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脊》秃瓢儿

1、挖坑

　　杨乘月觉得自己睡了很久。

　　她好不容易才从混沌中挣脱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模糊的白。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亮着，光线刺得她的眼皮更加沉重。

　　意识慢慢回流，她有些讶异。

　　不是天堂，也不是地府，她居然没死？

　　那她命还真是挺大的。

　　不过没死也不怎么舒坦，喉咙和胸腔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她忍不住呛咳几声，又不敢太过用力。有咸涩的积水从她失色的唇角溢出。

　　她偏过头，一只手适时从床边伸了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谢谢。”她接过，将水渍抹去后开始打量起身边的男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与杨乘月大眼瞪小眼，俩人正非常直白地互相观察。

　　男人脸型偏圆，鼻子不算很高，整体线条偏流畅，看起来很显小，很亲和。他眼神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既不热烈，也不疏离。

　　“感觉好些了？”他开口，声音温和。

　　“嗯。”杨乘月有点受不了自己现在的嗓音，她那在盐水中深深浸泡过的喉咙，像极了漏气的破风箱。“是你救了我？”

　　“是也不是，一半一半吧。”他回答。见杨乘月身体趋于稳定，男人又坐了回去。

　　杨乘月见他穿着日常休闲，不像医护人员，更不像个病患，后知后觉自己所处的地方也并不像医院。

　　管子、仪器、点滴架，这里什么都没有。四面光秃秃的白墙只圈住了她身下的床、男人身下的椅子和一个空空如也的床头柜。

　　“这里是哪里？”杨乘月逐渐起了警惕之心，被子下的双腿微微蜷起，下意识地做出防御的举动。

　　男人并没有急于回答，只是安静看了杨乘月几秒，仿佛是在等待她的记忆苏醒，或者是证明自己并无恶意。

　　见杨乘月神色愈发凝重，他才开口引导她：“你还记不记得，你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

　　“我……”杨乘月一时哑然，曲起手指抵住眉间。

　　她依稀记得她为了拍摄专业课的作业去海边取景，在不远处耸立的礁石旁瞥见一个想不开跳海的美少女。

　　一条年轻的生命正在她的眼前流逝，多可惜啊！她当然不会袖手。

　　电光火石间热心市民杨女士都没来得及多想，把挂在脖子上的相机一丢，下意识就跟着女孩儿一块跳了。

　　那女孩儿典型旱鸭子，喝了几口冷水之后知道后悔了，尖声叫着救命。可她惊惧之下，理智完全出走，杨乘月越不让她乱动，她越扑腾得厉害。

　　杨乘月提溜个拖油瓶，吃奶的劲儿都快使出来了。

　　杨乘月顶着反作用力离开了深海水域后，一位壮硕的大哥终于发现了她们，将吱哇乱叫的女孩儿从杨乘月的手中接了过去。

　　杨乘月身材苗条纤细，看起来一个浪就能将她卷走，女孩儿似乎并没有从她身上汲取到安全感。直到被男人拎走之后，她的情绪才得到了有效安抚。

　　她声也不吭了，也不拳打脚踢了，八爪鱼一样死死扒在男人身上，一副恨不得和救命恩人沉沦与共的样子。

　　杨乘月砸吧砸吧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不过看着女孩儿驾驶着大哥远去的背影，她想好歹人已经获救了，今天也是积攒功德的一天。

　　她这刚喘过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心太久，一丝异样的感觉便从小腿传来。

　　可能是下水太过突然，热身不足，也可能是被初秋的凉意渗透个彻底，她能明显感觉到右侧小腿的肌肉正猛地缩紧，拧成一团硬块。

　　是抽筋。

　　剧痛瞬间打乱了她呼吸的节奏，她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她张嘴想喊大哥回来，再把她也捞上去，海水便趁此机会开始肆意涌入口鼻，呛得她一阵咳嗽。这一咳，更多的水灌了进来。

　　她试图蹬腿，但那条抽筋的腿完全使不上一点力，另一条腿徒劳地挣扎着，也只是让她在原地打转。

　　她手臂胡乱拍打着水面，身体却像秤砣般开始向下沉。

　　即便她水性很好，那些自救的常识也都在脑子里盘旋，但真正去实现却是另一码事。至少对于当时的杨乘月来说，不仅回天无力，而且求助无门。

　　海水顷刻间便没过了头顶，对于杨乘月而言时间却仿佛被无限放缓，每一秒都是漫长的折磨。

　　她的耳朵里逐渐灌满了沉闷的水声，她咬紧牙关死死憋住气，胸口和肺部却越来越发胀。本能驱使她张开嘴呼吸，却吸入了更多的海水。

　　恶性循环。

　　视野开始模糊，清澈淡蓝的水波纹在眼前晃动着，颜色渐深。手臂越来越沉，挥动的力气已经丧失。

　　最后一点意识是她停止挣扎，身体缓缓向漫无边际的深渊中坠落。

　　“打死犟嘴的，淹死会水的，俗话诚不欺我。”杨乘月双手捂住眼，从回忆中抽离。濒死的感觉太痛苦了，她不想再继续回味。

　　“都过去了，你现在已经安全了。”床边响起男人抚慰的声音，“放轻松，深呼吸。”

