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飘零：魂牵十六国》北洛春寒

233、第二百三十三章 桃筵庆岁，

　　元玺五年（356年）二月十三日。

　　蓟城刚挣脱倒春寒的冷意，太原王府便被融融喜庆裹得暖意融融。
　　廊下悬着两串朱红灯笼，风拂过，垂落的流苏晃出细碎红影，漾得满院都是温软喜气。庭院里错落摆开十余张圆桌，铺着簇新的红绸桌布，案上早已码好鲜果蜜饯与玉杯酒盏，雅致却不铺张——今日是慕容瑶两岁生辰，府中只邀了慕容氏同族亲友与心腹僚属，图个阖家热闹、亲友团聚。
　　卧房内，妆台铜镜映出融融暖光。
　　刘霖正弯腰为女儿整理裙摆。两岁的小丫头身着一身粉色锦缎小袄裙，裙摆绣着点点桃花，针脚全是她亲手绣就，花色浅淡柔嫩，恰似刚攀上枝头的春桃；领口滚着一圈雪白兔毛，衬得小家伙小脸粉雕玉琢，愈发娇憨。
　　慕容恪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个珍珠花环，小心翼翼往女儿发髻上戴。这花环是他特意嘱人从东海郡寻来的淡水珍珠串成，颗颗圆润莹润，串起来像拢了一弯碎月，戴在瑶儿发间，衬得小家伙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
　　“瑶儿转个圈给娘看看？”刘霖笑着柔声说。
　　慕容瑶听懂了，小手扶着裙摆，迈着小短腿慢悠悠转了一圈，桃花裙摆随动作散开，像一朵徐徐盛放的小桃花。她自己也觉得有趣，咯咯笑个不停，小脑袋一歪，花环上的珍珠轻轻晃动，光影落在她圆溜溜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们瑶儿真好看。”慕容恪弯腰将女儿抱起，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今日是我们瑶儿的生辰，好多长辈亲友来给你庆生，开心吗？”
　　瑶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却不安分地揪着父亲的胡须，嘴里含糊念叨：“阿爷——胡子。”软糯的腔调惹得夫妻俩相视一笑，满室都是温柔暖意。
　　正说着，院外传来少年们的笑闹声，慕容楷、慕容肃、慕容绍和阿遂四个前后脚跑了进来。
　　慕容楷身着藏青锦袍，身姿已渐显少年挺拔，手里捧着个木雕小木马。那是他亲手雕刻的，马身打磨得光滑温润，还刷了一层清漆，纹路细致，看得出费了不少心思。慕容肃晃着串糖葫芦跑在最前，糖衣晶莹透亮，裹着鲜红饱满的山楂，看着就让人眼馋。慕容绍攥着个粗布小荷包，鼓鼓囊囊的，是他攒了好几日舍不得吃的蜜饯梅子。阿遂走在最后，手里小心卷着一幅画，是他熬夜画的生辰礼。
　　“妹妹，看大哥给你做的小木马！”慕容楷走到近前，把木马递到瑶儿面前。瑶儿眼睛瞬间亮了，伸着小手就要抓，慕容楷笑着放进她怀里，轻声叮嘱：“慢慢玩，别摔着。”
　　慕容肃也凑上来，举着糖葫芦就往妹妹嘴边递，笨拙又认真：“妹妹吃糖葫芦，甜！”刘霖笑着接过糖葫芦，撕去糖衣，挑了块果肉剔去核，才喂到瑶儿嘴边：“小心酸，慢慢吃。”
　　慕容绍见状，连忙把荷包里的蜜饯倒在妹妹手心里，软声道：“妹妹，这个也甜，我们一起吃。”阿遂也展开画，凑到妹妹眼前给她看，画上是五个小人手拉手站在桃树下，笔法稚嫩却色彩鲜亮。
　　瑶儿怀里抱着木马，手心攥着蜜饯，小脸上满是欢喜，含糊地喊：“哥——甜。”奶声奶气的一句话，逗得四个哥哥都笑了，庭院里满是少年清朗的笑声。
　　刘霖站在一旁，看着兄妹五人和乐融融的模样，心底暖意层层叠叠涌上来。
　　她想起四年前初入王府时，楷儿、肃儿、绍儿因生母宇文氏早逝，对她这个“新来的母亲”总带着几分疏离戒备。慕容楷总是沉默地埋首书卷，不肯多与她说话；慕容肃怯生生躲着她，见了面也只低头行礼，不肯多亲近。可她从未急着求一份认可，只是日复一日地用心照料：每日清晨备好温热的早膳，他们读书到深夜便端去莲子羹与点心，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喂药擦身。
　　她还记得有一回慕容楷读书至深夜，为一道史论紧锁眉头。她端着莲子羹进去，见他为难，便坐在一旁，从汉家典籍的角度轻声点拨。她虽不通兵法，却熟读经史，寥寥数语便解开了他的困惑。慕容楷当时愣了许久，末了低声说了句“谢谢母亲”——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唤她母亲。
　　还有慕容肃，一次在花园里跑闹摔破了膝盖，哭得抽抽搭搭。她亲自给他清洗伤口、敷药，一边轻轻吹着一边柔声说：“以后跑慢些，摔疼了，娘会心疼。”从那以后，慕容肃便总像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阿娘”，喊得又甜又脆。
　　一晃四年过去，几个孩子早已将她视作亲生母亲，对阿遂、对瑶儿也亲如一母同胞。这份安稳和睦，是她在羯宫、在冉魏深宫时，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光景，也是她如今藏在心底最珍视的温暖。
