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森迎》九寸迂

25、轻飘飘 让人喘不过

　　从嘴里说出来的誓言，是最轻飘飘的，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

　　在小时候，肖木平也说过很多像这种轻飘飘的誓言。

　　小时候，他对妈妈说：“我会给您买最漂亮的衣服，我发誓，是真的。”

　　稚嫩的声音，上扬的语调，更是显得这句话没有重量，可那时的妈妈却因为这句话而高兴了好久。

　　现在的他可以买很多件漂亮衣服给妈妈了，但他没有妈妈的联系方式，也已经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样了。

　　家里那些和妈妈有关的照片都被爸爸收了起来，那些没被妈妈带走的东西，也都被爸爸丢掉。

　　被丢掉的东西里面，就有一件很漂亮的衣服。

　　肖木平还记得，他以前看见妈妈穿过那件衣服，他还夸过，妈妈穿着那件衣服真的很美。

　　他是亲眼看见爸爸把那件衣服丢掉的，从那一刻起，肖木平都开始怀疑，那些和妈妈有关的照片，是不是也都被丢掉了。

　　后来，他也在家里找过那些照片。

　　所有他能打开的抽屉和柜子，都被他找了个遍，那些太高的碰不到的柜门，他也没敢去碰，他记得妈妈说的，太高的地方会很危险。

　　肖木平甚至还骗了自己一段时间，他想着，可能那些照片都被放在高处，只是他拿不到而已。

　　照片又不会跑，但他会长大，会长高。

　　可那件被丢掉的衣服总是会被他反复想起，肖木平终于明白了，很多事情都是没办法留下的，比如衣服，又比如那些可能早就不在家里的照片。

　　早知道他没办法说到自己所说的，那他就不该说出那句轻飘飘的誓言，肖木平只希望，妈妈只当那句话是个玩笑，别再记得。

　　后来，他的那些誓言只会对自己说了。

　　他给自己定目标，定成绩，定未来。

　　好消息是，他真的没让自己失望。

　　但坏消息是，他让自己过得太累了。

　　可肖木平就是觉得，“发誓”这两字，是很重的。

　　就像是被一件衣服捂住口鼻那样，让人喘不过气的重。

　　之后，肖木平不再让自己说什么誓言，他害怕自己办不到，会对不起别人，也对不起自己。

　　但在今天，他还是对着肖文林上下嘴皮子一碰，一开口就说，自己会让他过得越来越好。

　　这句话被说出口，其实是带着点冲动的，但在那一刻，却是肖木平最真诚的心里话。

　　那句誓言也会给肖木平压力，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有能力了，他真的可以改变弟弟的生活，所以，这种压力，是不会让他喘不上气的。

　　肖文林在他边上没说话，肖木平用指腹轻碰着弟弟的脸，拭去那些挂在脸上的泪，又碰上弟弟的眼角，用指腹一下又一下轻点着。

　　“相信我，”肖木平语气轻柔，“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相信我就好。”

　　“班也不上了？”肖文林吸了吸鼻子，“我就天天待在你这儿，什么都不干？”

　　“要是你愿意，当然可以了。”肖木平巴不得。

　　小饭馆的工作实在是累，下班时间晚，工资又低，最主要的是，这份工作还会让弟弟受伤。

　　肖木平攒了些钱，这些钱是用来买车买房的。

　　在几年前，肖木平就觉得，他还是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最好再有一辆车，但他的工作经常需要出差，这份工作注定没办法让他稳定下来。

　　钱是攒到了，但他的生活还是没有改变。

　　肖木平想着，要是弟弟愿意跟他回去，他可以在江城给弟弟买套房子，他们两个人一起住着也很好。

　　要是弟弟实在喜欢山城，那他也可以在山城给弟弟买套房子，至少这样，弟弟就不用和那么多人挤在同一间屋子里。

　　可弟弟却说：“那不行，我还是想工作的。”

　　“你想一直待在小饭馆吗，”肖木平问他，“除了这份工作，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挺多的啊，”肖文林脸上挂起笑，但没过几秒，眼眶里就又泛起泪了，“很多工作都要学历，我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所以啊，我也只能想想。”

　　的确，弟弟高中都没毕业，要是有什么想去做的工作，的确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弟弟也没什么会的，学历又跟不上。

　　“那你想回去读书吗？”肖木平说，“要是你想，我就去帮你问问。”

　　肖文林偏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丢下一句：“我马上就要二十六岁了，能去哪儿读书。”

　　“参加高考啊，只要你想去，我可以去帮你问问，我们把东西准备好，再给你报个培训机构，”肖木平越说越觉得这个办法挺好的，“我相信你肯定可以，你好好学，以后还可以读个大学，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高考……”肖文林无奈地笑了笑，“算了。”

