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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宗族大会 ...

  •   苏家祠堂的香火味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浓得呛人。
      苏砚踏进祠堂门槛时,第一口呼吸就感觉到了——不是平日祭祖时那种清雅的檀香,而是混合了劣质松香、陈年纸灰,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类似铁锈的味道。祠堂里点了三十六盏长明灯,灯油烧得滋滋作响,火苗在铜盏里不安地跳动,把满屋子的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祠堂正厅,黑压压坐了三十余人。
      上首是七位族老,按辈分高低分坐两排。最中间的位置空着——那是家主苏老爷的位置,但他卧病在床已近半年,今日自然不会来。族老们身后,是各房的主事:大房苏磊坐在左侧首位,身后站着三个心腹管事;二房、四房、五房的人依次排开,有的面色凝重,有的眼神闪烁。
      苏砚的位置在右侧最末。
      他身后只站着福伯。
      还有一个人。
      郭淑站在祠堂侧门的阴影里,靠着廊柱。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裳,长发用木簪简单束起,脸色依旧苍白,但站得很直。肩头的绷带在衣襟下隐约可见,但她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那是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
      苏磊的目光扫过郭淑,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三弟真是好大的排场,”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连宗族大会,都要带个外人进来。”
      “她不是外人。”苏砚平静地说。
      “哦?”苏磊挑眉,“那是什么?护卫?丫鬟?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身份?”
      祠堂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
      坐在上首的族老苏明德敲了敲拐杖。他是苏老爷的堂兄,今年六十七岁,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
      “今日是宗族大会,议的是家族存亡之事。”苏明德的声音苍老而沉稳,“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苏磊站起身,朝族老们躬身行礼。
      “诸位族老,各位叔伯兄弟,”他朗声道,“今日召集大家,实属无奈。只因我苏家,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转身,指向苏砚。
      “而这一切,都是拜我这位三弟所赐!”
      祠堂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苏砚没有动,甚至没有看苏磊。他的目光落在祠堂正中的祖宗牌位上,那些黑漆金字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牌位前的香炉里,三炷高香已经烧了一半,灰白色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随时可能断裂。
      “第一罪,”苏磊竖起一根手指,“招惹强敌,致家族产业受损!”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展开。
      “昨日寅时三刻,血月楼纵火烧毁我苏家城东绸缎庄,损失绸缎三百匹,价值白银八千两!卯时初,粮铺被砸,存粮被焚,损失白银五千两!辰时,药铺遭劫,珍贵药材被洗劫一空,损失逾万两!还有茶楼——”
      “够了。”苏明德打断他,“这些事,我们都知道了。”
      “但族老们可知道,血月楼为何突然发难?”苏磊的声音陡然拔高,“就是因为三弟!他不知从何处招惹了这尊煞神,才引来如此祸事!我苏家在云州经营三代,从未与血月楼有过过节,为何偏偏在他掌事之后,就遭此大难?”
      祠堂里响起窃窃私语。
      几个族老交换了眼神。
      苏砚依旧沉默。
      “第二罪,”苏磊竖起第二根手指,“收留来历不明之人,引狼入室!”
      他猛地转身,指向郭淑。
      “此女!自称郭淑,来历不明,身份可疑!三弟不仅将她收留府中,还耗费家族资源,请名医、用珍药,为她治伤!诸位可知,为了治她的伤,三弟从库房支取了百年人参、天山雪莲、还有——”
      “那些药材,是我自己垫付的。”苏砚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苏磊一愣。
      “什么?”
      “我说,那些药材的钱,是我自己出的。”苏砚转过头,看向苏磊,“账房有记录。你可以去查。”
      苏磊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
      “就算如此,那又如何?此女身份可疑,极有可能是江湖仇家派来的细作!三弟将她留在身边,就是置全族安危于不顾!”
      “她不是细作。”苏砚说。
      “那她是什么?”