　　“大王、王妃，宾客们都到得差不多了，该请小郡主入席了。”段管家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刘霖点点头，伸手替慕容恪理了理衣襟，温声道：“走吧，别让亲友们久等。”
　　慕容恪抱着瑶儿，刘霖伴在身侧，四个孩子走在前头，一行人缓步往庭院而去。刚踏出月洞门，满院笑语便扑面而来。宾客们早已按序坐定，见他们出来，纷纷起身行礼，齐声道：“见过太原王，见过王妃。”
　　慕容恪抱着瑶儿在主桌落座，刘霖坐在他身侧。瑶儿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有些怯生，小手紧紧揪着父亲的衣襟，小脑袋埋在他颈窝，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偷偷打量四周。宾客们见她这副娇憨模样，都忍不住笑：“小郡主真是可爱，像只黏人的小奶猫。”
　　宴席很快开席，侍从们鱼贯而上，端上一道道珍馐美味。清炖鸡汤、烤羊腿、红烧鲜鱼，都是慕容恪素来爱吃的；蜜饯山药、桂花糕、枣泥酥，甜香软糯，最合孩子们口味；刘霖特意叮嘱厨房做了一道桃花羹，以新鲜桃瓣慢煮而成，清甜润喉，是专门给瑶儿备的生辰甜品。
　　席间，宾客们频频举杯，向慕容恪与刘霖道贺，祝小郡主康健顺遂、喜乐成长。
　　慕容楷见状，主动站起身，端起面前的果汁杯，少年身姿挺拔，举止端方：“多谢各位叔伯长辈前来为舍妹庆生，我代弟弟妹妹们，敬各位长辈一杯。”说罢微微俯首，仰头饮了一口，沉稳得体的模样，引得满座宾客连声称赞：“太原王好福气，大郎君年少稳重，将来必成大器。”
　　慕容肃哪甘落后，当即跑到庭院中央，利索地翻了个跟头——他近来总缠着侍卫学拳脚，就盼着能在人前露一手。翻完便跑回主桌旁，对着瑶儿邀功：“妹妹，你看二哥翻得好不好？等你长大了，二哥教你翻跟头！”瑶儿看着他，咯咯直笑，小手拍着桌沿，像在用力鼓掌。
　　慕容绍则拉着瑶儿的小手，把自己的蜜饯分她一半。两个小不点并排坐在椅子上，你一颗我一颗吃得香甜，脸上都沾了糖屑，活像两只偷吃过的小松鼠，看得众人忍俊不禁。
　　宴至中途，慕容恪端起酒盏，缓缓站起身。
　　庭院里瞬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先望向满座宾客，微微颔首，随即侧头看向身侧的刘霖，眼底盛满珍视与温柔：“今日小女瑶儿生辰，幸得诸位亲友、同僚拨冗前来，孤在此谢过。”说罢举杯示意，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伸手握住刘霖的手，掌心温热，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满院：“孤今日更要谢过王妃。她入府四载，府中上下内务皆由她打理，事事井井有条；楷儿、肃儿、绍儿被她教得知礼懂事，阿遂与瑶儿也康健成长。五个孩子和睦友爱，阖府安稳顺遂，皆是她的功劳。”
　　刘霖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她从未想过慕容恪会在满座宾客面前，这般郑重地赞许她、认可她。她连忙起身，轻声回道：“大王过誉了。照料家事、教养儿女，本就是妾身分内之事。”
　　满座宾客见状，纷纷举杯笑道：“太原王与王妃伉俪情深，真是羡煞旁人！”“祝太原王、王妃永结同心，小郡主福寿安康！”
　　席间再无人提起她过往的身份，无人提及她曾是羯赵夫人、冉魏昭仪。此刻的她，只是太原王慕容恪的侧妃，是五个孩子的母亲，是阖府上下、亲友同僚尽数认可的王府主母。
　　慕容瑶似乎也感受到了满院的暖意与欢喜，从父亲怀里探出头，对着满院宾客咧开小嘴笑，还挥了挥小胖手，像在回应所有人的祝福。小家伙娇憨的模样逗得满院笑声再起，暖意盖过了院外的余寒，也驱散了乱世沉淀的阴霾。
　　夜色渐深，宾客们陆续告辞散去，庭院里的灯笼却依旧亮着，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细碎金箔。
　　刘霖坐在廊下，看着慕容恪陪着孩子们在院里放小灯：慕容楷扶着阿遂一起提灯，慕容肃提着兔子灯跑前跑后，瑶儿被父亲抱在怀里，听他低声讲着草原上元节放灯的故事。
　　暖融融的灯光映在刘霖脸上，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入府四年，从最初的小心翼翼、步步谨慎，到如今的安稳幸福、满心踏实；从孩子们的疏离戒备，到如今的亲如骨肉、绕膝承欢。这份烟火暖意，是她在乱世浮沉半生，拼尽全力挣来的归宿，也是她此生最珍贵的宝藏。
　　夜深时，瑶儿在慕容恪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木雕小木马。庭院烛火迟迟未熄，孩子们的笑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刘霖知道，这一夜的温暖与热闹，会像一颗种子，深深种在她心底往后的岁月里。无论来日再有多少风雨，只要想起这份安稳，想起这个用爱与温柔筑起的家，她便有底气，陪着身边人，一步步走下去，走到河清海晏，走到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