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密码》枫糖泡泡

69、换我来守护你

　　在宁海市妇幼保健院安静的长廊里，陈伯渊正准备下班，却恰好遇见同样收拾妥当的李医生。只见李医生站在窗边，正对着手机听筒温柔地低语：“……林林真棒，都记得李叔叔的话！那你也要帮叔叔监督妈妈，让她按时吃饭……嗯，下次来复查，想要什么小奖励，偷偷告诉叔叔……”
　　陈伯渊的脚步蓦地一顿，心中已然明了电话那头是谁。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李医生带着几乎溢于言表的笑意挂断电话。那一刻，陈伯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得知孙女近况的欣慰，更有一种深沉的、作为长辈的歉然。
　　第二天，陈伯渊将李医生召至院长办公室，以公事公办的口吻提出，希望他能牵头组织一个“儿童过敏防治科普下乡”活动，首站便定在林江县人民医院。“基层医院在这方面知识和经验都比较薄弱，亟需专家下去指导和培训。你业务能力强，又最有耐心，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医生何等聪慧，立刻心领神会，郑重地接下了这个任务。他随即拨通了林绾心的电话。
　　“林小姐，我明天会到林江县医院……”
　　“李医生？”林绾心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您来这边是……？”
　　“院里组织了一个关于儿童过敏防治的科普讲座，就在县医院。”
　　“那是您的专业领域，能来基层讲课真好。”林绾心的语气轻快起来，“讲座结束后，若是有空，来家里坐坐吧？九叔和林林都很想您。”
　　“谢谢你的邀请，”李医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一定来。”
　　科普活动那天，林江县医院的小会议室座无虚席。李医生讲得深入浅出，将专业的医学知识化作通俗易懂的语言，耐心细致地解答着每一位医生和家长的提问。活动一结束，他便婉拒了县医院安排的用餐，带着精心挑选的儿童绘本和一套安全无毒的积木玩具，循着地址找到了九叔的老屋。
　　李医生的突然造访，让陈林儿又惊又喜，她像只快乐的小鸟，飞奔过来，仰起红扑扑的小脸，认真地“汇报”工作：“李叔叔！我可听话了！不吃鸡蛋，不喝牛奶！妈妈买零食，我都和她一起看……看后面！”她的小手指用力指了指包装背面的成分表，那副小大人般的认真模样，瞬间洗去了李医生一路风尘的疲惫。
　　林绾心一边为他斟上热茶，一边难得地打开了话匣子，不再局限于病情，而是兴致勃勃地说起了生活里的细碎片段：直播时遇到一位有趣的客人，定制了一个造型奇特的木雕摆件；九叔近来腿脚似乎利索了些，还能在院子里多走几圈；林林最近迷上了用她雕刻时落下的木屑粘贴成画……李医生安静地倾听着，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他无比珍惜看到她此刻的样子——松弛、生动，充满着专注于当下生活的生命力，而不仅仅是那个被苦难淬炼得过分坚韧的单亲母亲。
　　离开林江县时，李医生的心情如同被秋雨洗涤过的晴空，格外明朗透彻。回到宁海医院向陈伯渊汇报工作时，那股发自内心的愉悦依旧萦绕在他眉宇之间，藏也藏不住。
　　陈伯渊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神采的医生，难得地露出了带着一丝调侃意味的笑容：“看来林江县果然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李医生这趟差出得，心情看起来相当不错？”他略作停顿，状似随意地问道，“怎么样，要是院里安排你去那边交换学习、技术支援个三五七年，你愿不愿意？”
　　李医生几乎是未经任何思考，脱口而出：“愿意！院长，我非常愿意！”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答应得过于急切，脸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陈伯渊露出了然的笑容，没有点破年轻人那点显而易见的心思，只是从容地挥了挥手，“好，我知道了。有机会的话，院里会考虑的。”
　　傍晚的霞光给县城的公交站台镀上一层暖金色。略显陈旧的木质长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他拄着拐杖，目光温和地望着前方车流。他的身旁，坐着一位中年女人，她微微低着头，眉头不自觉地轻锁着，仿佛承载着许多未诉诸于口的心事。
　　老者侧过头，留意到她眉宇间的愁绪，声音温和得像这傍晚的风：“闺女，心里有事？看你这眉头皱的。”
　　女人闻声微微侧头，对上老者关切的目光，她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家里……都有什么人啊？”老者像是拉家常般，继续轻声问道，想为她分担心里的沉重。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女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层水光迅速弥漫开来。她望着远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家里……有九叔，”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说出后面半句，“……还有一个女儿。”
　　老者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洞悉世事的慈悲。他并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用无比笃定而温和的语气说道：
　　“有九叔，有女儿，这就是家啊。别怕，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句“别怕”，如此熟悉，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再次在耳边响起。女人的眼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但这泪水，不再是苦涩与委屈，而是一种被全然理解的释然与温暖。
　　这时，公交车缓缓进站的提示音响起。
　　女人迅速而自然地用手背擦去眼泪，站起身，然后小心翼翼地、无比自然地伸手扶住老者的臂弯，帮助他借着拐杖的力量稳稳站起。
　　“九叔，”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柔的笑意，“走吧，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