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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第二百八十七章 霖思阿遂, ...

  •   光寿二年(公元358 年)四月二十日
      初夏的风本该带着槐花香,可锦和殿里的风,却凝滞得像结了冰。门窗虽已不再钉死,却加了两层厚重的帘幕,风钻进来时,带着殿角的霉味和冷意,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寒。刘霖靠在窗边的旧榻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襟里的白玉佩,目光却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像一尊望夫石,只是她望的不是夫君,是那个远在东宫、让她牵肠挂肚的儿子。
      自从得知慕容恪被软禁、王府被重兵看守的消息,她便日夜悬着心。慕容恪没了兵权,瑶儿、楷儿、肃儿被困在府里,这些她都认了,唯独阿遂,她放不下。
      那孩子自小就心思重,又格外护着她。当年在冉魏的乱兵里,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就知道挡在她身前,用瘦弱的胳膊护着她。如今他在东宫伴读,若是知道她在锦和殿的处境,知道父亲被软禁,以他的性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慕容儁本就拿阿遂要挟她,若是阿遂自己撞上去,那便是自投罗网。
      “刘宫人,该吃药了。”守殿的宫女春桃端着药碗走进来,脚步很轻,声音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距离。这几日刘霖话极少,整日望着窗外出神,春桃也不敢多言,放下药碗便要转身离开。
      “春桃姑娘,留步。”刘霖突然开口,声音比往日温和了许多,带着一丝刻意放软的恳求。
      她心里清楚,在这深宫之中,要想给阿遂传句话,能指望的只有这些底层宫女。她们虽受慕容儁约束,却也都是苦命人,心里还存着几分热乎气。或许,能帮她一把。
      春桃脚步一顿,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她:“刘宫人还有事?”
      刘霖撑着虚弱的身子,慢慢坐起身。她的目光落在春桃的袖口上——那袖口磨得发亮,线头都起了毛,显然是穿了许久的旧衣。她心里有了数,缓缓抬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银钗。那是她入宫时唯一带在身上的首饰,还是当年慕容恪送的。钗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工艺不算精细,银子也不算纯,却是她如今仅有的、能拿得出手的值钱物件。
      “春桃姑娘,”刘霖将银钗递过去,指尖因虚弱而微微发颤,“我知道你有难处,这支钗虽不值什么钱,拿去当铺,也能换些度日的银钱。求你帮我带一封信,送到东宫,亲手交给慕容遂。”
      春桃看着那支银钗,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她家里确实难,母亲卧病在床,药钱一直凑不齐,这支银钗够抓半个月的药了。可帮“罪臣家眷”传信,若是被发现,便是杀头的罪名,连带着家里人都要受牵连。她咬着唇,手伸了又缩,缩了又伸,拿不定主意。
      刘霖见她犹豫,又轻声补充,语气里满是一个母亲的哀求:“信里只是些家常话,叮嘱他好好读书、照顾自己,没有半句不该说的。你找个机会,悄悄送到我儿子慕容遂手里便是。你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连累你。若是事成,我日后定有重谢。”
      她刻意放软了声音,眼底的绝望与牵挂毫不掩饰。这是她唯一的机会,若是春桃不肯帮她,阿遂就真的危险了。
      春桃看着刘霖苍白凹陷的脸,看着她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恳求,终究还是心一软。她想起自己家里也有个弟弟,若是换作自己,怕是也会这般求人的。她伸手接过银钗,紧紧攥在手心,银钗被她攥得发烫。
      “刘宫人放心,我定会把信送到。”她压低声音,飞快地看了眼殿外,“只是殿外守卫森严,我得等换班的时候才能溜出去。您尽快把信写好,我找机会送。”
      刘霖心中一松,眼眶瞬间红了,连连点头:“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我这就写。”
      春桃从偏殿找来一张粗糙的麻纸和半支碳笔,放在刘霖面前的小几上,便转身退到殿门外望风。
      殿内只剩刘霖一人。她颤抖着拿起碳笔,指尖因激动和虚弱而不住地发抖,碳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看着纸上的空白,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阿遂的模样——刚出生的时候,他才那么小一点,皱巴巴的像只小猫,却攥着她的手指不肯松;后来在羯赵的宫里,他两三岁就会踮着脚给她递水,会用冻红的小手给她暖脸;再后来辗转流离,他两次被托付给孙农户,再找回来时,却还举着半块窝头,笑着说“给阿娘留的”;这些年在王府,他渐渐长成温润的少年,会在她缝衣服时默默递线,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端药,会在她受了委屈时,红着眼眶说“阿娘,等我长大了保护你”。
      这些回忆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疼得她几乎握不住笔。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一笔一划,在粗糙的麻纸上写下:“阿遂吾儿:见字如面。阿娘在宫中一切安好,衣食无忧,陛下待我甚厚,你切莫挂心,更莫要胡思乱想。
