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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再起 ...

  •   赵铁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时,苏砚正将最后一份密信折好,塞回锦囊。
      “三少爷,出事了。”
      苏砚站起身,锦囊贴身放好。他走到门口,拉开房门。赵铁山站在门外,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刀。
      “说。”
      “血月楼那边有动静了。”赵铁山压低声音,“天还没亮,他们的总舵就炸了锅。我留了人在附近盯着,说厉飞血在院子里咆哮了半个时辰,砸了三张桌子,然后下令所有堂口集结。”
      苏砚眼神一沉。
      “他们发现密室被闯了。”
      “应该是,”赵铁山点头,“而且失窃的东西很重要。厉飞血已经疯了,他下令——不惜一切代价,让苏家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
      苏砚和赵铁山同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城东,苏家最大的绸缎庄所在的位置。片刻后,第二声、第三声闷响接连传来,伴随着隐约的呼喊声。
      “开始了。”苏砚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赵铁山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我立刻带人过去。”
      “不,”苏砚摇头,“你留在府里。加强内院防御,尤其是郭淑的房间。李神医那边需要什么药材,你亲自去办,不要经过府里的库房。”
      “可是外面的产业——”
      “产业可以重建,”苏砚打断他,“人不能出事。你去安排,让‘夜卫’分成三队,一队守府,一队保护李神医和药材渠道,一队……去接应柳明烟。”
      赵铁山一愣:“柳姑娘?”
      “我需要情报,”苏砚转身走回书房,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你派人把这个送到听雨轩在云州的联络点。告诉柳明烟,我要两样东西:第一,现任云州知府周文远的所有背景,尤其是二十年前他在哪里任职,和哪些人有往来。第二,一个姓‘谢’的大人——可能是朝中官员,也可能是致仕的老臣,我要知道二十年前所有姓谢、且有权势调动江湖势力的人。”
      赵铁山接过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
      “三少爷,这……”
      “照做,”苏砚看着他,“现在就去。”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苏砚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晨光熹微,本该是宁静的清晨,但城东方向的浓烟已经升起来了,黑色的烟柱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他闻到焦糊的味道。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烧焦的布匹、木材、还有别的什么——也许是粮食,也许是药材。苏家在城东有四处产业:绸缎庄、粮铺、药铺、还有一间茶楼。听刚才的动静,至少有两处着了火。
      门被推开,福伯匆匆进来,脸色发白。
      “三少爷,不好了!城东的绸缎庄和粮铺被人纵火,药铺被砸了,茶楼……茶楼的掌柜被打断了腿,伙计伤了三个。”
      苏砚转过身。
      “人呢?”
      “伙计们逃出来了,但货物全毁了。”福伯的声音在发抖,“绸缎庄里还有一批刚到的江南锦缎,价值三千两。粮铺的存粮够铺子卖三个月,现在全烧了。药铺的药材被泼了脏水,不能用了。”
      “掌柜和伙计的伤,让李神医去看。”苏砚说,“所有损失,府里承担。受伤的人,每人发二十两抚恤,养伤期间工钱照发。”
      福伯一愣:“三少爷,这……这要不少银子。”
      “照做。”
      苏砚的声音不容置疑。
      福伯张了张嘴,最终点头:“是。”
      他转身要走,苏砚叫住他。
      “福伯,府里现在有多少现银?”
      “账房那边……大概还有两千两。”福伯算了算,“但下个月要付给供货商的货款,还有伙计们的工钱,加起来也要一千五百两。”
      “先挪出来,”苏砚说,“抚恤和药材的钱,不能省。”
      福伯看着苏砚,眼神复杂。
      “三少爷,您……您不担心吗?”
      “担心有用吗?”苏砚反问。
      福伯沉默。
      苏砚走到桌边,摊开云州地图。城东的位置,他用朱笔圈出了四个点,然后在旁边写下“纵火”、“打砸”、“伤人”。墨迹未干,在晨光下泛着暗红。
      “血月楼这是在示威,”苏砚说,“他们想让我慌,想让我乱,想让我去找他们谈判。”
      “那您……”
      “我不会去。”苏砚放下笔,“他们越疯狂,说明他们越害怕。密室里的东西,比我想象的更重要。”
      他抬起头,看向福伯。
      “府里现在什么情况?”
