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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马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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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春末,宫中循例在璋莪殿设樱桃宴。崔皇后特意将谢瑶安置在近前,方便她细细端详这位未来的弟妹。
小姑娘今日梳着灵蛇髻,只以两串米珠细银流苏点缀。一身鹅黄轻衫,系着郁金裙,别有一番随性风流。
皇后看在眼里,暗赞阿弟眼光不俗。
一道轻慢的声音传来:“这位娘子倒是眼生,不知是哪家闺秀?”
说话的女郎面容白净,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正是户部尚书杜今之女杜若湘,她母亲是康城县主,这出身,在西京也是颇排得上号了。
不待谢瑶应答,皇后已含笑开口:“湘娘,这是谢家四娘子,闺名一个‘瑶’字。她自小在龟兹长大,你自然不认得。”
杜若湘自矜身份,最是瞧不上庶出的货。今日见谢瑶不仅容色出众,更得皇后青眼相待,早已妒火暗烧。
她唇角微撇,讥诮道:“原是谢家四娘子。我与你阿姊琬娘常一同赏花击球、抚琴作画,倒鲜少听她提起你。想来四娘子久居龟兹那等苦寒之地,怕是难得接触这些雅事吧?”
崔皇后眉头微蹙,已露不悦。
谢瑶却从容起身一礼,语气恳切:“龟兹虽不比西京繁华,但我住处附近有片桃林,每逢四月,千树绯霞,落英如雨,堪称人间胜景。杜娘子若是得闲,来年春日不妨亲往一观,也好见识一番西域的风光。”
杜若湘嗤之以鼻。
谁稀罕去看那穷乡僻壤的野桃花,府上的魏紫姚黄都赏不过来呢!
又故作关切道:“谢娘子这般苦中作乐,实在令人钦佩。只是谢将军镇守西域,军务繁忙,怕是没多少精力照料你吧?”
谢瑶拢了拢披帛,露出纤细的手指,“爹爹确是为国事操劳,不过我自小有阿舅在身边照拂,这些年倒也过得安稳。”
杜若湘眼中掠过得色,佯作恍然:“哎呀,王御史不是早已致仕?竟特意远去龟兹照拂你,待你可真是上心。”
她故意拖长语调,生怕别人听不清。
谁不知道王御史是谢琬的亲舅,与这庶出的四娘子何干?杜若湘这般问,分明是要当众强调她庶出的身份,让她在众人面前难堪。
角落里,苗璎不自觉攥紧衣角。她嫁给杨文佑没多久,自打入了西京,便常要面对这些贵女明里暗里的轻蔑与刁难,此刻见谢瑶陷入这般境地,心都揪了起来。
谢瑶神色如常,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嘲讽,平静地纠正:“杜娘子怕是误会了,我阿舅并非王御史,乃是龟兹的一位铃医。”
顿了顿,眼底笑意更深,“他虽无官职在身,却得了西域医典的真传,寻常病痛在他手里,无不应手而愈。”
杜若湘身旁几位女郎掩唇窃笑,目光扫过谢瑶腕间的青金石手串,眼底满是鄙夷。远处几位夫人也凑在一起,不停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铃医不过是走街串巷的游医,哪登得上大雅之堂?
连谢琬都觉面上无光,今日能踏入璋莪殿的,谁家祖上不是王侯将相、名门望族?谢瑶偏要戴些不值钱的石头,还提什么“铃医阿舅”,这不是自降身份吗?
杜若湘得意,“噢......原来如此,那可真是很不一般呢!”
谢瑶心头火起。救死扶伤的医者何其崇高,凭什么被这些不事生产、只知享乐的膏粱子弟轻贱?
反唇相讥道:“杜娘子说的是。我早年跟着阿舅,也学过一些粗浅的医术。今日观杜娘子面色,眼下泛青,恐是近来忧思郁结、肝火旺盛之症。若杜娘子不嫌弃,我倒可以给你开个安神清心的方子。”
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杜若湘脸色骤变。
皇后开口:“说来,去岁冬寒尤甚,京中百姓多染风寒。幸亏何苓何娘子将家传方子免费发给大家,救活了不少人。太后知晓后甚是欣慰,特意下旨嘉奖她,还破例准许她入太医署当差。医者仁心,原不分贵贱。”
杜若湘猛然想起谢瑶如今是太后跟前得宠的人,强压不忿,讪讪住口。
她与崔延自幼相识,自认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早已芳心暗许,只盼皇后能为自己做媒。此刻见皇后莫名维护谢瑶,更觉如鲠在喉,却又不敢造次。
崔皇后凤目微转,瞥见不远处静坐着一位陌生女郎。心生好奇,示意女官邀其前来。
苗璎正自惴惴,忽然被皇后点名,忙上前行礼。她身段婀娜,行走时若弱柳扶风,霎时吸引满殿目光。
连谢瑶都看得怔住,此女风姿卓绝,实为平生仅见。
待苗璎自报家门,说是杨文佑之妻后,殿中贵妇们又交换着眼色:原来是她!难怪那苗十安敢妄想与世家攀亲,这般品貌的女儿,确有底气!
