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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情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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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氏瞥见自家侄女羞红的脸,又道:“我今日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鹤卿年轻气盛,不知节制,想必你定然受累。春儿是他表妹,两人一年前本要定婚,鹤卿追着你去了益州,便把春儿撇下了。”
“如今春儿还愿意侍奉鹤卿,” 她拍拍身旁韦春的手背,逼视谢瑶:“你看,就让她留在府里做个平妻。你是太后亲封的玉漱真人,宽宏大量,总不至于容不下一个伺候夫君的人吧?”
韦春的头垂得更低。
她本是冲着太子良娣之位去的,可郑猗那个母老虎,自己生不出孩子,为太子选的姬妾都是出身寒微的女子,只等着她们生下孩子,郑猗便要抱去抚养。
太子曾几次表露过要她的心思,都被郑猗闹得不了了之。
郑猗还在京城散播谣言,说她早已失了清白,与太子有染。这般一来,高门世家避她不及,她竟成了无人敢要的姑娘。
谢瑶看着韦氏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什么青梅竹马、险些订亲?
前两年裴庭克妻的名声传遍西京,韦春怎么不说要跟他定亲?他们成婚才多久,韦氏就敢上门提这事?
韦春是太子想要没要成的人,这个节骨眼上,裴庭正是青云直上之时,何苦要招惹这样一个麻烦?韦氏是真不把这儿子当回事,什么人都敢往他身边塞。
谢瑶看了眼韦春:“韦娘子何苦屈就?不必因为旁人的谣言,就断了自己的好前程。”
说起这个,韦春更加后悔。
前两年裴庭名声不好的时候,裴家也试探过结亲之事,可她觉得太子既然对自己有意,虽然当不成太子妃,当个良娣也是足够的,往后少不了就是皇妃。
谁知道情势变得这么快,裴庭也没克死谁,官运更是一路亨通,眼看就要往尚书的位置上走。
而自己,却落得个名声尽毁、无人敢娶的下场。这般对比,让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韦氏铁了心要把这事办成:“我也不是那等见不得儿子儿媳好,非要往你们房里塞人的恶婆婆。只是春儿如今的情形,实在无处可去,还请你给她个容身之处。”
谢瑶思索片刻:“成,那韦表妹先在梅园住下,等郎君回来,他自会安置你。”
韦氏和韦春对视一眼,为了能让谢瑶松口,她们特意挑了裴庭不在的时候来,说辞想了一大堆,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松口了。
韦春觉得自己现在就住到梅园,有些不妥,可韦氏按住她:“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你便先住下,往后都是一家人,提前熟悉也好。”
谢瑶召来芍药,为韦春收拾出一间客房,然后问:“夫人,您还有什么事吗?”
这是送客的意思,韦氏起身告辞,心里却在想着,什么太后封的真人,也不过如此,性子这么软,还不是得听她这个婆母的?
谢瑶让韦春自便,想吃什么吩咐下人,转头去书肆。
韦春逛着园子,有心打听裴庭的喜好,便给身旁跟着的一个小丫鬟递上一块银锭:“你家大人平日在家时,都爱做些什么?爱吃些什么?”
汀兰想了一会:“不知。”
韦春笑了:“你别害怕,我不过问问,少夫人已同意我进院,往后我少不得就是你们的主子,我这人,最是宽和,你现在与我递些消息,往后有你的好处。”
汀兰听了一会,才知道她口中的少夫人是谁,她们平日里只管谢瑶叫小娘子,从不叫少夫人。
“大人在家做什么,那要看小娘子在做什么。小娘子若是在看书,大人便陪着她在书屋,小娘子若是要看花,大人便陪她看花。小娘子爱吃什么,大人便爱吃什么。更多的,咱们也不近身服侍,便不知道了。”
“那你进过他们的屋子没有?里面是什么样?”
汀兰觉得这人的问题很奇怪,却还是如实回话:“芍药姐姐贴身服侍小娘子,只有她能进小娘子的卧房。”
韦春不死心:“是不是大人与少夫人,那事很频繁?”
