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深渊》墨星轨

27、住宿

　　2025.3.1 晴

　　开学的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第一次对假期结束没有感到惯常的沮丧。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是际钰发来的新班级消息——高一下学期分班结果刚出来，我们还在七班。他发来一张截图，班级名单上并排的两个名字：檀沂，际钰。
　　「同班。」他附言。
　　「哦耶！」我回复，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带早餐吗？」
　　「你想吃什么？」
　　「你带的都行。」
　　对话以他发来的一个简笔画包子表情结束。我盯着那个圆滚滚的包子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到枕头下，翻了个身。
　　窗外，紫薇公寓的灯光渐次熄灭，只有24小时自助银行的灯箱依旧亮着，在初春的夜色里像一颗不会眨眼的星星。远处湘江传来隐约的轮船汽笛声，悠长而深远。
　　我知道明天不会寂寞了。
　　第二天早晨，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六点四十五分，窗外天色刚蒙蒙亮。我慢吞吞地洗漱、换校服，在镜子前把翘起的头发压下去——失败。尝试无果后，带了一顶鸭舌帽放弃了。
　　七点十分，我背上书包下楼。电梯降到十二楼时，门打开，际钰已经等在楼道里。他穿着整齐的蓝白校服，书包规整地背在肩上，手里提着熟悉的白色塑料袋。
　　“早。”他把袋子递给我，里面是温热的豆浆和包子。
　　“早。”我接过，豆浆杯壁传来的温度刚好暖手。
　　我们并肩走出单元门。初春的早晨还有些冷，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雾气。香樟树在晨雾中静默地站立，枝头的新芽已经清晰可见，嫩绿得仿佛一碰就会滴水。
　　“分班……”际钰问。
　　“看了。挺好的，还在A班。”我咬了口饭团，“你选的是物化生？”
　　“嗯。”他点头，“你也一样。”
　　“废话，不选一样怎么同班。”我理直气壮。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走到校门口时，人潮已经开始聚集。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们或兴奋或萎靡地涌进校园，家长的车堵了半条街，喇叭声此起彼伏。我和际钰随着人流往里走，肩膀不时碰到一起又分开。
　　教学楼里弥漫着新学期特有的气味——新书的油墨味，消毒水味，还有少年人蓬勃的汗味。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在高一上学期选科后的新分班名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
　　“周清徐厉周清徐厉”徐厉从人群里挤出来，马尾辫有些散乱，“我跟清清都在A班！”她身后跟着周清，正细心地帮徐厉整理头发。
　　唐旭也挤了出来，脸上带着兴奋：“我也在A班！对了，听说这学期要来转学生？”
　　“你怎么知道？”我问。
　　“老班昨天在群里说的，”唐旭晃了晃手机，“因为打架转学的，原校待不下去了。听说分到我们班。”
　　“打架？”徐厉眼睛一亮。
　　“重点是这个吗？”周清无奈地笑。
　　我们说说笑笑地往教室走。走廊里贴满了新学期的标语，“拼搏”、“梦想”、“未来”之类的字眼在墙上排成整齐的队列。高一下学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意味着分科后的新征程正式开始了。
　　教室里闹哄哄的。寒假没见的老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换着假期的见闻，讨论着新选的科目。有人抱怨物理太难，有人庆幸终于摆脱了历史。
　　我和际钰找了靠窗的第四排坐下。桌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他用纸巾仔细地擦干净两张桌子，然后才放下书包。
　　“还是靠窗。”我说，看着窗外熟悉的樟树。
　　“嗯。”他应了一声，开始往外拿书本，动作有条不紊。
　　七点五十分，班主任梅姐踩着铃声走进教室。喧闹声渐渐平息，但空气里依然涌动着假期后的躁动。
　　“新学期开始了啊，”梅姐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分科之后，咱们班就是固定的了。物化生组合，以后大家要一起奋斗两年半。”
　　底下响起一片配合的叹息和稀稀拉拉的掌声。
　　“这学期我们班还有个新同学，”老陈看向门口，“进来吧。”
　　教室门被推开。一个高瘦的男生走了进来，穿着和我们一样的蓝白校服，但穿在他身上却有种不一样的感觉——扣子没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挽到手肘，书包单肩挎着。他走到讲台边，面无表情。
　　“介绍一下自己。”梅姐说。
　　“陆骁。”男生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带着点冷淡的沙哑。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是评估又像是漠不关心。五官很锋利，眉毛浓黑，眼睛深邃，左眉骨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陆骁同学因为家庭原因转到我们学校，”老陈简单地带过，“大家要多帮助新同学。座位……”他环视教室，“唐旭旁边有个空位，先坐那里吧。”
　　陆骁拎着书包走向教室后排。经过我们这排时，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样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只随时准备出击的豹子。
　　唐旭热情地朝他挥手，陆骁只是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净利落。
　　“好了，现在发新书。”老陈拍了拍手，“各组组长上去。”
　　发书的过程总是混乱的。一摞摞新书从前排传到后排，空气中飘散着新鲜的油墨味。
　　“这本角皱了。”他把一本物理书的折角小心抚平。
　　“没事，反正都会皱。”我说。
　　他看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整理他那摞书，边角对齐，从高到矮排列。
　　课间，徐厉立刻凑到后排去打探消息。没过几分钟，她就回来了，眼睛发亮。
　　“问到了，”她压低声音，“真是因为打架转学的，把原来学校三个人打进了医院。”
　　周清皱眉：“这么凶？”
　　“听说是有原因的，”徐厉说，“那三个人先欺负别人，他看不过去。”
　　我看向后排。陆骁独自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手机，周围形成了一圈无形的真空地带。只有唐旭在跟他说话，表情兴奋，像是在讨论什么运动话题。陆骁偶尔点头，表情依旧冷淡，但至少愿意回应。
