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密码》枫糖泡泡

54、宁海日常

　　在此期间，陈伯渊的存在，成了她们生活中唯一稳定而温暖的依靠。他的经济支持是无声且稳固的，像一道隐形的屏障，为她们隔绝了世俗的烦扰。高昂的房租、层出不穷的医疗费用、甚至偶尔出现在门口的精挑细选的营养品……他都处理得极其妥帖，从不张扬，更不给林绾心任何开口言谢或推拒的机会，最大限度地维护着她敏感的自尊。他知道，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也必须做好的事。
　　他探望出租屋的频率，几乎与治疗复诊同步。每次来，都像圣诞老人般，绝不会空着手。有时是一个眼睛会眨的洋娃娃，有时是一套色彩鲜艳的认知绘本，有时只是一包造型可爱的卡通饼干。他努力地、甚至有些笨拙地，试图用这些物质，去弥补那些错过的、无法重来的亲密时光。
　　起初，陈林儿对这个略显陌生的爷爷还有些怯生生的。但孩子的世界最是纯粹，谁能持续地、真诚地释放善意，谁就能轻易地走进他们的心。陈伯渊会放下所有身段，小心翼翼地把她举过头顶，听着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他会坐在小板凳上，用他那带着权威的嗓音，却无比认真地给她讲“小兔子拔萝卜”的幼稚故事。
　　渐渐地，陈林儿对这个会带礼物、陪她玩“举高高”、眼神里总是充满慈爱的爷爷，越来越亲近。她会在他离开时依依不舍地拽着他的衣角，会在他下次到来时，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过去，嘴里甜甜地喊着“爷爷”。这份不掺任何杂质的依赖与亲昵，像一道暖流，悄然融化着陈伯渊心中因过往而产生的坚冰与遗憾。
　　李医生的关心，如同春日细雨，无声无息地浸润着林绾心兵荒马乱的生活，清晰地超出了普通医患的范畴。
　　他不再仅仅是在门诊时温和询问。他会算好陈林儿每次注射脱敏针后的反应高峰期，主动拨来电话，声音通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沉稳的安抚力量：“林小姐，林林今天怎么样？体温有波动吗？注射部位红肿明显吗？”他耐心解答林绾心每一个或大或小、甚至有些重复的问题，从不流露出丝毫的不耐，仿佛拥有无尽的耐心。
　　这份关照，在一次深夜达到了顶峰。陈林儿突发全身性荨麻疹，哭闹不止，林绾心在出租屋里慌了神，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李医生。电话接通后，她语无伦次，李医生却在电话那头异常冷静，他一边清晰、快速地指导她先用备用的抗过敏药，观察孩子的呼吸和神态，一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你别急，把地址再给我说一遍，我过来看看。”
　　不过二十分钟，他便赶到了。没有穿白大褂，只着一身简单的休闲服，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微凉。他仔细检查了孩子的情况，确认用药及时，并无大碍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陪着林绾心，一起守着逐渐平静下来的孩子，直到天边泛起微光，陈林儿的呼吸变得完全平稳，陷入安稳的睡眠，他才悄然离去。
　　这份在无助时刻降临的、实实在在的依靠与陪伴，让林绾心在冰冷的现实中，感到了一丝珍贵的安心。她不是木头，能隐约察觉到李医生目光中那不同于纯粹医者的、带着些许欣赏与怜惜的温度，以及他言行举止间，那份小心翼翼的靠近与始终保持在安全距离外的尊重。
　　林绾心知道，她已心如止水，或者说，她的心被过去的伤痕和眼前女儿的病痛填得太满，再没有多余的空间和力气，去承接另一份需要她小心翼翼去回应、去经营的感情。他的好意，她只能心领，却无法回应。
　　然而，治疗的副作用依然像不定时炸弹。在一次常规剂量增加后的注射日，陈林儿再次出现了强烈的过敏反应，不仅高烧不退，还伴有全身性的荨麻疹和轻微的喘息，不得不再次入院观察。
　　看着孙女小小的人儿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挂着点滴，因为痒和不适而哭闹不休，陈伯渊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心疼与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病房外的走廊里，他看着疲惫不堪的林绾心，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绾心……这次住院，要不要……告诉清晏一声？让他来看看孩子？”
　　林绾心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像是被触及了最深的伤疤。“不用。”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他和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林林是我的女儿，我一个人可以照顾她。”
　　陈伯渊看着她的反应，深深叹了口气，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他没有坚持，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复杂而低沉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你恨他，是他对不起你们母女。我只是……只是想让孩子在难受的时候，能多个人看看她。”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才继续道，“清晏他……去年再婚了。”
　　林绾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她依旧抿着唇，没有说话。
　　陈伯渊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对方叫周琦，是医院的护士，家境、人品都挺好。但是……他们结婚快一年了，一直没有孩子。而且……”他苦笑了一下，“两个人不知是达成了默契还是怎么，在家里，几乎谁也不提孩子的事情。那件事，像根刺，还扎在那里。清晏他……过得也并不像外人看起来那么顺心。”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林绾心原本冰冷沉寂的心湖。她恨陈清晏，恨他的背叛与怯懦。但听到他再婚依旧无子，夫妻间因此存在隔阂时，她心中涌起的并非快意，而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滋味。是命运弄人的嘲讽？还是对他当年那份急于切割的报应？她说不清。
　　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目光重新投向病房内熟睡的女儿，语气没有任何松动：“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与林林更无关。”
　　陈伯渊看着她倔强而单薄的背影，知道再多说无益。他透露这个消息，或许潜意识里，也带着一丝对儿子现状的唏嘘，以及对眼前这个独自承担着一切的儿媳的一丝难以明说的歉疚。
　　他不再提陈清晏，只是默默地将一叠缴费单塞进林绾心手里，低声道：“我去看看药配好了没有。”
　　走廊里重归寂静。林绾心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陈清晏再婚无子的消息，像一缕游丝，在她心头缠绕，带来一丝微澜，但很快就被对女儿病情的担忧和日复一日生活重压所淹没。对她而言，过去早已被封存，现在唯一重要的，是让陈林儿平安健康地长大，然后，带着她集齐的十二个生肖，离开这里，回到属于她们的林江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