      福伯叹了口气。
      “人心惶惶。大少爷那边……已经有人去报信了。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二房、三房的人都在往大少爷院子里凑。”
      苏砚点点头,意料之中。
      “让他们去。”
      “三少爷!”福伯急了,“大少爷这次肯定不会放过机会,他一定会联合族老,对您发难!”
      “我知道。”
      苏砚的声音依然平静。
      福伯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体弱多病的三少爷,变得陌生起来。不是外貌,是眼神——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您……您有办法?”
      “办法总是有的,”苏砚说,“但需要时间。福伯,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去查查,二十年前,苏家和药王谷有没有过往来。”苏砚看着福伯的眼睛,“任何往来——买卖药材、请大夫看病、甚至只是路过借宿。任何记录,任何人口述的回忆,我都要知道。”
      福伯的脸色变了变。
      “药王谷?那不是……”
      “灭门惨案,”苏砚接话,“我知道。所以才要查。”
      “三少爷,这……这会不会惹祸上身?”
      “祸已经上身了。”苏砚说,“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躲,是弄清楚祸从何来。”
      福伯深吸一口气,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查。”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苏砚重新看向地图。
      城东的浓烟还在升腾,但除此之外,云州城似乎一切如常。早市该开的开,行人该走的走,仿佛那场大火只是意外,那几声闷响只是幻觉。
      但苏砚知道,不是。
      血月楼的疯狂只是开始。暗影阁的墨刑还在暗处,像一条毒蛇,等着郭淑伤愈,等着她露出破绽。而家族内部,苏磊一定已经磨好了刀,准备在宗族大会上,给他致命一击。
      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李神医。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凝重。
      “三少爷,郭姑娘的伤势,需要几味药材。”
      苏砚接过纸。上面列着七八个药名,字迹工整,但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珍稀”、“难寻”、“需百年以上”。
      “百年雪莲、血参、灵芝……”苏砚念着,“这些,府里没有?”
      “有,”李神医说,“但不够。而且,我刚才去库房看了,有人动过手脚。”
      苏砚眼神一凛。
      “什么意思?”
      “雪莲少了三株,血参少了两支,灵芝……最好的那几株都不见了。”李神医说,“我问了库房管事,他说是大少爷昨天派人来取的,说是老夫人身体不适,需要进补。”
      苏砚冷笑。
      “祖母身体好得很。”
      “我知道,”李神医说,“所以这是故意的。他们知道郭姑娘需要这些药材,所以先一步拿走,断了你的路。”
      苏砚看着手里的药单,沉默片刻。
      “这些药材,云州城里能买到吗?”
      “平时能,”李神医摇头,“但现在……难。血月楼既然能纵火烧你的铺子,就能让所有药铺‘缺货’。就算有,价格也会翻十倍、二十倍。”
      “钱不是问题。”
      “问题是,他们可能根本不卖给你。”李神医说,“厉飞血现在疯了,他会动用一切手段,让你救不了郭姑娘。”
      苏砚握紧了药单。
      纸的边缘硌着手心,微微的疼。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李神医说,“但更危险。”
      “说。”
      “黑市。”李神医压低声音,“云州城西,有一条巷子,叫‘鬼市’。那里什么都卖,包括朝廷禁药、江湖秘药、还有……这些珍稀药材。但那里鱼龙混杂,价格高得离谱,而且不安全。”
      “地址给我。”
      李神医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苏砚。
      “三少爷,您要亲自去?”
