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之妾》抱雨眠

66、最烦你 可不可以不

　　杨红玉是从哪里发现不对的，从桑河谷她忽然听见有人喊“杨红玉”那里。

　　那时她杀到麻木脱力，整个人沐浴在血雾中，连出去是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但是那一声带着绝望的呼喊特别清楚，绝不是她的幻想。

　　后来她昏死过去，去到一个奇特的地方。

　　不是记忆也不是梦，她好像变成了一匹马。

　　懵懵懂懂的，好久才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与所处境地。

　　一匹濒死的伤马，被禁锢在某个地方，一个孩童一直在照顾她。

　　她看到他经常带着伤，有时呕吐有时高烧，走路也不齐整。

　　最后她看到了他的脚，神魂一震，忽然明白这个孩童是谁，然后醒了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濒死之际会想到梁驹，这让她心神警觉，所以醒来第一时间就打算让严珠这个身份死掉。

　　伤重在床上动不了，敏锐的她还感觉到周围气息十分不同。

　　院子里特别安静，除了何医女没有其他人，没有一个人来看她。以往她受伤休养可不是这般境况。

　　夜晚照顾她的人不露面不出声，总给她喂药，也透着不对劲。

　　还有嘴唇的肿胀……夹杂着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就连她此时睁开双眼，此情此景……也恍惚回到过去。

　　果然！果然又是他！

　　在她谋划着怎么逃离的时候，他已经先一步悄无声息地扼住了她的出路。

　　“卑鄙！无耻！”

　　何医女还在月子里，被他抓来日夜看护。
　　霸守了院子，将她与所有人隔开。
　　严守将、何医女都碍于其淫威对她说谎。

　　最可恶的是，她是个重伤之人，他竟然夜夜亵渎！

　　睡圣散在梁驹口中化于无形，趁着还未吸收，他反应极快地又将津唾度了过去。

　　杨红玉恨恨咬他。

　　舌尖追击，津唾相融，眼皮微饧，是梁驹梦寐以求的生动。

　　他呼吸微促，焦灼地侵夺。

　　一颗睡圣散，不知道被他俩谁吃得多些。

　　挣扎不了，逃离不得，杨红玉心里头憋的都是火气。

　　直到尝到血腥味，梁驹才放开她。

　　“你个王八蛋！”杨红玉忍不住破口大骂。

　　黑暗中，梁驹看上去格外平静，“你骂，骂归骂，别牵动了伤。”

　　他顺势躺下，将她揽入怀中。

　　杨红玉有伤不便挪动，胳膊也挥不起来，打不出力气，软软地在他胸前碰了一下。

　　骂他的话却铿铿锵锵，“梁驹，你堂堂上大将军，一品国公，行此下流之事，卑鄙无耻……”

　　梁驹捏住她的手，抓到她话中亮点，“后来我封了国公，你竟然知道，是不是也打听我的消息？”
　　他平静地亲吻她的手背，“四年不见，你是不是也在想我？”

　　杨红玉又气又怒，扯回，“你莫不是疯了！”

　　梁驹的热气呼在她的额发，“被你折磨疯了。”

　　“早知道桑河谷来的是你，我宁愿一死！”

　　“你还活着。”他箍紧了她。

　　还活着就好。她不想他、不爱他，他恨到恨不能挖出她的心肝瞧一瞧，可他做不到，那支箭扎在那里，他当下骇得连拔都不敢拔，生怕不小心擦到她的心肝。

　　只要活着，让他在阴暗里爬行都行。

　　“你放开我！”杨红玉烦死了他这股故作深情的缠劲，也用一种带着平静疯感的语气道：“既然逃到天边还是没活路，信不信我真的自戮。”

　　梁驹一时心头隐隐惊惧，一个人被逼到绝路，是会求死的，他相信她真干得出来。

　　她已经没什么牵挂了，不，他曾以为是她的牵挂那些，都被他逼得扔掉了。

　　大婚当日能舍弃一切假死潜逃就说明，没有什么再能牵制住她。

　　梁驹心里头并不如外表表现得那么平静，这些天无时无刻不在痛恨煎熬。

　　刘照君离开他去庵庙时，对他说：“你那不是爱她，你是在逼死他。”

　　找她的这几年他也数次反思，真的都是他逼的吗？杨红玉竟然说“没活路”，他就是让她活啊，为什么说没活路！

　　“因为我想活着，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那日杨红玉对严重九这样说，梁驹其实不太明白。

