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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说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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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谢瑶还念念不忘《西域求法秘录》,后悔自己没再多叫一轮价。
崔延与她漫步崇仁坊,哄道:“我认得他,既是你心爱之物,我明日便去裴府,求他转卖,可好?”
谢瑶无奈:“他看起来不是很好说话。”
崔延想抚她颊边碎发,却被一声呼唤打断。
“崔六郎!可算逮着你了!” 卢湛大步流星从灯影里出来。
他身后几步远,裴庭缓步而来。
卢湛一把拍在崔延肩上,笑道:“崔六郎!回京这些时日,我三番五次邀你吃酒,你倒推得干净,裴兄,你评评理,可是他不讲义气?”
裴庭立在一旁,道:“崔兄职在宫禁,昼夜巡防,岂似你这般清闲?”
卢湛才瞧见崔延身侧的谢瑶,又惊又喜。这不是之前见过两次的美貌小娘子吗?
他在风月场里混惯了,见她与崔延亲近,只当是哪家乐伎,言语便轻浮起来,“什么宫禁繁忙?我看,六郎是忙着会佳人吧!这是哪家阁子的新行首?这般出挑?崔兄好艳福,何不为兄弟引荐一二?”
崔延眼神骤沉,将谢瑶往身后护了护,“卢兄,不得无礼,这是太后亲封的玉漱真人。”
这个意思谁都明白了,正常人这时候便不再纠缠,但卢湛不是正常人。
他不觉尴尬,反朝谢瑶一揖:“小娘子,那边新来的龟兹舞者,会跳胡旋舞,好看得紧!要不要一同去瞧瞧?”
谢瑶摇头。龟兹舞乐,她从前在西域见得还少吗?
崔延没再理会卢湛,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裴庭:“裴兄,听闻今日大慈恩寺唱卖,你得了那卷《西域求法秘录》。实不相瞒,在下愿出十倍之价,请裴兄割爱,不知可否成全?”
裴庭目光掠过谢瑶,心下了然,这分明是替她来做说客。
这书稿他自己拍下,本就可随手赠予谢瑶,哪里用得着崔延来献这个殷勤、做这份人情?
因此淡淡回绝:“崔兄见谅。实在不巧,舍妹亦心仪此稿已久,嘱我务必为她求得,我既已应允,便不能失信,怕是难以从命。”
崔延显然还想再争取。
谢瑶不愿见他为自己低头求人,指尖在他袖口轻轻一划。
崔延五指收拢,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朝二人略一颔首:“既如此,那便不打扰二位雅兴,告辞。”
裴庭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内猛地一怔。
虽已猜到,但她……竟和崔延这般亲近?
卢湛盯着二人相携而去的背影,合上手中折扇:“太后身边藏着这样的绝色,竟叫他捷足先登,捡了便宜去。”
他原地踱步:“不成!明日一早,我就让人去玉华宫探探口风,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裴庭负手而立,目光深远,“我劝你,莫动这心思。”
卢湛一把攥住他衣袖,“为何?你认得她?快说!她到底是谁?”
见裴庭沉默,卢湛更是急得心头冒火,“横竖不过三两日,我自己也能查个明白,你现在说了,又能如何?”
裴庭终于开口:“她是安西大都护谢崧的小女儿。去年我赴龟兹宣旨犒军,曾在演武场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她正与军中儿郎比箭,箭术比寻常男子还利落几分。
卢湛跺脚,“什么?!早知如此,当初这宣旨的差事,我说什么也该抢过来!”
裴庭轻摇折扇,“你自己嫌龟兹路远,说‘黄沙磨破靴底,不去不去',如今倒来懊悔?”
心下暗忖,谢崧长女已许配给了杨家,若这小女儿再许给崔家,崔家夫人和杨家夫人是亲姐妹,这是要将谢氏全族,都牢牢系在皇后一脉了?
