迎风行走的时候,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坦,仿佛所有的贫穷、难堪、自卑、饥饿都随风飘散,就好像……他依旧是个有尊严的人。

      他有些后悔没吃饭,自己这副身体早就坏了,长期不规律的饮食,三天吃两顿,顿顿馒头面条,他的胃早就不堪重负,此刻更是灼烧般的疼。

      他不想回家,那间阴暗破旧、潮湿狭小的房间,只有五平米大,翻个身都困难,身处其间,那股专属于地下室的味道,让他窒息。

      说是房间,只不过老小区的地下室车库罢了,住在那儿的都是一帮穷人,多的是一家三口挤在一间房里。
      有时候半夜小情侣办事儿,不断撞击的拍打声,床板吱呀声,左邻右舍听得一清二楚。

      古亦睡眠浅,这两年来,从没睡过一次囫囵觉,每次都是刚阖上眼就被吵醒,长此以往,他患上了严重的失眠和神经衰弱。

      吃也不吃好,睡也睡不好,人生最重要的两个需求一个也满足不了。

      古亦瘦了一大圈,整个人瘦骨嶙峋的,脸颊凹陷,眼下乌青,嘴唇苍白,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精气神。

      好在他骨架大,就算瘦到皮包骨,也有一副骨架支撑着,不至于风一吹就倒。

      古亦二十岁的生日愿望是早日毕业继承家业,二十二岁的他却只想吃一顿饱饭——什么都好,哪怕只是白面馒头。

      他将兜翻了个底朝天,从边边角角抠出两枚硬币,对着阳光一照,乐了。

      巨款,足足两块钱,古亦想起来这是一星期前从街边捡到的钢镚,他当时略显猥琐地左右观望,趁没人发现急忙弯腰捡起来塞进口袋。他回家先换了一件裤子,后来翻兜找钱怎么都找不着,他懊恼得要死。

      原来在这件裤子里。

      古亦决定要精打细算,将一块钱放在手心里紧紧攥着,因为兴奋手心有了汗意,但他没管。

      一块钱能买一包最便宜的泡面,能买一个烧饼,能买三个馒头,可家里停电了,因为没交电费,古亦最终买了馒头。

      按理说古亦这么个高大的成年人,随便找点活干都不至于饿死吧。

      古亦不是没想过找工作,可工作的第一步就是要银行卡、身份证、手机号,他一概没有。偶尔不需要身份证,肯用现金支付报酬的工作,却不知为何总在第二天辞退他,没有任何原因。就算他愿意降低工资待遇,也没人肯收他。

      运气不好,就连路边的狗都讨厌他。古亦被接二连三的意外打击到,随便在大街上找个地方坐下,却屋漏偏逢连夜雨,不知哪儿来的一条疯狗忽然咬了他的胳膊。

      那狗是流浪狗,没有主人,古亦只能自认倒霉,用三分之二的积蓄在黑诊所打了一支狂犬疫苗。

      直到现在,古亦胳膊上还有一道显眼的疤痕,像是昭示他“人嫌狗厌”。

      古亦咬了一口馒头,入口的甘甜让他忍不住流泪,这样躲躲藏藏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呢,或许等不到纪竫找到报复他,他就自己先死了——死于营养不良,或者心悸猝死。

      他含泪吞下馒头,刚准备吃第二个,眼前忽然一黑,再之后某个钝器撞击他的后脑勺,古亦不负众望地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深夜。

      这是间废弃的工厂,隔绝在野外,大门虚掩着,月光透不进来,只听到一阵接一阵呼啸的北风,在夜晚像是凄厉的狼鸣。

      古亦的双手被捆在身后,躺在冰凉的水泥地板上,房间没点灯,他只感觉到房间有个非常高大的男人。

      古亦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我被绑架了”“我是不是要死了”,而是“那两个馒头我还没吃……”

      面对这种情况,古亦怕却也不怕——因为恐惧所以害怕,因为早有预料所以心中有数。

      过去两年了,按照纪竫的本事,也该找到他了,古亦苦中作乐笑了下,多活了两年,不亏。

      这两年他来到千里之外的小县城,不用身份证和银行卡,就连智能手机都不用,只留下一个没插电话卡的老年机,他发誓绝对没泄露过任何行踪,真不知道纪竫是怎么找到他的。可这也恰恰证明了纪竫的可怕,接管古家生意后已然权势通天,找到一个人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古亦扯了扯嘴角,这几年的苦日子差点要把他的棱角磨平,在社会摸爬滚打后他才发现,没有了傲然的家世,他什么都不是。

      他再清楚不过纪竫的为人,睚眦必报,以牙还牙,从来记仇且总有一天如数奉还。他亲眼见证过某个得罪纪竫的小混混,被蒙着麻袋一拳拳打碎了满口的牙,到最后却浑然不知罪魁祸首是谁。

      做多了亏心事,古亦很怕落得和小混混一样的下场。从前他和纪竫相处时总觉得瘆得慌,尤其是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睛,好似幽深的古井,活活将人拖下去溺毙在里面。

      按照纪竫的个性,大概率会揍他一顿,或者像古亦原来对他做的那样——从心理上贬低,从身体上折辱。

      在这寂静的夜晚,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因此匕首出鞘的声音格外明显。

      铮鸣的刀具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古亦听见金属的破空声。

      他心忽然提到了嗓子眼,他怕疼,从小就怕,被人揍一顿固然疼,可至少痊愈后看不出什么。

      用刀就不一样了。

      古亦深吸了口气,壮着胆子开口:“你……你想干什么?”

      对方用动作代替言语,将那把锋利无比的尖刀猛地捅向古亦,几乎是瞬间,那把刀就刺开皮肉,直捣内脏。

      “啊!!!”

      古亦咬紧牙关,难受地蜷曲在地面上,如注血液顺着紧贴在肌肤上的衣服,流到地面。

      这一刻,他听不到走远的脚步,听不到呼啸的狂风,听不到厂房大门被人推开,听不到自己剧烈跳动着的心脏。

      倾泻而下的月亮将那人的背影照亮,古亦被困在原地,看那人越走越远,直到凝缩成一个小点。

      巨大的痛意撕扯着他的身体,极端的痛苦摧毁了他的理智,古亦犹如一头重伤不愈的困兽,在内心无助地嘶吼。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破了个大洞,呼哧呼哧往里灌冷风,每一下呼吸都是无尽的折磨。

      …………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露出鱼肚白,厂房地面流淌的血液凝固发黑,古亦早已没了呼吸。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