　　杨乘月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贪婪地攫取着氧气。微凉的气息从指缝间滑出，让她对自己还活着有了实感。

　　“你说你只救了我一半，那我是怎么被从海里捞上来的？”杨乘月感到心有余悸，声音闷闷的。

　　但是对于救人这件事，她并不后悔。尽管她知道自己非常冲动行事。

　　男人沉吟，杨乘月不解地抬头望去：“这个问题这么难回答吗？”她笑了笑，“总不会是我自己浮上来的吧？”

　　那还挺万幸，她还没被泡成发面馒头。

　　杨乘月只是随口说了句玩笑话，没料到男人似乎并没有打算反驳，反而对她投来了肯定的目光。

　　“啊？”杨乘月一时不敢置信。

　　“是真的啊。”男人神情不似作伪。“你再好好想想呢？”

　　杨乘月茫然地眨眨眼，零星的记忆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越深的海底，光线越黯淡。

　　随着她的深入，黑压压的海水变得浓稠、静止，仿佛拥有了实体，裹挟着千钧重压，让她无处可躲。

　　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缠绕着她。不仅如此，她还看到了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出。

　　杨乘月首先感受到的是水中混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那是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铁锈般的腥气，混杂着什么东西霉化变质腐烂的恶臭气息。

　　闭眼前，杨乘月确定自己看到了一片黑暗。

　　那黑暗笼罩着一切，并非没有光那么简单，而是一种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具有侵略性的存在。

　　那些黑黑的细线如同一双双邪恶的臂膀，意图将她拉扯、撕碎，将她一身温热的骨血拆吃入腹，化作它们的养分。

　　没来由地，杨乘月知道了那是什么。

　　那是源于绝望的怨气与憎恶不甘的死气互相缠绕。它们已经具象化，有形有质，冰冷邪恶到足以引发人内心深处的颤栗。

　　尽管杨乘月觉得自己的三观已经被震得比饺子馅还碎，但她就是知道。

　　三观既然已经崩塌，灾后重建便也没那么艰难了。她很快想起了接下来发生的、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终究不想让自己的生命这么草率地被终结。

　　她还想看看明年的花开得晚不晚，想再吹一吹伴着蝉鸣的晚风，想再听一听踩在枯枝落叶上的清脆声响，想再堆一个微笑的大胖雪人。

　　她还年轻，还没有用尽全力去爱与被爱，她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没来得及去做，她还有很多想去的地方没来得及走过。

　　她还年轻，还没活够，她不该这么早早走掉！起码，她不想死在这么肮脏恶臭的地方。

　　求生欲在她双目合拢准备拥抱死亡的瞬间熊熊燃烧。

　　霎时间，杨乘月身上白芒一闪。她挣开了包裹在周身、正大肆蔓延的黑雾。

　　已经进嘴的猎物尚未来得及咀嚼吞咽便消失无踪，那团浓黑的雾气猛地向内收缩，仿佛一只扼住咽喉的大手。

　　扑了个空，它们随即爆裂开来。它们不再试图维持混杂缠绕的形态，而是化作无数狂乱的黑色细线，泄愤般在深海中疯狂地抽动、扭打。

　　它们卷起了海底的沉淀，搅动起污浊的泥沙，将四周的礁石侵蚀出新鲜的刻痕，还有的盘旋在原地，仿佛仍旧在垂涎着鲜活的生命。

　　明明没有声音，却有一种无形的尖啸在水里振动。

　　这番毫无章法的狂暴持续了片刻，它们似是认清了现实，终于不情不愿地停顿。

　　失去了诱惑，它们的向心力像是瞬间被瓦解，黑丝们向四面八方迸射开来，化作无数更加稀薄的黑色烟缕，迅速融入周边的黑暗之中。

　　海水中仍残留着并未远去的注视感。他们只是蛰伏在每一寸阴影中，翘首以盼下一次的聚集分食。

　　光芒熄灭，杨乘月浑身湿透地出现在了岸边。先前被仓促丢下的相机正安静躺在地上，而杨乘月，不省人事地躺在了它的旁边。

　　一切只有弹指一挥的光景，如果有人撞见，一定会怀疑是自己眼花而产生的错觉，但它就是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杨乘月头脑逐渐清明，眼神却变得茫然。

　　男人很会洞察别人神情中细微的变化，他托着腮问杨乘月：“都想起来了？”

　　“……”杨乘月没作声，她想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个世界。

　　很多异能者刚刚觉醒都会觉得这是一件很魔幻的事情，男人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非常能够理解杨乘月此刻的心情。

　　他好心地做起了介绍：“你现在在人类潜能开发与异常现象管理总局。我是能量操纵系异能者——白术，平时主要负责疗愈工作。”

　　“……啥？”杨乘月刚回过神来又被一长串新接触到的概念打懵了。

　　那些名词好长、好官方。尽管杨乘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并没有记住全部，但有那么一瞬间她居然觉得听起来还蛮像正规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