      苏砚没有回答。
      祠堂里安静得可怕。长明灯的灯油烧得滋滋作响,火苗跳动得更厉害了,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香炉里的香灰终于断裂,三截灰白色的残骸掉进香灰里,扬起细小的尘埃。
      尘埃在烛光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幽灵。
      “第三罪,”苏磊深吸一口气,竖起第三根手指,“独断专行,耗费家族资源,豢养私兵!”
      他走到祠堂中央,面向所有族老。
      “诸位可知,三弟在府中养了一支什么‘夜卫’?人数逾三十,装备精良,每日操练,耗费钱粮无数!而这些,都是走的公账!家族产业连年萎缩,入不敷出,他却还在养这些不知所谓的私兵!这是何居心?”
      这一次,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几个族老的脸色沉了下来。
      苏明德缓缓开口:“砚儿,此事当真?”
      “当真。”苏砚说。
      “你养这些护卫,所为何事?”
      “自保。”苏砚说。
      “自保?”苏磊冷笑,“苏家自有护院家丁,何需你另养私兵?我看你是心怀不轨,想借这些武力,在家族中——”
      “够了。”
      说话的不是苏砚,而是福伯。
      老管家从苏砚身后走出,朝族老们躬身行礼。他的背有些佝偻,但声音坚定。
      “诸位族老,老奴在苏家伺候了四十年,有些话,不得不说。”
      苏明德点头:“福伯请讲。”
      “大少爷所说三事,老奴一一回应。”福伯抬起头,目光扫过祠堂里的每一个人,“第一,血月楼发难,并非三少爷招惹。老奴已查明,血月楼早在半年前,就开始暗中收购苏家产业的周边地契,意图吞并。三少爷掌事后,加强了产业防护,断了他们的财路,这才引来报复。此事,城东几家商铺的掌柜都可作证。”
      苏磊脸色一变:“你——”
      “第二,郭姑娘的身份。”福伯打断他,“老奴不知她来历,但老奴知道,昨夜血月楼杀手潜入府中行刺,是她拼死护住三少爷,自己却身受重伤。若她是细作,何必如此?”
      祠堂里一片寂静。
      几个族老看向郭淑。她依旧站在阴影里,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肩头的绷带渗出了一点暗红,在深灰色衣裳上并不显眼,但离得近的人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混合着祠堂的香火味,形成一种诡异的腥甜。
      “第三,”福伯的声音更沉了,“‘夜卫’之事。老奴管着府中账目,可以明确告诉诸位:三少爷养这些护卫,所用银两,七成来自他自己名下的产业盈余,三成来自老夫人的私房钱,未动公账一分一毫。至于为何要养——”
      他顿了顿。
      “因为苏家的护院,昨夜血月楼杀手潜入时,无一人察觉。”
      祠堂里炸开了锅。
      “什么?!”
      “有杀手潜入?”
      “何时的事?”
      苏明德猛地站起身,拐杖重重敲在地上:“肃静!”
      祠堂重新安静下来,但空气里的紧张感几乎要凝成实质。烛火跳动得更厉害了,有几个族老额头上渗出了细汗。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到了底,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祠堂梁柱间盘旋,像一条垂死的蛇。
      苏磊的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福伯会站出来,更没想到昨夜的事会被捅出来。
      “就算如此,”他咬牙道,“三弟招惹强敌是事实!家族产业受损是事实!如今血月楼已经撕破脸,接下来只会变本加厉!难道我们要为了他一个人,赔上整个苏家?”
      这句话,戳中了许多人的痛处。
      几个族老交换了眼神,点了点头。
      苏明德缓缓坐下,看向苏砚:“砚儿,你有什么话说?”
      苏砚终于站起身。
      他走到祠堂中央,站在苏磊对面。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大哥所说三罪,”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不辩解。”
      祠堂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连苏磊都愣住了。
      “不辩解?”苏明德皱眉,“那你——”
      “因为辩无可辩。”苏砚说,“血月楼确实因我而来,郭淑确实是我所留,‘夜卫’确实是我所养。这些,都是事实。”
      他顿了顿。
      “但有些事实,大哥没有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
      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任何标记。
      “这是昨日,听雨轩送来的情报。”苏砚将信封递给苏明德,“里面记录了血月楼与苏家某些人的往来。”
      苏明德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
      “血月楼在三个月前,就开始接触苏家内部的人。”苏砚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清晰无比,“他们许诺,只要配合他们吞并苏家产业,事后可分三成利润。而接触的对象——”
      他转身,看向苏磊。
      “就是大哥房里的刘管事。”
      “胡说!”苏磊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刘管事早已被我逐出府去,他的所作所为,与我何干?!”
