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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第二百八十六章 燕帝罚恪, ...

  •   光寿二年(公元358年)四月十六日
      初夏的邺城本该是满城飞絮、槐香满街的时节,可锦和殿里,却连一丝藏光都透不进来。
      门窗被人用粗铁钉死了,木板严丝合缝地钉在窗棂上,连一道能窥见天色的缝隙都没留。殿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火苗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将斑驳的墙影投在四壁上,摇摇晃晃,像极了刘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她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怀里紧紧攥着那枚白玉佩。玉佩被体温焐得温润,刻着的缠枝兰纹路被指尖摩挲得发亮,是她与慕容恪之间仅剩的、摸得着的联结。
      自从几日前被人从承乾殿架到这里,她便再没听到过半点关于慕容恪的消息。守在殿外的羽林军像石头一样,问什么都不答;送饭的宫女永远低着头,放下托盘便匆匆离去,连眼神都不敢多停留半分。
      这种被蒙在鼓里的等待,比承乾殿的冷饭馊食、比太极殿上的当众献舞,更让她煎熬。她不知道慕容恪是否安全,不知道孩子们过得如何,更不知道慕容儁会用怎样阴毒的手段,报复那场未曾实施的“谋逆”。每一个念头都像根细针,扎在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一条缝,送饭的宫女端着托盘侧身挤进来。她的脚步比往日更轻,放下托盘时动作也格外小心,眼神飞快地扫了刘霖一眼,里面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随即又低下头,转身要走。
      “等等。”刘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却带着不容她忽视的急切。她撑着虚弱的身体,费力地坐起身,目光紧紧锁在宫女的背影上,“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家大王……他怎么样了?”
      宫女的身体猛地一僵,脚步钉在原地,却不敢回头。沉默了好半晌,终究是抵不过刘霖眼中那近乎哀求的目光,她飞快地瞥了眼殿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陛下下旨了……暂停了太原王的一切职权,将他软禁在王府里,不许外出半步……还派了重兵看守王府,连几位郎君和小郡主也……也被看管起来了……”
      后面的话,她没敢再说下去,匆匆行了个礼,便逃也似的出了殿门。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合上,将最后一点人声也隔绝在外。
      可那几句话,却像几道惊雷,在刘霖耳边炸响。
      她浑身一软,重重跌回床榻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宫女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飘来,模糊又清晰。
      软禁……兵权被夺……
      连孩子们也被看守起来了……
      她为了保护这一家人,忍下了当众献舞的奇耻大辱,熬过了承乾殿的饥寒交迫,甚至违心地写下劝慕容恪臣服的信,字字诛心。她以为只要自己乖乖待在宫里,只要自己彻底屈服,慕容儁就会放过他们,放过慕容恪,放过孩子们
      可到头来,她还是连累了他们。
      慕容恪失去了兵权,被软禁在自己的王府里,像只被拔了爪牙的困兽;孩子们失去了自由,被困在府中,日夜担惊受怕,甚至可能随时面临未知的危险。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这个祸水。
      “是我害了他们……都是我的错……”
      刘霖喃喃自语,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凹陷的脸颊滚落,砸在掌心的白玉佩上。玉佩被泪水浸湿,渐渐变得冰凉,像极了她此刻凉透了的心。
      她再也撑不住,趴在床榻上,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粗硬的被褥里,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里满是绝望与自责,像受伤的小兽在暗夜里悲鸣,撕心裂肺,却被厚重的殿门死死困住,传不出半分。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以为自己能承受住所有苦难,可当得知家人因她而受牵连时,所有强撑的伪装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将她整个人淹没。
      不知哭了多久,她的声音渐渐嘶哑,喉咙里像堵了团烧红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身体因过度悲伤而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却像是流不尽似的,顺着眼角往下淌,浸湿了大片被褥。
      就在这时,殿门再次被推开。熟悉的龙涎香随着冷风飘进来,浓得呛人,让刘霖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哭声都戛然而止。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慕容儁带着两名宦官踱进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他瞥了眼床榻上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听着她压抑的啜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像在欣赏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刘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缩得更紧,像只被猎人逼到死角的猎物,徒劳地躲避着。