　　“唐旭好像挺喜欢他。”周清轻声说。
　　“唐旭喜欢所有会打球的人。”我笑道。
　　第二节是数学课。新学期的第一节数学课照例是下马威——一套难度不低的摸底卷。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叹息。
　　我做到第三道大题时卡住了，下意识地转了下笔。际钰就在我斜前方，背脊挺直，已经写到了第二页。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发梢跳跃。
　　“认真做题。”他没回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我收回视线，重新看题。过了一会儿，一张折叠的纸条从前面传过来，落在我的卷子边缘。我展开，上面是他清秀的字迹，写着一个关键公式。
　　我抬头，他已经转回去继续答题，耳廓在阳光下透出淡淡的粉色。
　　下课铃响，卷子被收走。同学们哀嚎着对答案，际钰周围立刻围了几个人。
　　“最后一题你算出来是多少？”
　　“3.14。”
　　“完了，我算的2.89……”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在人群中耐心解答的样子。阳光正好，樟树的影子透过玻璃窗投在他身上，明明灭灭。
　　午饭时间，我和际钰照例一起去食堂。路上经过篮球场，看见唐旭和陆骁在那里。唐旭正在教陆骁投篮——或者说，试图教。
　　“手腕要这样，看到没？”唐旭示范了一个标准的投篮动作，球空心入网。
　　陆骁接过球，随意地抬手，甚至没有认真瞄准，球划出一道很高的弧线，“唰”地一声，也是空心。
　　唐旭愣住了：“你……练过？”
　　“没有。”陆骁说，弯腰捡起滚回来的球，“感觉应该这么投。”
　　“天赋型选手啊！”唐旭兴奋地拍他肩膀，“下午训练你来不来？我跟教练说说——”
　　“不了。”陆骁把球扔给他，转身往食堂方向走。
　　唐旭追上去：“为什么啊？你打得挺好的……”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我和际钰对视一眼，继续往前走。
　　“你觉得他会加入篮球队吗？”我问。
　　“不知道。”际钰说，“但唐旭会努力。”
　　食堂里人声鼎沸。我们排队打了饭，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今天的菜里有我不喜欢的胡萝卜，我很自然地把它们夹到际钰盘子里。
　　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吃掉。
　　“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学期可以申请住宿了吧？”
　　他夹菜的手顿了顿：“你想住宿？”
　　“嗯。”我说，“早上能多睡二十分钟，而且晚自习结束不用赶着回家了。徐厉她们好像也要申请。”
　　“徐厉和周清？”
　　“对啊，她们俩肯定想住一起。”我笑了笑，又看向他，“你呢？想住吗？”
　　他沉默了几秒，筷子在米饭里轻轻拨动。“家里……确实太安静了。”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那个有监控的房间，那个经常加班的妈妈。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就一起申请。”我说，“说不定还能分到同一间。”
　　“男生宿舍是四人间。”他想了想，“如果唐旭他们也申请……”
　　“那正好！”我一拍桌子，“我们四个一间，完美。”
　　际钰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犹豫，但更多的是期待。“我回去跟我妈说。”
　　“我也跟我爸妈说。”我说，“他们肯定同意，住学校他们反而省心。”
　　午后的阳光变得慵懒。我们吃完饭，没有立刻回教室，而是在校园里慢慢走。香樟大道上，去年冬天的枯叶已经被清理干净，新生的叶子在枝头舒展，嫩绿得透明。
　　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时，我们停下了。这里有几株早开的樱花，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你说，如果我们住一间，”我靠在一棵樱花树上，“晚上可以一起写作业，一起熬夜复习。”
　　“你复习？”他挑眉。
　　“偶尔。”我理直气壮，“比如考试前。”
　　他嘴角弯起，没说话。
　　“还可以一起听歌，一起看电影，”我继续憧憬，“冬天可以挤被窝取暖。”
　　他耳朵又红了，但眼神却很认真。“别想太多，宿舍有舍管。”
　　“想想又不犯法。”
　　预备铃响起，我们该回教室了。往回走的路上，经过篮球场，看见唐旭还在缠着陆骁说话，陆骁靠在栏杆上，表情依旧冷淡，但至少没有走开。
　　“他会答应的。”际钰忽然说。
　　“谁？陆骁？”
　　“嗯。”他点头，“唐旭有这种能力。”
　　我笑起来：“就像你有能力让我不得不学习？”
　　他瞥我一眼，嘴角弯起：“你知道就好。”
　　下午第三节课后，老陈宣布了一个消息：需要申请住宿的同学本周五前交申请表，宿舍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徐厉第一个举手：“老师，我和周清申请一间！”
　　老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清，点点头：“可以，女生宿舍有双人间，你们写清楚。”
　　唐旭也举手：“老师，我们男生申请一间四人间，我，檀沂，际钰……”他看向后排，“陆骁，你住不住？”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陆骁身上。他抬起头，表情依旧冷淡，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行。”老陈在名单上记了几笔，“四个人正好一间，七号楼312。”
　　我转过头看向际钰，他正低着头假装看书，但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我忍不住笑，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脚。
　　他抬起头，瞪我一眼，眼里却没有真正的恼怒，只有一点无奈的纵容。
　　放学铃声响起时，暮色已经开始降临。我们六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徐厉挽着周清走在前面，唐旭还在试图跟陆骁搭话，我和际钰跟在最后。
　　“312。”我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以后每天都能见到你。”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装进了最后一缕阳光。
　　“每天。”他重复。
　　那一刻，晚风吹过，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篮球击地的声音，徐厉的笑声，唐旭的大嗓门。世界很热闹，很平凡。
　　但在我眼里，只有他。
　　和新学期，新宿舍，新生活里，即将到来的无数个“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