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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第二百三十六章 夏亭消暑, ...


  •   元玺五年(356年)六月初五
      日头才刚爬过墙头,黄土路面便被晒得发烫,踩上去都带着灼人的热气。路边黄狗趴在廊荫下吐着舌头,尾巴耷拉着懒得晃动。太原王府后院的湖心亭却藏着一片难得清凉——慕容恪特意让人在亭中央摆了半人高的冰鉴,冰块是冬日藏进冰窖的存冰,此刻丝丝缕缕冒着白气,把周遭空气都浸得沁凉舒爽。
      刘霖身着月白色薄襦裙,斜倚在亭内软榻上,手里执一把素面团扇,轻轻给身侧的慕容瑶扇风。两岁多的小丫头只穿了件粉色绣荷小肚兜,露出圆滚滚的胳膊腿,正趴在矮几上,小手努力去够冰鉴旁的青瓷碗——碗里盛着冰镇甜瓜丁,清甜冰爽,是刘霖特意给孩子们备的消暑小食。
      “瑶儿慢些,小心摔着。”刘霖笑着握住她的小手,用银勺舀了一块甜瓜丁喂到她嘴里。甜丝丝的凉意顺着舌尖漫开,慕容瑶眼睛瞬间亮了,小嘴巴抿了抿,又伸手去抓勺子:“甜——还要!”
      不远处,阿遂、慕容肃和慕容绍正凑在另一张矮几旁,闹哄哄地比赛背书。
      阿遂穿浅绿短褂,捧着一卷《论语》,小眉头皱着,一字一句念得认真:“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慕容绍穿杏色短打,晃着腿坐在矮凳上,等阿遂话音刚落,立刻抢着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正争得脸红脖子粗,慕容肃拎着半根柳枝从外面跑进来,额角挂着汗珠,一屁股挤在两人中间:“比背书怎么不叫我?我也来!”他性子跳脱,背书快却总漏字,刚念到“吾日三省吾身”就卡了壳,抓着头发冥思苦想。
      阿遂忍不住小声提醒:“为人谋而不忠乎?”
      慕容肃立刻瞪他:“我自己想得起来!不许插嘴!”说着还伸手捂住阿遂的嘴,惹得慕容绍在一旁拍着手笑。阿遂扒开他的手,两人闹作一团,书卷都差点碰翻。
      慕容瑶见三个哥哥凑在一起热闹,立刻丢下手里的甜瓜丁,迈着小短腿颠颠跑过去,伸手就去抢阿遂怀里的《论语》。阿遂没防备,书卷被她抓在手里,小家伙咯咯笑着往怀里抱,还伸出小手去撕书页。
      “妹妹别撕!这是书!”阿遂急得想去抢,又怕力道大了碰疼她,手足无措的。
      慕容肃连忙弯腰,拿了块甜瓜丁在瑶儿眼前晃:“瑶儿看二兄,甜瓜瓜比书好吃,咱们不吃纸。”他一边哄一边轻轻把书卷从妹妹手里抽出来,幸好只是边角扯皱了些,没撕坏。
      刘霖笑着走过去,接过书卷,指着上面的“人”字柔声对瑶儿说:“瑶儿看,这个字念‘人’,我们都是‘人’呀。”
      慕容瑶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墨字看了半晌,伸出小胖手指着,跟着念:“人——”发音软糯,却格外清晰。
      “对啦,是‘人’,我们瑶儿真聪明。”刘霖笑着点头。
      慕容绍立刻凑过来,指着“天”字嚷嚷:“妹妹,这个念‘天’!天上有太阳还有云!”慕容肃也不甘示弱,点着“山”字喊:“这个念‘山’!大山里有老虎!”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争着当妹妹的先生,亭子里满是叽叽喳喳的孩童声。
      亭外忽然传来“霍霍”的剑风破空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慕容楷身着藏青色劲装,正在庭院空地上练剑。他手里握着那柄慕容恪送的青铜短剑,剑光在日影下闪着冷冽的光,招式虽还带着少年人的稚嫩,却已颇有章法——出剑时腰背挺直,收剑时脚步沉稳,显然是日日苦练不曾懈怠。
      “楷儿的剑法又精进了。”刘霖笑着轻声道。
      话音刚落,就见慕容恪一身素色便服从月亮门踱了进来。他刚处置完公务,额角带着薄汗,原本神色还带着几分公事的凝重,一眼望见亭内闹哄哄的妻儿,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笑意。
      “阿爷!”慕容楷最先看见他,立刻收剑站定,躬身行礼。
      慕容恪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剑掂了掂,颔首笑道:“握剑的姿势稳了不少,就是出剑时力道还沉不下去,光靠手臂蛮力不行。来,我教你几招借力的法子。”
      说着他拔剑出鞘,手腕轻轻一翻,剑光如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出剑要借腰腹之力,腰转则剑至,才能又快又准。”他一边演示一边拆解招式,“你再试试。”
      慕容楷点点头,按着父亲教的法子调息出剑,这一次剑风果然凌厉了几分。
      旁边慕容肃早就按捺不住,拎着自己的小木剑跑过去:“阿爷!我也要练!你也教教我!”他性子急,挥起剑来花架子多,脚步却虚浮,刚耍了个招式就差点崴到脚。
      慕容恪失笑,伸手扶了他一把:“练武先练桩,你脚步都站不稳,招式再好看也没用。”说着便站在兄弟二人中间,左手纠正慕容楷的出剑角度,右手提点慕容肃的下盘根基,父子三人在庭院里你来我往,木剑与青铜剑碰撞出“砰砰”轻响,剑光映着日光,看得亭子里的孩子们阵阵欢呼。
      “阿爷好厉害!”慕容绍趴在亭栏上,看得眼睛都直了,小手拍得通红。
      阿遂攥着拳头喊:“大兄加油!二兄稳住!”