      慕容儁走到床榻边,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裹着刻意的嘲讽:“你看,这都是你造成的。你若早乖乖听话,安安分分留在朕身边,他何至于落得个被软禁的下场?你的孩子们,也不至于被困在王府里,日夜担惊受怕。”
      “闭嘴!”刘霖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透着刺骨的恨意,“是你逼我们的!若不是你将我囚禁,若不是你一次次用孩子威胁我,若不是你步步紧逼、赶尽杀绝,我们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朕逼你们的?”慕容儁嗤笑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看着自己。指尖力道很大,捏得她下颌生疼,“若不是慕容恪心怀不轨,觊觎朕的江山,暗中聚将谋逆;若不是你不识抬举,非要以死相抗,朕何至于对你们下手?刘霖,你要搞清楚,这一切的根源,都是你们自己不识时务。”
      他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反复切割着刘霖本就破碎的心。
      她知道他在颠倒黑白,知道他在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她和慕容恪身上,可她却无力反驳。因为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因为她,慕容恪失去了兵权;因为她,孩子们失去了自由;因为她,整个家都陷入了万劫不复的绝境。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你到底想怎样?”刘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连恨意都变得有气无力,“放了他们。我留在宫里,任由你摆布,再也不反抗,再也不会让慕容恪谋划任何事。我只求你,放了他们。”
      “现在才想妥协?”慕容儁松开手,像嫌脏似的用帕子擦了擦指尖,语气冰冷如霜,“太晚了。朕要的,从来不止是你的臣服。朕要让慕容恪眼睁睁看着你在宫里受苦,让他知道,反抗朕是什么下场;朕要让你的孩子们,看着自己的父亲被软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朕折磨,让他们一辈子都记住,忤逆君上,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刘霖。
      她怔怔地看着慕容儁那张得意又残忍的脸,终于彻底明白——慕容儁永远不会放过她,也永远不会放过她的家人。只要她还活着,她的家人就永远处于危险之中,永远会被当作牵制慕容恪的筹码,永远要承受因她而来的苦难。
      她活着,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刀。
      刘霖缓缓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床褥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她紧紧攥着掌心的白玉佩,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这些日子的坚持,到底有什么意义。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活着。不该出现在慕容恪的生命里,不该成为他的软肋,不该成为这个家的拖累。若没有她,慕容恪依旧是那个权倾朝野、无人敢动的太原王,孩子们依旧能在王府里平安长大,不必受这些无妄之灾。
      慕容儁看着她脸上死灰般的绝望,心中的快感更甚。他满意地转身,带着宦官缓缓往殿外走。在殿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话,像诅咒一样飘进刘霖耳朵里:
      “好好活着。亲眼看着你的家人,因你一步步走向毁灭。”
      殿门重重关上,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剩下刘霖压抑的啜泣声,和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在空旷的殿里回荡。
      她趴在冰冷的床榻上,怀里死死攥着那枚白玉佩,心中的绝望像涨潮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将她彻底淹没。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慕容儁不会轻易放过他们,接下来的日子,她和她的家人,只会面临更残酷、更阴毒的折磨。而她,只能困在这座冰冷的牢笼里,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无能为力。
      刘霖就这么呆呆地坐在床上,坐了整整一天。
      窗外的天色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感知不到。殿外的风声、雨声、脚步声,她也听不见。油灯里的油烧干了,火苗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殿内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可她的世界,早在得知慕容恪被软禁的那一刻,就已经永远陷入了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家人能否平安度过这场劫难。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生命里,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痛苦,和那句如附骨之疽的诅咒——
      好好活着,看着你的家人,因你一步步走向毁灭。
      黑暗中,她将脸埋进膝盖,怀里的白玉佩冰凉刺骨,像慕容恪最后一次拥抱她时,铠甲上的温度。
      泪水无声地滑落,这一次,连哭声都没有了。
      哀莫大于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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