      “刘管事是被逐出府,”苏砚点头,“但那是十天前的事。而血月楼与他的接触,是在三个月前。这三个月里,刘管事还是大哥的心腹,掌管着城东三处产业的账目。”
      他看向族老们。
      “城东产业为何连连亏损?为何血月楼能轻易掌握那些产业的弱点?诸位族老,可以想想。”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几个族老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怀疑。
      苏明德将信纸传给旁边的族老。
      信纸在族老们手中传递,每传一人,就多一声压抑的惊呼。
      苏砚等所有人都看完,才继续开口。
      “这只是其一。”
      他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东西。
      不是信纸,而是一张泛黄的绢帛。绢帛上画着复杂的图案,还有一些模糊的字迹。
      “这是从血月楼密室里找到的。”苏砚说,“二十年前,云州发生过一桩大案——药王谷灭门案。谷中上下七十三口,一夜之间被杀绝,所有珍贵药材、医书典籍被洗劫一空。此案至今未破。”
      他将绢帛展开。
      上面画着一个徽记:一条盘绕的龙,龙首隐在云中。
      “这个徽记,在药王谷遗址的残垣上出现过。”苏砚说,“而同样的徽记,也刻在血月楼密室的一块令牌上。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血月楼的密室里,藏着大量药王谷的失窃药材。其中一些,甚至还有药王谷独有的封存印记。”
      祠堂里炸开了。
      “什么?!”
      “药王谷的案子……是血月楼做的?”
      “他们竟敢——”
      苏明德猛地敲拐杖,但这一次,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砚儿,此话当真?”
      “绢帛上的图案,诸位可以传看。”苏砚说,“至于药材,已被血月楼转移,但我有人证,可以证明此事。”
      他说的“人证”,自然是柳明烟。
      但此刻,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族老们传看着绢帛,每人的脸色都越来越沉。药王谷的案子,在云州老一辈人心中是个禁忌——那不仅仅是灭门惨案,更牵扯到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势力。如果血月楼真的参与了,那他们背后的水,就太深了。
      深到足以淹死整个苏家。
      苏砚等绢帛传回自己手中,才收起。
      “血月楼在云州,这些年犯下的案子不止这一桩。”他继续说,“强占民田、逼良为娼、私贩禁药、勾结官府……这些,我都有证据。但今日我不全拿出来,因为没必要。”
      他看向所有人。
      “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我,也不是郭淑,更不是‘夜卫’。”他一字一句地说,“真正的敌人,是血月楼,是他们背后的势力,是那些想把苏家生吞活剥的豺狼。”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跳动的声音。
      苏磊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他想反驳,但苏砚拿出的证据太致命——尤其是药王谷那段,一旦坐实,血月楼就是整个云州的公敌。而他若再为血月楼说话,就等于把自己也绑上了那艘沉船。
      苏明德缓缓开口:“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苏砚深吸一口气。
      “我提议,”他说,“由我,带领愿意跟随我的人——包括郭淑、‘夜卫’,以及我名下现有的产业——暂时脱离苏家主体,独立应对血月楼和暗影阁。”
      祠堂里一片哗然。
      “什么?!”
      “脱离苏家?”
      “这……这岂不是分家?!”