      慕容瑶虽然看不懂,也跟着哥哥们拍手蹦跶,嘴里含糊喊着:“阿爷——棒!”
      刘霖立在亭边,手里攥着一方素帕,望着庭院里父子三人的身影,嘴角噙着温柔的笑。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洒落,碎金似的落在慕容恪肩头,他动作舒展有力,额角汗珠顺着下颌滑落,却依旧精神矍铄。
      她忽然想起他出征归来时的模样,铠甲染尘、眉眼疲惫,眼底却藏着对家人的牵挂。如今卸下戎装,在自家庭院里教儿子练剑,这般寻常烟火气,比任何赫赫战功都更让她心安。
      约莫半个时辰,慕容恪收了剑,慕容楷和慕容肃也都气喘吁吁,却依旧挺着脊背站得端正。
      “今日就练到这里。”慕容恪拍了拍长子的肩,又揉了揉次子的发顶,“记住每日扎桩巩固,不可懈怠。楷儿是长兄,要给弟弟妹妹做好榜样;肃儿性子躁,多磨磨心性。”
      “孩儿记住了。”兄弟二人齐声应下。
      三人刚走进凉亭,秋玉便带着侍从端着冰镇酸梅汤过来了。青瓷碗里盛着深褐透亮的酸梅汤,上面飘着几片新鲜薄荷,碗壁凝着细密水珠,看着便觉清凉扑面。“大王、王妃,各位郎君小娘子,快尝尝吧,刚从冰鉴里取出来的。”
      刘霖先给瑶儿舀了小半碗,又给阿遂、慕容绍各递了一碗。慕容肃跑得渴极了,接过碗仰头就喝,一大口下去差点呛到,咳得脸都红了。慕容楷递过帕子,无奈道:“慢些喝,没人跟你抢。”
      “天太热了嘛。”慕容肃抹了抹嘴,嘿嘿一笑,一碗酸梅汤转眼就见了底,还眼巴巴望着冰鉴:“娘,还能再喝一碗吗?”
      刘霖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慢些喝,冰的吃多了伤脾胃。等会儿还有荷花酥,喝多了汤就吃不下点心了。”
      慕容恪接过碗喝了一口,酸中带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练剑的燥热。“还是你做的酸梅汤合口味。”他笑着对刘霖说,“宫里御厨做的,总觉得少了点滋味。”
      “不过是多放了些甘草和桂花罢了。”刘霖笑着也端起碗抿了一口。
      亭外轻风徐徐吹过,冰鉴里的冰块发出细碎的融化声,孩子们的笑闹声漫在庭院里。慕容绍拿着小勺,笨手笨脚地喂瑶儿喝酸梅汤,不小心洒了妹妹一衣襟;阿遂连忙递过帕子,细心地帮妹妹擦拭;慕容楷坐在一旁慢慢喝着,偶尔抬眼看看弟弟妹妹,嘴角噙着浅淡笑意;慕容肃则蹲在冰鉴旁边,好奇地盯着冒出来的白气,伸手去碰又缩回来,玩得不亦乐乎。
      慕容恪看着眼前的光景,忽然伸手握住刘霖的手。他掌心带着练剑后的温热,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若能一直这般安稳,便是此生最大的幸事。”他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历经沙场后的感慨,“从前在草原上,日日想的是征战四方、拓土开疆;如今平了冉魏、退了高句丽,才明白最珍贵的,不过是家人围坐,共享一碗酸梅汤的寻常时光。”
      刘霖抬头看向他,眼底盛着温柔笑意。她轻轻回握他的手,目光扫过亭里嬉笑的孩子们,声音软得像风:“会的。有夫君在,有孩子们在,咱们定会一直这般安稳。往后年年夏日,都在这凉亭里避暑。你教楷儿、肃儿练剑,我教瑶儿认字,阿遂和绍儿比赛背书,日子只会越过越热闹。”
      慕容恪望着她眼底的光,心口满是熨帖的暖意。他知道这乱世或许还有变数,朝堂或许还有纷争,可只要踏入这座王府,看见妻儿的笑脸,喝到这碗熟悉的酸梅汤,所有疲惫与忧虑便都烟消云散。
      夕阳渐渐西沉,把西天染成一片暖橘色。凉亭里的冰鉴还在冒着淡淡白气,酸梅汤的甜香混着草木清香,漫在庭院的每个角落。
      刘霖轻轻靠在慕容恪肩上,看着孩子们追逐嬉戏,心里满是安稳。这便是她半生颠沛后梦寐以求的生活——无关权势,无关纷争,只有爱人相伴、子女绕膝,和这夏日里最寻常也最珍贵的温馨。
      晚风渐起,吹散了白日燥热,也送来了远处阵阵蝉鸣。慕容瑶跑累了,一头扑进刘霖怀里,小脸上满是汗珠。刘霖拿出帕子,细细给她擦汗。慕容恪则拍拍手,把跑闹的孩子们都叫到身边,笑着道:“今日天色不早了,都回房歇着。晚上让厨房做你们爱吃的荷花酥,还有枣泥糕,好不好?”
      “好!”孩子们齐声欢呼,声音脆生生的,满是期待。
      慕容肃蹦得最高,嚷嚷着要吃两块荷花酥,被慕容楷笑着拉了回来。
      亭角的烛火渐渐点亮,暖黄光晕映着一家人的笑脸,把这盛夏的夜晚,衬得格外温柔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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