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4、第二百零四章 捷报入府, ...
-
元玺二年(353年)五月初九日。
清芷院内藤蔓葳蕤,葡萄藤枝繁叶茂,撑开一片浓密绿荫,遮住午后灼灼烈日,落下满地斑驳碎光。刘霖安坐藤下凉席之上,俯身陪着阿遂习字读书。
稚嫩小手紧紧攥着粗杆毛笔,孩童下笔力道不稳,一笔一画笨拙生涩,宣纸上一个歪歪扭扭的“花”字憨态可掬。阿遂抬眸,仰着白净小脸满眼期待,晃了晃手中毛笔,软糯问道:“娘,我写的字好看吗?”
刘霖眉眼弯起,正要柔声俯身,耐心纠正他笔画的疏漏,院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马蹄声,打破庭院长久的静谧。紧接着,侍从欣喜又高昂的呼喊穿透院墙,直直落入院中:“夫人!前线大捷!大司马从前线传回捷报了!”
一声呼喊,如同惊雷乍响,瞬间撕碎院内安然闲适的时光。
刘霖身形猛地一僵,豁然起身,掌心摊开的书卷应声滑落地面,她却浑然不觉。胸腔中心跳骤然失控,砰砰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她快步疾行至院门口,抬眸望去,王府信使勒马驻足,战马口鼻喷着白气,信使额角布满细密汗珠,风尘仆仆,手中高高扬起一封边角卷起、沾染一路风尘沙土的军中信笺,声音激动发颤:
“夫人大捷!大司马于辽西大败段部叛军,生擒敌首段兰,尽数收复辽西全部失地!朝廷陛下已下圣旨,嘉奖大司马赫赫战功!”
消息传开,王府上下瞬间沸腾。往日沉静肃穆的府里,顷刻间被漫天欢喜包裹,处处皆是暖意。
刘霖伸手接过那封薄薄信笺,指尖抑制不住微微发颤。信纸是军中专用粗纸,经一路风吹日晒,边角尽数卷起磨损,字迹并非慕容恪亲笔,而是随行参军代写,可笔墨工整有力,战况记录清晰直白,字字映入眼底:大司马率军驻守辽西,与段兰叛军对峙激战数月,大破敌军主力,生擒首领段兰及麾下战将数十人,段部残兵仓皇溃逃,北方边境自此安定无虞,大军不日便启程班师,归返蓟城。
短短数行文字,她反反复复细读三遍,积压两月的忧心与惶恐彻底崩塌,温热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自三月慕容恪领兵北上出征,已有整整两月。她日日倚门遥望,夜夜辗转难眠,无数次梦见沙场刀光剑影,梦见他身陷战火险境,每每惊醒,枕巾早已被泪水浸湿大半。往日往来家书之中,他次次只写平安顺遂,从不多言战事凶险,她心底分明知晓,沙场之上刀剑无眼,硝烟四起危机四伏,从无真正的安然无恙。
如今一纸捷报在手,悬在心头整整两月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万般牵挂皆有回应。
“娘,是不是阿爷要回来了?”阿遂快步上前,轻轻拉扯她的衣角,懵懂眼底满是期盼。
刘霖蹲下身,抬手轻柔拭去眼角泪痕,眼底漾起释然温柔的笑意,重重点头:“是,阿爷打赢了胜仗,很快就会平安回家,回到我们身边了。”
话音刚落,阿遂瞬间欢喜得蹦跳起来,迈着短短的小短腿,一边往书房方向狂奔,一边高声呼喊:“楷哥哥!肃哥哥!绍弟弟!阿爷大胜,马上就要回来了!”
彼时慕容楷与慕容肃正在书房静心研读典籍,慕容绍独自蹲在庭院角落,拿着木棍在地面涂鸦玩耍。听见弟弟欢快的呼喊,三个孩子立刻放下手中诸事,快步一同奔至庭院之中。
慕容楷手中还握着一卷《左传》,少年面容沉静,眼底却藏不住急切,开口问道:“母亲,父亲前线果真大捷?”
刘霖将手中捷报递给他,少年接过信笺,垂眸认真默读,方才紧绷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清冷眼眸亮起星光,满是少年人藏不住的欣喜。
慕容肃紧紧拉住刘霖的衣袖,蹦蹦跳跳满脸雀跃,不停追问:“母亲,父亲归来,会不会给我带好玩的物件?我最近练了好多生字,想写给父亲看!”
一旁年纪最小的慕容绍也连忙仰头,软糯争抢着开口:“阿娘阿娘!我想要阿爷带我去草原骑马放风筝!”