      苏砚抬手,压下议论。
      “不是分家,是暂时分离。”他纠正道,“血月楼的目标是我,暗影阁的目标是郭淑。只要我们留在苏家,战火就一定会波及全族。城东的产业,只是开始。”
      他看向族老们。
      “让我们离开,苏家可以对外宣称,已将我们逐出家族,与我们划清界限。血月楼没了借口,就不会再对苏家其他产业下手。而暗影阁的追杀,也只会针对我们,不会牵连苏家。”
      “那你们呢?”苏明德问。
      “我们自谋生路。”苏砚说,“若我们能扛住血月楼和暗影阁,甚至反杀回去,为苏家除去这两大患,那是最好。若我们失败——”
      他顿了顿。
      “那也与苏家无关。”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长明灯的灯油快要烧干了,火苗开始变小,祠堂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香炉里的香灰已经冷透,再也飘不起一丝烟。空气里只剩下烛火将熄未熄的焦糊味,还有三十余人压抑的呼吸声。
      苏磊第一个反应过来。
      “我同意!”他几乎是喊出来的,“三弟既然有此担当,我们岂能阻拦?就按他说的办!”
      几个族老看向他,眼神复杂。
      谁都看得出来,苏磊巴不得苏砚离开。只要苏砚一走,苏家就彻底是他的了。至于苏砚是死是活,他根本不在乎。
      但苏明德在乎。
      老族老看着苏砚,看了很久。
      “砚儿,”他缓缓开口,“你可知,一旦离开苏家,你就再无庇护?血月楼、暗影阁,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都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你……撑得住吗?”
      苏砚笑了。
      很淡的笑,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撑不住,也得撑。”他说。
      苏明德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福伯走到祠堂中央,朝族老们深深一躬。
      “老奴愿随三少爷离开。”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几个原本犹豫的族老,眼神变了。福伯在苏家四十年,伺候过三代家主,他的选择,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正确”的方向。
      苏明德睁开眼,看向其他族老。
      “诸位,表决吧。”
      表决的过程很快。
      七位族老,三人赞成苏砚离开,两人反对,两人弃权。赞成的三人中,有两个是苏磊早就打点好的,另一个则是看清了形势——苏砚留下,苏家必遭大难;苏砚离开,至少能保全家族主体。
      至于苏砚的死活,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苏明德是反对的两人之一。
      但他一个人的反对,改变不了结果。
      “决议通过。”苏明德的声音苍老而疲惫,“苏砚,及其直属人员郭淑、‘夜卫’,可带其名下现有产业,脱离苏家主体,自谋生路。苏家不再提供庇护,但也不得落井下石。从今日起,你们与苏家,再无瓜葛。”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祠堂里的烛火,终于熄了。
      三十六盏长明灯,同时熄灭。
      祠堂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侧门透进来的天光,勉强照亮门口的一小片区域。苏砚站在那片光里,回头看了一眼祠堂深处。
      黑暗中,无数双眼睛看着他。
      有的怜悯,有的冷漠,有的幸灾乐祸。
      他转身,走向门口。
      郭淑从阴影里走出,跟在他身后。她的脚步很稳,但苏砚能听到她压抑的呼吸声——肩上的伤还在疼。
      福伯也跟了上来。
      三人走出祠堂,踏进午后的阳光里。
      祠堂外,赵铁山带着二十余名“夜卫”,整齐地站在院子里。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腰佩短刃,背挎弓弩,眼神锐利如鹰。
      看到苏砚出来,所有人同时躬身。
      “三少爷。”
      苏砚点头。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赵铁山说,“柳姑娘那边已经回信,城西有一处隐蔽院落,可以暂住。药材……也找到了,但需要时间去取。”
      “多久?”
      “最迟明晚。”
      苏砚看向郭淑。
      她的脸色在阳光下白得透明,但眼神坚定。
      “撑得住吗?”他问。
      “撑得住。”她说。
      苏砚点头,看向福伯。
      “府里的事,交接完了?”
      “完了。”福伯说,“三少爷名下的产业账目,老奴已经整理好。现银大约两千两,还有一些地契、房契。够用一阵子。”
      “够了。”
      苏砚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苏家祠堂。
      那座黑瓦白墙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着。门楣上“苏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闪着冰冷的光。
      他看了三息。
      然后转身,走向院子门口。
      “走吧。”
      二十余人,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整齐而沉重。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祠堂的外墙上,像一群离巢的孤雁。
      祠堂里,苏磊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
      他的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丝真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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