唯独杜若湘的脸色愈发难看。她自知不过中人之姿,全仗着一身雪肤,才堪堪跻身美人之列。如今这寒门出身的苗璎一出场,便将她最引以为傲之处比下去,怎不暗恨?
崔皇后因身孕乏累,与苗璎略叙片刻,便回淑景殿休息。
宫宴散后,永安门外的横街上,谢瑶与崔延并肩缓行。
“苗家娘子当真绝色,宛若画中仙。你那文佑兄真是好福气。”
崔延裹住她手,“文佑兄在家中不易,处处受嫡母苛待,能得此佳偶,往后琴瑟和鸣,也算是苦尽甘来。不过若论姿容,在我心中,唯有瑶瑶一人能担得起绝色二字。”
谢瑶唇角扬起,“贫嘴。”
崔延看向她,笃定道:“不出月余,陛下便会为我们赐婚。待婚期定下,我定会风风光光地娶瑶瑶过门,让那些今日在宴上对你不敬的人好好瞧瞧,我的瑶瑶,究竟是何等尊贵。”
原来他已听闻宫宴上杜若湘的刁难。
谢瑶望着他眼中的认真,竟隐隐期待那日盛景。十里红妆,鼓乐喧天,他骑骏马迎她过门。
街角茶肆阴影里,谢崧勒马静立,已在暗处观望多时。
那崔家小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珏,轻轻一分为二,将半枚递给瑶儿。
瑶儿接过,珍而重之地系在腰间。
谢崧望着爱女脸上娇憨之态,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朝太后的玉华宫疾驰而去。
京郊马球场,碧草如洗。
谢瑶策马回旋,手中球杆轻挑,马球穿入对方球门。
“好!”场边传来崔延的喝彩声。
崔皇后邀苗璎赴下月马球会,苗璎怕自己技艺不精丢脸,连日来,杨文佑便拉上崔延与谢瑶一同陪练。
崔延斜倚栏杆,抛着一枚金锞子,对好兄弟笑道:“昔日铁面判官,如今倒化作绕指柔。”
杨文佑看他一眼:“总强过某人,连邀心上人打球都要借我家苗儿的名头。”
场上,谢瑶纵马跃障,气势凌厉。
苗璎紧追,终究还是慢了半拍,两人相视一笑,翻身下马。
“谢娘子方才那一记回马球,实在漂亮。”
谢瑶解下水囊递过去:“苗娘子才学几日,就能控马过障,已是难得。”
苗璎握紧水囊,低声道:“下月马球会,听说南诏使团也要来观赛,若我技不如人,丢了杨家的脸面,可怎么办?”
谢瑶揽住她肩,“不过是个玩乐由头,何必放在心上?有的人,嘴上说着马球雅事,怕是连马镫子都认不全。真要比起来,她们未必及你。”
苗璎被逗笑了:“那日宫宴上,杜若湘她们那般奚落你,你却始终从容自若,换作是我,定然做不到这般豁达。”
谢瑶整了整护腕,漫不经心道:“你会在意檐下雀鸟叽喳么?龟兹有句话说:谁的声音能钻进你的耳朵,谁的枷锁就会套上你的脖子。那些人的话,不值得放在心上。”
她转身,看到正朝这边张望的杨文佑,戏谑道:“苗娘子可知西京贵女们为何总盯着你不放?一恨铜镜照不出你三分颜色,二怨满西京的郎君,没一个学得会杨家郎君这般痴心模样。”
苗璎噗嗤一笑,轻拍谢瑶手腕。
她在京中名声如何,自己心里清楚。那些贵女们私下里都叫她“攀高枝的县太爷千金”。这些时日她总悬着心,生怕杨家这样的高门大户,迟早要嫌弃她的出身,待新鲜劲过了,便将她晾在一旁。
可佑郎待她,却始终温言软语,事事体贴,倒叫她恍惚起来,自己当真有这般好福气吗?
崔延忽觉肘尖一沉,顺着杨文佑的目光看去。晋王李澄策马而来,裴庭等人紧随其后。
景肃帝曾失过两位嫡子,现有三子一女,崔皇后生的周王,才十岁。大皇子李澄是淑妃所出,淑妃出自郑氏大族。二皇子李潜和永泰公主和是德妃所出,德妃出身不显,但颇得圣心。
崔延向李澄行礼,“参见殿下。”
躬身之际,他瞥见李澄袖口处残留着一抹玫红口脂,痕迹尚新。
李澄虚扶一把,带起一缕香风:“本王骑马乏了,过来借个荫凉。”
随侍已撑开一把青罗伞,挡在他头顶。
场上又响起击球声,郑猗解下帷帽,拽住李澄衣袖:“表兄,您上月答应陪我打球的,今日可不能食言!”
她力道不小,竟将李澄腕间的紫檀佛珠拽散,珠子滚落一地。
这位殿下也不恼,轻点表妹额头:“今日我实在乏了,你且去玩罢,若是输了,可不许拿我的东西撒气。”
郑猗撇撇嘴,马鞭凌空一甩,挑眉望向同行的裴仪,挑衅道:“跟我同队,与她们比一场,你敢不敢来?”
裴仪:“自当奉陪。”
李澄挥手:“你们几个都去凑个热闹。崔卿,你且留下,与我说说西域的新鲜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