谢府上下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朱门一路挂到内院,仆妇丫鬟来回穿梭,忙着筹备喜事。
谢瑶特地从书肆赶回,要为嫡姐谢琬添妆。她正想象谢琬披嫁衣的模样,轿子忽地停下,便撩开车帘,向外望去。
街面上锣鼓喧天,原来杨家为显对这门婚事的重视,竟让族中所有为官的子弟披红挂彩,簇拥着新郎杨文希前来迎亲。
队伍从朱雀大街一路排到谢府巷口,人欢马嘶,将整条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谢瑶生怕赶不上,吩咐轿夫:“快绕去后门进府,莫在此处耽搁!”
幼时回西京,她总爱跟谢琬拌嘴,急起来甚至扭打一处,扯断头发也是常事。如今多年未见,她才刚回京不久,谢琬就要嫁作人妇了。
踏入谢琬闺房,百合香扑面而来。谢琬正坐在镜前,由丫鬟为她梳理长发。
谢瑶递上一只螺钿漆盒:“姐姐大喜之日,这是妹妹的一点心意,愿姐姐岁岁无忧,事事顺遂。”
谢琬接过漆盒,心下稍暖,浅笑道:“瑶瑶如今,比从前懂事多了。”
门外便传来喜娘的催促声,她被众人簇拥着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房门。
新娘子的轿辇缓缓抬出谢府,后面红绸裹着的箱笼二人一抬,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
这都是谢家夫人王惠礼为女儿精心置办的。她原想再添些,又恐落个浮华铺张的名声,便悄悄在最底下的箱笼里,塞了两万两银票。
杨府门前,车马如龙,前来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好在杨家调度有方,早已请来平康坊当红的舞姬乐师助兴。
华灯初上,帝后的使者亲自驾临,宣旨赐下黄金百两、蜀锦百匹并玉如意一对。满座宾客顿时噤声,纷纷起身叩谢圣恩。
崔延独坐一隅,冷眼旁观厅堂内喧闹。
表弟杨文希被众人围着灌酒,姨母赵琼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满脸得意。
他执壶为身旁杨文佑斟满:“我那姨母样样都好,唯独这心胸......”
话未说完,只是摇头轻笑。
杨文佑不置可否,端起酒杯浅啜一口。
他虽是长子,却因庶出,在这满堂喜庆里,倒像个外人。
崔延倾身,“文佑,虽说文希是姨母亲生,可自小到大,你我才是最知心的。今日这事,我都明白。”
谁都知道,杨尚书夫人赵琼过门多年无所出,倒是府里的一位侍婢,先生下杨文佑和杨文姝兄妹。
如今最令人称奇的是,杨文希竟先于兄姊成婚,这般安排,更衬得杨文佑处境尴尬。
杨家大约是怕落人口实,前些日子匆匆为杨文佑定下盩厔县县令苗十安长女。
消息传开后,不知多少人在暗中摇头:杨家好歹是钟鸣鼎食的勋贵之家,待庶子竟这般刻薄!
那苗十安根基浅薄,这些年他借着女儿四处攀亲,西京城里的勋贵,谁不暗中嗤笑?
杨文佑饮尽杯中残酒,豁达道:“罢了,不提这些烦心事。倒是你,与那位谢家小娘子的事,进展如何?”
