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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李山甫之死,命运与洪流 李山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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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山甫虚弱地抬起脸,他怔怔地看着楚云昭。
“你是……乐之的女儿?”
“是。”
“你眉眼长得真像你母亲……她,咳咳咳……”
“师父!”
苗素颤着手擦去李山甫嘴边的血迹,想把一颗丹药喂进他嘴里,却被几根惨白的手指按住。
“阿素,我已毒入骨髓,没用的。”
苗素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晕染在了李山甫的长袍上。她止不住浑身颤抖。
李山甫抬手,轻轻替她拭去眼泪。
“别哭,”然后对楚云昭说,“追兵可能会搜到这里。你们别管我,先走吧。”
苗素紧紧握着李山甫的手,摇着头:“师父不走我也不走。”
此时,树笼外响起人声。
“都搜仔细些,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李山甫用袖中藏着的一根银针刺入苗素穴位,苗素晕倒在地。
“姑娘,我们如今都负了伤,若被捉住,恐怕会凶多吉少。我在这山中被用来试了不少毒,如今毒入骨髓救无可救。等下我出去引开追兵,你们先逃走。”
沈澜听到这话,想开口反驳。
楚云昭却比他速度更快:“好。多谢。”
然后李山甫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出树笼,闯进了追兵的搜查圈。
楚云昭看着他冲出去的背影,恍惚间想起当年城破之时,母亲也是如此推开她。
不过这只是一瞬间,下一刻她便恢复了清明。
她扛起苗素,左手抓着似乎还想上前拉住李山甫的沈澜,头也不回地往山下奔去……
苗素是被太阳光刺醒的,她努力睁开眼,只看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单腿靠坐在窗前。
楚云昭手里抛玩着一个布袋,望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余光瞥见苗素醒了,她慢悠悠走到床边。
“醒了?”
苗素点点头。
“你醒得可真是时候。先去沐浴,收拾好了出来吃饭。晚上我们去逛灯会。”
苗素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就不能先吃饭再沐浴吗?”
楚云昭揉了揉鼻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这个样子,确定吃得下去?”
苗素这才重新检查自己。衣服是换了一套,但是也不知道几天没洗澡了,有股怪味。
她一言不发,转身进了里间。
这一觉睡了五天,楚云昭应该在最开始的时候找人给她换了衣服。
这应该是一个套间,一应俱全,比景行客栈最好的上房还要豪华好几倍。浴室和盥洗室是两个单独的房间。
等她收拾好,换好新衣服出来,外面的木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很清淡很简单的小菜。
“阿昭,这外面怎么闹哄哄的?”
“你醒的日子好,今儿个端午,可不是热闹嘛。晚上有灯会和赛龙舟,还可以看烟雨楼的姑娘们跳舞。”
“这样啊。”
苗素也不再问,只是吃饭途中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楚云昭都看不下去了。
“你想问什么?”
苗素犹豫了一下,她其实已经猜到问题的答案了。她想问,又不敢问。但她还是开口了。
“我师父他……”
楚云昭一早料想到了,“他身重剧毒,毒入骨髓,没有和我们一起出来,独自引开追兵去了。”
苗素低头沉默了很久,楚云昭也没有说话。
直到苗素用袖子擦了擦眼眶,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多谢。”
“谢什么?”
“你最后关头,护我们离开。”
“不用谢我。这是一笔交易。”
苗素想起自己威逼利诱楚云昭救人时,两人做的交易。楚云昭帮她救人,自己做她的马前卒。
楚云昭夹着菜,似乎毫不在意,“不过,既然人没救出来,交易也就不做数了。”
说完她单手撑脸,“不过我比较好奇一点,李山甫只是你师父吗?”
“当然!”
苗素一下反应很大,她脸都气红了,一字一句道,“我们只是师徒关系,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哦~这样啊。我看你平日里一副生死看淡的样子。遇到李山甫出事,倒像个十多岁的小姑娘。”
“因为他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故人了。”
最后一个故人……
楚云昭没再说话。
苗素这五天里一直在做梦,梦见从小时候到如今,整整二十五年光阴。
她在二十五年里,见证了最幸福平凡的生活,也见到了战争和尸骸,一夜之间失去亲人和家园。
她也梦到了李山甫,梦到他在青桐山脚下教自己医术。可自己不愿离开青桐山,也不愿跟随他济世救人。
她在梦中有万分痛苦,最后梦醒了,却只能平静地接受现实。
从今以后,这世上最后一个与她的从前有牵绊的人,也离她远去。
她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样子,仿佛在得知李山甫出事后的惊慌失措只是幻觉。她还是那个妩媚又深不可测的客栈老板。
“这是哪里?为何不直接回青桐山?”