      “不,”苏砚收起纸条,“我让赵铁山去。他熟悉江湖规矩,知道怎么应对。”
      李神医点点头,又看了苏砚一眼。
      “郭姑娘的伤势,暂时稳住了。但内伤反噬太严重,经脉受损,需要这些药材温养。如果三天内拿不到,她的武功……可能会废掉一半。”
      苏砚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知道了。”
      李神医离开后,苏砚在桌前坐下。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房间,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焦糊的味道。远处传来救火队的铜锣声,急促而杂乱。府里开始有仆役走动的声音,低语声、脚步声、还有压抑的哭泣声——大概是哪个在城东产业做工的家人,听到了消息。
      苏砚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摊开一张新的纸,开始写信。
      给柳明烟的第二封信。
      这一次,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他列出了三个问题:第一,周文远二十年前是否在京城任职?第二,当时朝中有哪些姓谢的官员有权势调动江湖势力?第三,药王谷灭门案后,有哪些人从中获益?
      写完,他封好信,叫来一个信得过的家丁。
      “送到听雨轩,亲手交给柳姑娘。”
      “是。”
      家丁离开后,苏砚走到内院。
      郭淑的房间门关着,但窗开着一条缝。他走过去,透过缝隙往里看。
      郭淑还在沉睡。
      李神医的药起了作用,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肩头的绷带裹得很厚,隐约能看到渗出的药渍。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苏砚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前院。
      该来的,总会来。
      ***
      午时刚过,苏磊带着一群人,闯进了苏砚的书房。
      “三弟,好悠闲啊。”
      苏磊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嘲讽。他身后跟着三个族老——二房的苏明德、三房的苏明义,还有旁支的苏远山。这三个人,平时在家族里没什么实权,但辈分高,说话有分量。
      苏砚放下笔,抬起头。
      “大哥,有事?”
      “有事?”苏磊冷笑,“城东四间铺子被烧被砸,损失超过五千两,伙计伤了七八个,你说有没有事?”
      “我知道了。”苏砚说,“已经安排抚恤和重建。”
      “安排?”苏磊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拿什么安排?府里现在还有多少银子?下个月的货款怎么付?伙计的工钱怎么发?你招惹了血月楼,现在人家报复上门,整个苏家都要给你陪葬!”
      苏砚看着苏磊,眼神平静。
      “大哥觉得,是我招惹了血月楼?”
      “不然呢?”苏磊指着窗外,“血月楼在云州十几年,和我们苏家井水不犯河水。你倒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个女人,还是个刺客,惹得血月楼和暗影阁一起追杀上门!现在好了,铺子烧了,人伤了,接下来是不是要烧到府里来了?”
      “大少爷说得对。”二房的苏明德开口,声音慢吞吞的,“三少爷,你年轻气盛,我们理解。但家族产业,不是你一个人的玩具。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把整个苏家拖下水。”
      三房的苏明义点头:“血月楼已经放话了,只要把你和那个女人交出去,他们就停手。三少爷,为了家族,你应该顾全大局。”
      苏砚笑了。
      笑声很轻,但书房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顾全大局?”他看着苏磊,“大哥,血月楼要的,真的是我和郭淑吗?”
      苏磊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砚站起身,走到窗前,“血月楼要的,是苏家在云州的产业,是苏家积累了几代的财富。我和郭淑,只是借口。就算今天把我们交出去,明天他们也会找别的理由,继续打压苏家,直到把苏家吞并。”
      “胡说八道!”苏磊怒道,“血月楼是江湖帮派,要我们苏家的产业做什么?”
      “江湖帮派也要吃饭,”苏砚转身,看着苏磊,“也要养人,也要扩张势力。云州城就这么大,生意就这么多,苏家占了三分之一,血月楼想占更多,怎么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苏家打垮,然后接手我们的生意。”
      他顿了顿。
      “大哥,你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苏磊的脸涨红了。
      “你……你强词夺理!”
      “是不是强词夺理,你心里清楚。”苏砚走回桌边,拿起一份账本,“去年三月,血月楼在城西开了一家绸缎庄,价格比我们低三成,抢了我们三成客源。去年八月,他们又开了一家粮铺,同样低价倾销,我们的粮铺利润减半。今年年初,他们开始接触我们的供货商,想从源头断我们的货。”
      他翻开账本,指着上面的数字。
      “这些,大哥应该都知道吧?毕竟,府里的生意,你也管着一部分。”
      苏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血月楼对苏家下手,是迟早的事。”苏砚合上账本,“我和郭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动手的借口。但就算没有我们,他们也会找别的借口——比如,苏家大少爷欠了赌债,比如,苏家走私违禁品,比如,苏家得罪了某个大人物。”
      他看着苏磊。
      “大哥,你真的觉得,把我交出去,苏家就安全了?”