一提起谢瑶,崔延素日凌厉的眉目瞬间舒展,“十拿九稳。”
好兄弟此刻兴致不高,本不想太过喜形于色,可他心头的欢愉却像春水般漫溢开来,根本掩饰不住。
他放下酒杯,拍了拍杨文佑的肩:“文佑,我没有亲兄弟,待我与瑶瑶大婚之日,这傧相之选,非你莫属。”
杨文佑举杯:“定不辱命。”
琉璃盏相击之声清脆,恰似幼时二人月下击剑的铮鸣。
夜色已深,裴庭与卢湛自杨府喜宴而出,衣袂犹沾酒香。
卢湛步履踉跄,边走边絮叨:“谢琬竟也生得琼花玉貌,谢家双姝,一个进了杨家,一个眼看要入崔家,早知如此,我该去跟她们的长兄谢纶结交结交才是,说不定还有机会。”
裴庭轻笑:“就凭你?怕是连谢家的门房都过不去。”
自卢湛去年在平康坊为歌姬争风吃醋、打碎波斯商贾一车琉璃后,各家夫人们早将他从东床快婿的名单上划了去。
卢湛摸摸鼻子,他知道自己名声不好,可被裴庭戳穿,还是有些不服气。
“倒说我!”他忽地精神一振,扯住裴庭衣袖,“你那克妻的名声才叫厉害。京中你已是无人问津,上回听闻陇西范家有意结亲,结果人家不知从哪得知消息,连夜把庚帖都要回去。”
他笑得捂住肚子,“不如我荐你个胡僧?据说能改命。”
“闭嘴吧!”裴庭笑骂着将扇子掷去,惊起檐下一双宿燕,扑棱棱飞进夜色。
二人说笑间,朝集贤书肆去。
刚跨入书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闲坐其间。
崔延悠然自得,见他们进来,起身相迎:“裴兄,卢兄,今日有空过来?想买些什么?”
裴庭心下诧异,一旁的卢湛更是摸不着头脑,上前一步问道:“崔兄,你为何竟在这里做起掌柜来了?”
崔延但笑不语。
他喝完喜酒便来了这里,方才谢瑶去刻坊,他便暂坐看店。
裴庭压下疑惑,开门见山:“此处可还有《山海异闻录》最新章节?”
崔延从身后书架精准取下一册,正要递出,谢瑶从里间出来。
他笑着调侃:“东家来得正好,裴兄是我好朋友,今日这书,还请你看在我的面子,莫要收他钱,可好?”
谢瑶目光掠过裴庭,声音清浅:“随意。”
刹那间,裴庭豁然开朗,原来这间近来在西京声名鹊起的集贤书肆,竟是谢瑶开的!
无怪乎那日在大慈恩寺,她对《西域求法秘录》那般志在必得。也无怪乎崔延会出现在这里,姿态如此自如,举手投足间,宛如半个主人。
崔延又转向裴庭,爽朗道:“裴兄,我前几日偶然得了一副《八骏惊枫图》,笔意豪纵得很,堪称神品。过几日,不如同去平康坊的听竹轩,那地方雅静,咱们一边饮酒,一边赏画,岂不快哉?”
一旁的卢湛满脑子只听清了“饮酒”二字,忙不迭高声应和:“好!甚好!这等乐事,可不能少了我!”
裴庭目光在崔延热情的脸上顿了顿。
什么赏画饮酒,不过是借口罢了。他怕是想借这由头,让自己往后多照拂集贤书肆。
这本是顺水推舟的小事,换作旁人,他定会爽快应下。可这份周到经由崔延道出,让他莫名不快,连客套的笑意都装不出来。
“崔兄美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近日公务冗繁,恐难抽身赴约,实在不便应下。”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银钱,置于案上,甚至没再看谢瑶一眼,拂袖而去。
卢湛愣在原地,全然摸不着头脑,最后只能匆匆撂下一句“崔兄,这......我先去瞧瞧他!”,便快步追了出去。
崔延只好作罢,朝门外击掌两下,两名仆役抬着一口樟木大箱进来,“咚”的一声放在地上。
谢瑶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敲敲箱子,“这是什么?”
崔延上前打开,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类典籍,既有佛经卷册,也有五经注释,甚至好几本封皮陈旧的孤本,一看便是珍品。
“皇后的藏书阁,还有我爹、我大伯的书房,我都搜刮遍了,你看看,这里头可有能用得上的?”
崔延挑眉:“这份心意如何?”
谢瑶扑进他怀里,雀跃道:“花了不少功夫吧?还去惊扰皇后娘娘。”
崔延轻抚她脸颊,“无妨,横竖再过些日子,你便是她的弟媳了。对了,过几日宫中要办樱桃宴,皇后娘娘特意叮嘱我,定要把你请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