“都会如愿的。”刘霖温柔抬手,逐一抚过孩子们的发顶,心底暖意汹涌,温柔满溢,“等你们父亲归来,会陪着我们读书习字,陪着我们出游草原,陪着我们一家人朝夕相伴。”
她望着眼前四个满心欢喜的孩童,恍然想起出征前夕的画面。临行前夜,慕容恪逐一叮嘱儿女:抱着阿遂许诺归来带回玩偶,应允慕容绍赴草原驰骋骑马,叮嘱慕容楷潜心治学、勿忘课业,揉着慕容肃的发顶,叮嘱他收敛顽性。彼时一句句温柔临别期许,如今终于即将悉数兑现。
捷报传回之后,王府上下日日萦绕欢喜气息。府中侍从自发打理庭院,清扫整条前院青石板长路,冲洗尘土污渍;廊下重新悬挂崭新红灯笼,庭院边角杂草尽数清理拔除,整座王府焕然一新,静待主人凯旋。后厨厨子早早筹备食材,刘霖特意细细叮嘱:“多备上好鲜羊肉,军中膳食简陋,大司马许久不曾吃上炭火烤肉;再备好麦芽糖与各类蜜饯,留给孩子们解馋。”
府中上下同心,人人都在满心筹备,迎接归人。
四个孩子也各自用心,亲手准备送给父亲的归家礼物。
沉稳内敛的慕容楷闭门居于书房,提笔绘制一幅沙场胜利图。他凭着往日母亲转述的战场见闻,落笔勾勒出一匹神骏黑鬃战马,马上将士身披铠甲、手持长枪,身姿挺拔凛然,身后猎猎飘扬着“慕容”大旗。少年笔法尚且稚嫩,可每一笔都极致认真,藏着对父亲满满的崇拜与思念。
活泼好动的慕容肃寻来木块与零碎棉布,缠着府中木工帮忙,亲手打造迷你铠甲模型。他仰着小脸一脸认真,语气坚定:“父亲是守护家国的大英雄,我做小铠甲送给父亲,等我长大以后,也要像父亲一样上阵杀敌,守护疆土、守护家人。”
年纪尚幼的阿遂与慕容绍无力制作繁复手作,便依偎在刘霖身侧,指尖蘸取各色颜料,在慕容楷的沙场画作边角,按下一个个圆圆的稚嫩小手印,笑着说这是送给阿父、簇拥着他归家的小繁花。
看着孩子们忙碌又真诚的模样,刘霖心底柔软一片,随即取出针线布匹,打算亲手为归程将至的慕容恪,缝制一件初夏常穿长袍。
她特意挑选一匹陈留新进贡的深蓝锦缎,面料顺滑软糯,轻薄透气,最适合暮夏时节穿着。衣领袖口本该绣制式云纹瑞草,她思虑良久,摒弃所有华贵繁复纹样,只细细绣上几株清雅兰草。这兰草纹样,与她此前为他缝制随身平安护符的图案一模一样,护符伴他征战两月、护他平安无恙,此番衣身兰草,便是遥相呼应,岁岁平安。
夜深人静,孩童尽数安睡,庭院灯火渐息,唯有清芷院烛火长明。
暖黄烛火勾勒出她温婉侧影,她独坐灯前,穿针引线,一针一线细密绵长,尽数藏着心底牵挂与思念。犹记出征前夕,她灯下为他缝制护心镜内衬,满心惶恐不安,夜夜忧心战事;如今再度灯下执针,心底只剩安稳与切切盼归。最后,她悄悄在长袍衣襟内侧,绣下一枚小巧内敛的“安”字。不求功勋赫赫,不求荣华满堂,唯愿所爱之人岁岁平安,阖家安稳,便是此生最大心愿。
缝制新衣之余,刘霖提笔写下一封家书,交由信使快马加急送往军营。信中无华丽辞藻,无矫情思念,只细细罗列府中日常琐碎,诉说阖家期盼:楷儿绘沙场胜图,盼归家悬挂书房;肃儿日夜擦拭亲手做的小铠甲,满心等待父亲查验;阿遂与绍儿勤学识字,日日都有长进。府中备好烤肉、奶豆腐与各类吃食,我与四子日日翘首,盼君早归,阖家团圆。
前线大捷的喜讯,很快传遍整座蓟城。满城百姓欢欣鼓舞,热闹更胜王府街巷。街头小贩将糖画尽数做成战马、长□□样,引得孩童围聚簇拥;沿街酒肆之中,百姓举杯同庆,人人称颂慕容恪战功卓绝。
街边老者牵着孙儿,娓娓讲述边境过往乱象:往日段部骑兵频频南下劫掠粮草、侵扰百姓,边境民不聊生;如今大司马一战平定边患,北疆永世安宁,百姓终于可以安心春耕秋收,安居乐业。街边稚子满眼崇拜,声声高呼大司马是乱世英雄。
刘霖牵着四子立于大司马府朱门之前,望着满城烟火欢腾,心底感慨万千。
初至蓟城之时,市井虽有烟火,却始终藏着百姓对战事的惶恐忧虑;而今捷报传遍全城,所有不安尽数消散,满城皆是踏实欢喜,连晚风之中,都裹着安稳平和的气息。
“母亲你快看,街上有舞狮!”阿遂拽着她的手腕,兴奋指向长街前方。
只见红衣舞狮队沿街而行,两头金狮踩着激昂鼓点腾挪跳跃,姿态灵动热闹,围观百姓喝彩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烟火繁盛。慕容楷、慕容肃、慕容绍也纷纷抬眸凝望,孩童脸上满是鲜活兴奋。
初夏暖阳温和洒落,笼罩母子五人,暖意融融。刘霖一手牵着幼子阿遂,一手牵着慕容绍,身旁站着慕容楷与慕容肃,望着眼前盛世烟火,心绪万千。
她想起两月前慕容恪身披铠甲、策马出征的决绝背影,想起无数个彻夜难眠的牵挂夜晚,想起一封封家书里克制的惦念。漫长等待终有回响,遥遥思念终有归期。
“母亲,父亲还有多久才能到家?”慕容肃仰起稚嫩小脸,轻声追问。
刘霖抬眸望向远方北疆归途,眼底盛满温柔期许,轻声回应:“很快了,父亲收到家书,便会即刻启程,很快就能回到我们身边。”
她目光远眺长路尽头,仿佛已然望见凯旋大军浩荡而来:慕容恪□□黑骏马昂首前行,身披百战铠甲,胸前贴身佩戴着她亲手缝制的兰草护符,正踏着晚风,奔赴阖家团圆。
刘霖缓缓收紧牵着孩子们的双手,心底笃定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