      苏磊的脸色变了又变。
      旁边的苏明德咳嗽一声。
      “三少爷说得有道理。但眼下,血月楼的怒火确实因你而起。家族产业受损,人心惶惶,总得有个交代。”
      “交代?”苏砚问,“什么交代?”
      “宗族大会。”苏明德说,“我们已经联系了其他族老,明天在祠堂召开大会。讨论的议题只有一个:是否罢黜你的管理权,并将你和那个女子逐出家族,以换取血月楼停手。”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声,远处的喧哗声,还有书房里压抑的呼吸声。
      苏砚看着眼前的四个人。
      苏磊的眼神里藏着得意,苏明德和苏明义面无表情,苏远山低着头,不敢看他。
      “好。”苏砚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你同意了?”苏磊不敢相信。
      “宗族大会,是家族的规矩。”苏砚说,“我遵守规矩。明天祠堂,我会到场。”
      苏磊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但苏砚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那就好。”苏磊最终说,“明天午时,祠堂见。”
      他带着人离开,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砚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卷地图。不是云州地图,是大晟朝的全国地图。他摊开在桌上,手指从云州一路向北,划过山川河流,最终停在京城的位置。
      京城。
      二十年前,药王谷灭门的命令,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谢”姓大人。
      周文远。
      隐龙会。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地方。
      门被轻轻推开。
      苏砚抬起头,看到郭淑站在门口。
      她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如纸,肩头的绷带渗着血,但眼神清醒而坚定。
      “你怎么起来了?”苏砚快步走过去,扶住她。
      “我听到了。”郭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宗族大会,要赶你走。”
      “他们赶不走我。”苏砚说。
      “如果赶得走呢?”
      “那就走。”苏砚看着她,“但我不会一个人走。”
      郭淑的睫毛颤了颤。
      “我的伤……”
      “会好的。”苏砚打断她,“药材已经在找了,三天内一定能拿到。”
      “如果拿不到呢?”
      “那就去京城。”苏砚说,“京城有最好的大夫,有最全的药材。只要到了京城,你的伤一定能治好。”
      郭淑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去京城的路有多危险吗?血月楼会追杀,暗影阁会追杀,可能还有别的势力。我们可能走不到一半,就死在路上。”
      “我知道。”苏砚说,“但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
      他扶着郭淑走到桌边,让她坐下。然后指着地图上的京城。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里。‘谢’姓大人,周文远的背景,隐龙会的真相——只有到了京城,才能查清楚。也只有到了京城,我们才能真正安全。”
      “安全?”郭淑苦笑,“京城是虎狼之地,比云州危险十倍。”
      “但那里也有机会。”苏砚说,“京城有权贵,有势力,有可以借力的人。只要我们能站稳脚跟,就能反过来,对付那些想杀我们的人。”
      郭淑沉默。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书房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中,地图上的山川河流仿佛活了过来,蜿蜒曲折,通向不可知的远方。
      “你决定了?”郭淑问。
      “决定了。”苏砚说,“但前提是,你的伤能撑得住。”
      “我能撑住。”郭淑说,“只要药材到位,三天内,我可以恢复五成战力。足够护你到京城。”
      苏砚看着她苍白的脸,坚定的眼神,心脏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好。”他说,“那我们就去京城。”
      他收起地图,走到窗边。
      暮色中的苏府,安静得有些诡异。仆役们走路都低着头,说话都压着声音,仿佛在躲避什么。远处,城东的浓烟已经散了,但焦糊的味道还在空气里飘荡。
      明天,宗族大会。
      后天,药材到位。
      大后天,出发去京城。
      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行走。
      但苏砚知道,他没有退路。
      从来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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