      只是阿娘知道,此地风波难平,恐难再护你周全。你且听阿娘一言,务必记在心里:若有机会出宫,速速去西门都亭找孙爷爷。他是阿娘的旧识,忠厚可靠,定会带你往南方去。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隐姓埋名,好好生活。莫要想着找阿娘,莫要想着报仇,更莫要做任何冲动之事。阿娘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你能平安长大,三餐温饱,无灾无难,娶妻生子,安稳度日。忘了邺城,忘了太原王府,忘了阿娘,做个平凡人,过安稳日子,便是对阿娘最好的报答。
      阿娘此生最骄傲的事,便是有你这个儿子。阿娘永远爱你,永远牵挂你。
      母字”
      碳笔在粗糙的麻纸上划过,留下歪斜却用力的字迹,每一笔都像刻在心上。写到“永远爱你”时,她的手抖得厉害,碳笔划破了纸,泪水滴在纸上,晕开了墨痕,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放下笔,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了又折,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一个破旧的布包里,紧紧攥在手心。然后便坐在窗边,死死盯着殿门,等着春桃换班的时刻。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她怕春桃临时反悔,怕守卫突然换防,怕信送不到阿遂手里,更怕阿遂收到信后,不肯听话逃走,反而要跑来救她。
      暮色一点点漫上来,殿外的天色从昏黄变成灰蓝,又变成浓黑。换班的时辰终于到了,远处传来禁军交接的号令声,夹杂着甲叶碰撞的轻响,乱了一阵,又渐渐安静下来。
      春桃趁着这阵混乱,猫着腰悄悄溜进殿内,脸上带着紧张的红晕。
      “刘宫人,信呢?”她压低声音,呼吸急促。
      刘霖连忙将布包递过去,双手都在抖,反复叮嘱:“一定要亲手交到慕容遂手里,看着他收下,千万不能耽搁,不能经旁人的手。”
      “我记住了,您放心。”春桃接过布包,飞快塞进怀里,又紧张地看了眼殿外,“我走了,您多保重。”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出了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刘霖站在窗边,望着春桃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心中既焦虑又期盼,像悬着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她不知道春桃能否顺利混进东宫,不知道阿遂收到信后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他能否找到孙农户,能否平安逃出邺城。可这是她最后能为儿子做的事了,若是能让阿遂脱离这龙潭虎穴,就算她自己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就算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也心甘情愿。
      殿外的守卫依旧严密,巡逻的脚步声来来去去,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又细又长,格外孤寂。
      她慢慢走回床榻边,再次拿起那枚白玉佩,紧紧贴在胸口。玉佩的温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像慕容恪曾经的安慰,也像阿遂小时候扑进她怀里时,温暖的拥抱。
      “阿遂,一定要平安啊。”她喃喃自语,泪水再次无声滑落,“阿娘不能陪你长大了,只能祝你往后余生,平安喜乐,再无波澜。”
      她知道,这封信送走后,她与儿子或许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从今往后,她只能困在这座冰冷的牢笼里,默默祈祷儿子能在远方安好,能过上她从未给过他的、安稳平凡的生活。
      夜色渐深,锦和殿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刘霖蜷缩在床榻上,怀里紧紧攥着那枚白玉佩,心中翻涌的焦虑,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安心取代。至少,她为阿遂做了最后一件事,至少,她给了他一条活路。就算日后真的遭遇不测,就算她死在这深宫里,也能瞑目了。
      只是她不知道,这封承载着沉甸甸母爱的信,能否顺利送到儿子手中。
      她更不知道,此刻的东宫偏殿里,阿遂正站在窗边,望着锦和殿的方向,少年的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只剩下冰冷的决意。他早已暗中联络了几个父亲旧部,做好了随时闯宫救她的准备。
      一场新的风波,正在邺城的夜色里悄然酝酿。
      而她能做的,只有在这座牢笼里,继续等待那一丝渺茫的希望,继续承受这无尽的黑暗与煎熬。
      窗外的风又起了,卷着暮春最后一点寒意,吹得帘幕猎猎作响。刘霖闭上眼,将脸埋进玉佩里,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阿遂,听阿娘的话,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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