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密码》枫糖泡泡

40、归乡护犊

　　当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再次站在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木门前时，九叔正拄着拐杖在院子里喂鸡。看到她，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谷糠，什么也没问，只是快步走上前，尽管他的步伐因腿疾而显得蹒跚。接过她轻飘飘的行李，沉声道：“回来了就好，进屋。”
　　老屋依旧，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木头和草药混合的安稳气息。但林绾心带来的，是无法掩盖的悲伤和外面世界的腥风血雨。
　　痛苦如同跗骨之蛆，在寂静的夜里啃噬着她。失去双亲的剧痛尚未平息，婚姻破裂的伤痕依旧新鲜，她常常在半夜从噩梦中惊醒，泪水浸湿了枕头。九叔从不打扰，只是会在清晨，默默在她房门口放上一碗熬得糯软的米粥。
　　然而，乡村的闲言碎语，比宁海的冷风更刺骨。
　　最先发难的是她的奶奶，方嘉华。老人拄着拐杖，被几个本家妇女簇拥着，冲到九叔家门口，指着刚刚走出房门的林绾心，哭天抢地：
　　“扫把星！丧门星！就是你！绾走了我们林家的福气！要不是你是个女儿，你爹怎么会走？怎么会把家业败光？现在好了，你把你爹你妈都克死了！我们林家是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东西来啊！”
　　尖锐的哭骂声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凌迟着林绾心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她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周围的村民也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听说她在城里把家产都败光了，老公也不要她了。”
　　“可不是嘛，克父克母，谁沾上谁倒霉。”
　　“看她那样子就不吉利，回来，别给咱们招来什么灾祸。”
　　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恐惧的目光，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缠绕，几乎窒息。她躲在九叔身后，听着那些话语，感觉比父母离开时更加绝望。
　　就在方嘉华骂得最凶，几乎要冲上来撕打林绾心时，一直沉默的九叔林硕人猛地将拐杖重重一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脸色铁青，先是看向自己的母亲，声音痛心而克制：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凡栖是我哥，绾心是我侄女！她没了爸妈，最痛的是她！你怎么能往孩子心上插刀？！”
　　然后，他上前一步，用并不高大却异常坚定的身躯，将瑟瑟发抖的林绾心完全挡在身后，目光扫过门口的所有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都给我听清楚了！林绾心，是我哥林凡栖的女儿，是我林硕人的亲侄女！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林家老屋就有她一半！谁要是再敢说她一句不是，再想赶她走——”
　　他停顿了一下，用拐杖重重敲击着地面，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宣告：
　　“就先问问我的拐杖答不答应！想赶她，除非我死了！”
　　“硕人！你……你为了这个丫头，连娘都不要了？！”方嘉华气得浑身发抖，不敢相信这个从小因腿疾而更得她怜爱的小儿子，竟会如此顶撞她。
　　“我要我哥的孩子！我们林家，不能这么绝情！”林硕人毫不退让，眼中是深深的失望和超越孝道的坚持。
　　一瞬间，门口鸦雀无声。方嘉华被小儿子的决绝震慑，老泪纵横，在其他人的劝说下，哭喊着“儿子不孝”，踉跄着离开了。围观的村民也被这家族内部的激烈冲突和九叔那拼命的架势吓到，悻悻地散开了。
　　九叔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他转过身，看着瘫坐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的林绾心，眼中满是心疼和坚定。他艰难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丫头，别怕，九叔在。”他声音低沉，却带着磐石般的稳定，“这儿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