汀兰总算明白她想打听什么了。
恰好石曲进来,说:“郎君派我回来传话。宫里设宴接待吐蕃王子,他今夜怕是要晚归。小娘子不在家么?”
说完,又补充一句:“郎君还有一句话要告诉小娘子,吐蕃王子面厚鳃宽,皮肤黑红,身形高大魁梧,看着有二百斤重,问她要不要进宫去瞧瞧。”
韦春颇为不解的样子。
汀兰却是知道的,心想小娘子不过是好奇赤松赞的模样,随口说一句,大人还派人巴巴地回来转告。
笑道:“家里来人了,小娘子方才去了书肆,要不,你再去那边,看小娘子愿不愿意去看那吐蕃王子。”
韦春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表兄主动请妻子去看别的男人已是闻所未闻,下人的回话竟还这般随意坦然,仿佛成婚后,谢瑶还能想看哪个男人便看哪个。
石曲笑着去了,汀兰转向韦春:“韦娘子,大人和小娘子之间的房中事,奴婢们也不知道。”
其实她知道,她就是专管送热水的,记得有一天夜里闹得太久,小娘子第二日起不了身,还在床上发脾气不肯吃饭来着。
可芍药阿姊交代过了,不能对外人说。
韦春半点没跟人客气,当真就在这府里歇了个囫囵午觉。
她已打探清楚,谢瑶厌烦内宅里的琐碎俗务。只要她能在这府里站稳脚跟,管家的权柄便会落到她手上。届时再用心侍奉表兄,这梅园往后谁说了算,可就难说了。
男人的心性,哪个不贪新鲜?这般盘算着,她真把自己当成了半个主子,午后便踱到水榭前,颐指气使地支使起下人来。一会儿嫌花盆摆得碍眼,命人挪去廊下;一会儿又说厨房的账目不清,非要亲自去核查一番。
芍药立在游廊下,冷眼瞧着,由着她折腾。反正天快黑了,只等大人回府,便能看一场天大的笑话。
裴庭入夜时分才从宫里出来,先绕去书肆接了谢瑶,两人同乘一辆马车,慢悠悠地往家赶。
马车停在垂花门前。他扶着她下车,两人低声笑语,没留意到门侧的廊柱下,还杵着个人。
直到一道娇柔的声音响起:“表兄。”
谢瑶这才想起府里还留着这么一号人,冲裴庭揶揄道:“你惹来的麻烦,自个儿去收拾。”
说罢,她拂了拂衣袖,回水云阁梳洗。
梳洗过后,她歪在软榻上喝羊乳,听芍药学舌:“那韦娘子可真是笑死人了!她竟以为您松了口,大人便会要她,白日里在咱们这些奴婢跟前作威作福,把府里搅得鸡犬不宁。谁知大人一见着她,半点情面没留,直接把她带回裴府,听说是去了太夫人那里!”
长寿堂里,谢家太夫人甄氏目光冷冷地剜着底下的韦氏:“你嫁进来这些年,我何时往你们房里塞过一个人?你倒好,鹤卿才成婚多久?你便急不可耐地往他身边塞人!”
韦氏的脸涨得通红,哪家的男儿身边没有三两个伺候的人?她原以为谢瑶松了口,这事便十拿九稳了,谁知竟坏在自己儿子手里!
“阿姑,儿妇也是为鹤卿着想!那新妇既不肯侍奉长辈,又不会打理内宅,鹤卿娶了她,定要耗费不少心神。春儿性子贤惠,又知书达理,便是屈尊给鹤卿做个平妻,也是委屈了她的。”
甄氏听得心头火起,只觉得韦氏这糊涂劲儿,简直无可救药。
“你倒是把人领过去了,可你瞧瞧现在!明儿个一早这事就能传遍,丢的还不是你们韦家的脸?鹤卿他,何时说过要她了?”