楚云昭吃饱了,正喝着饭后茶水。这茶水确实不错,却不如自己在山上酿的酒。那酒若是多等几年,一定很好喝。
“这里是永安城。至于青桐山……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苗素皱着眉。
“青桐山,被人放火烧了。一整座山,全没了。”
楚云昭说这话的声音没有什么波澜,但是放在桌下捏着茶杯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茶杯被捏出了细微裂痕。
苗素却是笑了,“这还真能应得上那句‘祸不单行’。”
“对了,师父他……临终前说,那封求救的信,是他被药物控制写下的。那群人想把我也骗过去,这样不仅可以控制师父,要是制药失败,我就是下一个药人。”
“药人?”楚云昭只在书里见过拿活人炼药的,不曾想这世上,还真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人。
“翊国皇帝年事已高,却妄图求取长生。太子为了讨他欢心,在不归山里建了这样一个秘密基地。拿活人炼药,以求长生。”
“简直荒谬。”
“是啊……多可笑。”苗素苦笑着摇头。
“为何要选你和你师父呢?”楚云昭不解,若要找人炼药,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又是假信又是重重包围的。
“其实,我当年能得救,也是因为蛇王骨。我体内也有蛇王骨。这蛇王出自师父之手,是青桐山的守山灵物。他们估计是听到北临王拿蛇王骨救活了自己妹妹,相信其活死人肉白骨的效用。”
想到那条幽绿眼睛的毒蛇,以及它眼中流露出的复杂情绪,“蛇王,到底是怎么制成的?”
“人。当年村子爆发疫病,师父将那些死去的人的尸体,喂给了蛇王。可它渐渐长出了蛇骨,攻击力变得极强。师父用它的血救了剩下的人,不过现在看来,蛇血是没用的,真正能治好疫病的,只有蛇骨。”
苗素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像是气音,几乎听不见。
楚云昭也没想到这蛇王骨的来历这么残忍血腥,怪不得蛇王看到它是那种眼神。
或许它痛恨人把它变成了怪物,却又下意识惧怕。可对于主人的命令只能听从,一辈子守在腥臭的山洞里,最后变成众人争抢的对象,却被她肢解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就算是蛇王,也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世上的所有生物,都是一滴水。水的命运就是要么汇入洪流,被推行向前。要么在洪流旁,被阳光灼烧直到干涸,连水渍都消失不见。
小小传信青桐山被烧,自己也只能被迫进入洪流,只是不知未来将要飘向何方。
两人都见多了生死,在面对死亡这个话题时,比平常人接受得更快。
很多时候虽然心痛和难过,但面上已经看不太出来了。
“这家客栈,可比你那景行客栈好多了。送饭送茶送水,既不谋财也不害命。”
见气氛沉重,楚云昭调笑道。
苗素轻笑,“你又是卖了几匹良驹,才换来的住店银子?”
“这回没卖,这是沈家小少爷出的钱,报答咱们的救命之恩。”
“沈家小少爷?”苗素这才想起不归山上,那个要挟她们的青年。
“沈澜,北境沈大将军沈立的小儿子。留在永安做质子的。”
“竟然是他?他怎么也被抓到那里了?”
“这谁知道,可能皇帝看沈大将军不顺眼,想把他儿子也炼成药人吧。”
“呐,”楚云昭抛着手中的钱袋,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饭菜,“这些,还有这些,都是沈小少爷给的。”
“沈大将军一生戎马,可惜这小儿子在京城里招猫逗狗,整日里没个正行。听别人说,这是沈家一堆好竹里出了个歹笋。”
“不过现在看上去还算仗义。你是不知道,我当日把他送回沈家的时候,沈老夫人……”
楚云昭聊着这些天四处打听来的八卦。
就像两只无家可归的老鼠,凑在一起,在黑暗的角落里,偷窥着别人的喜怒哀乐爱恨嗔痴。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窗外锣鼓喧天。
大街小巷都挂满了灯笼,五颜六色象征幸福平安的香囊摇晃在每个小贩摊前。粽叶香气飘满整个永安。
沈澜买了三个香囊,他,苗素,楚云昭一人一个。
他说这叫“三生万物”。
楚云昭不信鬼神,但见沈澜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为了不扫兴,还是收了。
沈澜带着她们穿过热闹的长街,登上了镜湖的游船。
“这位置不错,视野开阔。”
“那是!”
沈澜拿个扇子,装模做样地扇了扇,“这个位置可是我两月前定好的,为此还跟宋家的人大吵一架。这里可是观龙舟的好地方,赛完龙舟还有烟雨楼的姑娘们出来跳舞,那叫一个美啊!”
话音刚落,号角齐响。
几个挂着不同颜色灯笼的龙舟,在那瞬间如同闪电般冲了出去。
两岸呐喊声欢呼声,如同火山爆发般响起。汉子们光着上身,奋力有序地向前争渡。
三人坐在船内,也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随着最前方的龙舟。
红色灯笼率先到达,欢呼震天。
沈澜激动得跳了起来,他语无伦次:“我……我!我赢了!”
苗素拉住上蹿下跳的沈澜,这是她第一次看赛龙舟,虽感到新奇却也不像沈澜这般。
“你赢什么了?”
“银子!我跟宋承那孙子打赌,哪一队能赢今年的赛龙舟。是红灯笼!我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