　　再然后，弟弟看了眼手里的手机，拔下充电宝的充电线，他把充电宝递给肖木平，说道：“手机电已经充满了，睡觉吧。”

　　弟弟躺下得挺果断，肖木平拿着手里的充电宝，还有些没缓过神，他迟疑着又问了句：“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我不是读书的料，”肖文林用被子把自己裹紧，扯得肖木平那边都少了一截被子，“我以前就学不明白，现在更是早就忘光了。”

　　“你在乱说什么，”肖木平把充电宝搁到床头柜上，接着就扯了扯被子，又往弟弟那边睡了点，“在小时候，你就比我聪明，那个时候你还会给我讲题的，你怎么可能学不明白，我们文林明明就是最聪明的。”

　　肖文林半天没吭声，最后小声说道：“关灯睡觉吧，不早了。”

　　弟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肖木平也不好再继续说点什么，他伸出手，摸索着关上房间里的灯。

　　周围突然变得黑暗，肖木平眨了一下眼睛，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

　　此时是安稳的，山城给肖木平的感觉也不再是雾蒙蒙的，那种悬浮着的不安感仿佛都在此刻落地。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肖木平只知道，他这次睡着后没有做梦，这一觉睡得很踏实，感觉比平时那些觉的睡眠质量都要好。

　　可就算是再好的觉，也会有醒来的时候。

　　叫醒他的，是早上的闹钟。

　　肖木平被这声音吓到，猛地睁开眼时，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自己还在突突直蹦的心跳。

　　闹钟声还在响着，肖木平吞咽一口，眨了眨还没睡醒的眼睛。

　　他在心里算着时间，准备等这个闹钟下一次响起时，就挣扎着起床。

　　可在闹钟下一次响起的时候，肖木平是被踹下床的。

　　这一脚，来自他亲爱的弟弟。

　　弟弟送给他一脚的时候，还顺带着送了他一句话：“你聋啊，听不见闹钟响啊！”

　　看吧，弟弟多关心他。

　　肖木平扶着床边站起来，笑着说：“不聋，耳朵还挺好的，你接着睡吧。”

　　“那肯定啊，我不睡觉还能干嘛，还没到我去店里的时候，”肖文林“啧”了声，叹出一口气后，翻了个身，“你快去洗漱吧，洗漱完了去上班。”

　　“好，”肖木平站在床边换衣服，打了个呵欠又问他，“你几点去上班？”

　　“再过半个多小时吧，”肖文林用被子捂住脑袋，闷着声音说，“你快去忙你的，别和我说话了，我要睡觉啊——”

　　肖木平下意识想开口说声“好”，但他立马又想到，弟弟让他别说话了，于是，他把这句话憋了回去。

　　洗漱的时候，肖木平的脸上一直都是带着笑的。

　　在准备走的时候，肖木平把袋子里的衣服拿了几件出来，他拆掉吊牌，把衣服放在床尾。

　　做完这些，他拿起房间里那个多出来的房卡，放轻动作打开房门。

　　今天去上班的路上，肖木平也是一路好心情，他掐着时间给弟弟点了份早饭，然后给弟弟发了条消息：给你点了外卖，等会儿记得开门，吃完再去上班。

　　几秒后，弟弟回了消息。

　　这人先是发来一张照片，后面还跟着一句话。

　　照片是对镜自拍，照片里的弟弟依旧光着膀子，他手里拿着一次性牙刷，嘴角还沾着点牙膏沫。

　　肖木平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接着把照片保存，扒拉一下屏幕，去看弟弟发来的那句文字。

　　弟弟说：谢谢哥，我已经在洗漱了。

　　嗐，这有什么好谢的。

　　不客气不客气啊，这是我应该做的。

　　肖木平依旧笑着，他在屏幕慢慢打出并发送：不用谢。今天外面冷，把我放在床尾的衣服穿上，去上班的时候，记得把门口的房卡拿走。

　　这条消息，肖文林回得就没那么快了，肖木平心里都变得有些不安，他把刚才发出去的那段话看了一遍又一遍，也没发觉自己哪句说得有问题。

　　难道是那几句话显得太亲密了？

　　也不应该啊，就算是亲兄弟，像刚才那么说话应该也不奇怪吧……

　　地铁缓缓停下，肖木平盯着手里的手机，跟着人群走出车厢，再然后就是上行的电梯。

　　终于，当他走出地铁站，外面的阳光也洒到他的身上。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虽说这太阳没多大，但照在身上还是带着暖意的。

　　下一秒，肖木平的手机也终于振动一下。

　　他低头去看，屏幕上显示着，文林发来一条消息：你让我把房卡拿走，是希望我今晚再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