“还不是因为那新妇骄横善妒,把鹤卿拿捏住了。”
说着,她朝裴庭递了个眼色。
裴庭:“儿子只要瑶瑶一个。母亲若是还指望儿子往后能有些用处,便不要再做这些让儿子分心的荒唐举动。”
话音落,他行了一礼,回梅园。
韦春就坐在隔间,将他这番绝情听得分明。总算明白谢瑶为何肯松口,让她白日里留在梅园。原来人家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连争风吃醋的必要都没有!
裴庭回到水云阁,烛火极暗,只剩一缕微光映着榻上的人影。
那小混蛋果然已经睡了,脸颊粉白,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发丝松松散散搭在颈侧。
谢瑶睡得正酣,忽觉脚踝一暖,一条腿被人轻轻弯了起来。
下一瞬,她便醒了:“郎君......”
裴庭沉腰:“为何要把韦春留在我们家?瑶瑶,这是我和你的家,旁人,谁都不能来打扰。”
谢瑶被他的力道带得一晃,脑袋咚地撞上了床栏,眼眶都红了。
“疼……”
“给你长一回记性。”
*
芙蓉苑外的马车里,谢琬攥着裙裾上的丝带,绕了好几回,都没能系成一个规整的结。
身后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指腹拨开她的手,接过那两根丝带。
许璋的动作很轻,细致地将丝带交叉、缠绕,最后打了个利落又不易松散的结。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
上回中了药,与她有了肌肤之亲,尚有几分情非得已的借口,可这回,他从头到尾都清醒得很。
方才宫宴上,酒过三巡,赤松赞提起,想从西京世家中聘一位贵女为侧妃,说是为了更好地学习大雍的语言与习俗,也好增进两国情谊。
彼时许璋目光扫过女眷席,恰好便看见谢琬端坐在那里,一身淡青衣裙,眉眼温婉。
那一刻,他心里莫名便窜起一股不安。宫宴一散,他便寻了借口,拦下谢琬,请她来马车上一叙。
“琬娘,方才宫宴上赤松赞的话,你也听见了。若是往后他有半分纳你为妃的苗头,你万万别应,立马来告诉我,我来想办法,定不让你嫁到那苦寒之地去。”
谢琬看着他十分郑重的神情,有些莫名。
她今日不过是跟着兄长一同入宫赴宴,全程都坐在女眷席上,那吐蕃王子自始至终都没往她这边看过来过,怎么在许璋看来,她好像下一刻就要被选中,远嫁吐蕃似的?
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许大人不必这般忧心。吐蕃王子要聘侧妃,定然是要寻那些尚未出阁的在室贵女,我这样嫁过一次、还怀过孩子的人,怎么会入得了他的眼?”
“不许你这么说!”许璋打断她,心抽疼着,“你为何要这般轻贱自己?是怪我上回唐突你,所以故意说这些气话?”
他的声音放柔了些,认真道:“在我心里,琬娘无论再嫁谁,都是对方的福气。”
谢琬叹气,“其实,许少卿真的不用这般费心安慰我。你家世显赫,年轻有为,想要再找一位门当户对的女郎易如反掌,用不着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许璋急了,“你不信我说的话?你觉得我上回对你,只是一夜之欢,过后便抛诸脑后?”
他说着,便要掀帘下车,“好,你等着,我现在就回家禀明父母,去谢府提亲。我许璋,就是要娶你谢琬为妻!”
“唉,你别去!”谢琬连忙拽住他衣袖,“我也没说要嫁给你呀!”
许璋恳求:“那你愿不愿意,同我相处些时日试试?”
他怕她顾虑,连忙补充,“你要是怕那些闲话,咱们便寻个僻静的地方,就像在扬州那些日子,一同游湖、吃蟹、看月色,我保证规规矩矩,好不好?”
谢琬垂着眼,沉默片刻,终于抬起头,轻轻应了一个好字。
许璋几乎是从软垫上弹起来,头撞上车顶。
谢琬看他这傻样,伸手为他揉了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