　　他注视着黑暗中怀里的人，她像青色的月华一样美丽。

　　虽然酸涩，虽然愤恨，对她更多的是怜惜、焦渴。

　　她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是这辈子注定绕不过去的坎。

　　终是咬牙切齿地，软了声音问：“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教教他。

　　“出去。”杨红玉扭头。

　　梁驹看着她，默然不语。

　　“自私、心狠、狡诈、唯我独尊……”杨红玉把一切恶毒的人性都安在他头上，“你根本不在乎我怎么想，我要你出去，你看你，你出去吗？”

　　梁驹未再置一词，给她掖好被角，下床离去。

　　气成这样，伤口也没有更疼，杨红玉以为好了不少，转念一想，许是吃了那颗药丸的缘故，因为接下来，虽然心绪烦乱，她还是很快就沉睡过去。

　　既然暴露了存在，第二日来给杨红玉换药的就不是何医女。

　　昨晚没看清，四年不见，他还是那么颀长健挺，眉峰如墨，颊上多了一道淡淡的疤痕，气质显得更加强悍，宛如一头猛兽一步一步靠近。

　　杨红玉身体瞬间紧绷，“怎么是你，何医女呢？”

　　“回家照顾小儿。”

　　不需要再在她面前藏着掖着，就把人打发走了，真是可恶。
　　杨红玉真不想看见他，“那便换一个婢女过来。”

　　“不必，为夫也会。”

　　梁驹伸手去解裹在她胸前的布条，杨红玉喝道：“你干什么！不要碰我！”

　　“你是我的妻，如何碰不得？夫人难道忘了，你逃走那天，我们刚拜完天地父母。”

　　杨红玉咬牙。

　　梁驹又说：“从桑河谷救回你，就一直是我在照顾，为你拔箭敷药，擦身换衣……你尴尬也正常，毕竟四年不见，慢慢就熟悉了。”

　　他打定了主意要自己做，杨红玉就知道说了也白说。

　　解开布条，换药敷药，他做得专注，还打湿布巾给她擦身，换了一身衣服。

　　垫在下面的床单是每日必换的，何医女做这些有点吃力，将她挪来腾去，梁驹轻轻松松抱起她，将她裹着被子放在躺椅上。

　　换好床单，又连躺椅一起端起。

　　“你干什么？”杨红玉惊呼。

　　“去晒太阳。”梁驹早就想这么干了，可惜何医女做不到。

　　好久没出屋子，外面阳光明媚，杨红玉被明光刺得眯眼。

　　梁驹将她放在庭院正中，没有任何遮挡，暖融的日头落在身上，和煦的春风吹着脸鬓，一下子通体舒泰。

　　人和植物一样，需要阳光雨露啊。

　　庭院安宁，光影澄明。

　　梁驹站在一旁，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发如墨，脸白净，裹在锦被里，一脸舒适惬意。
　　见她这模样，他的心也跟着轻盈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杨红玉向他瞪来。

　　梁驹忙问：“渴了？还是想如厕？”

　　杨红玉要不是无力，实在很想揍他一顿，“可不可以不要一直盯着我？”

　　越想越来气，“你知不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关着我，不错眼地盯着我，一点不尊重我，不信任我，时刻试图拿捏我，没有自由与尊严，你是在侮辱我，慢刀杀我！”

　　冷不丁地被她的话一顿乱刺，梁驹心里头不快，忍不住辩解道：“我没有。”

　　好像很无力。

　　杨红玉扭头看向院门的方向，“外头是不是都是看守我的人？敢不敢带我出去看，看看你自己的德行！我都伤得走不了你也没收敛，你在里头看着，外头还安排了人，我是什么重刑要犯吗？”

　　梁驹一噎，想到那天杨红玉对严重九说“如果他来了，这院子会被他把持得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他的本意并不是看守她，隐隐心虚。

　　“我没那个意思，你重伤在身，需要安静休养。”

　　“离开你四年，没有你的看守，我一点儿事都没有，我需要你看守什么？”杨红玉冷笑，“反而你一来我就重伤濒死。”

　　梁驹恼火，“伤你的是金狗，要不是我救你，你能躺在这儿骂我？你讲不讲道理？”

　　杨红玉怒极：“讲什么道理，你是讲道理的人吗？早知道你来，我宁愿当场就死！”

　　梁驹脸上罩上一层万年冰霜，他从未与人吵过架，因为他向来一击致命，恰恰这块掉在地上沾了一堆灰的白豆腐，拍不得打不得，就怕碎了。

　　梁驹走近，双手撑在躺椅两侧。

　　杨红玉被他罩住，见他怒火翻腾，威凛而摄人，心头一窒。

　　在梁驹这里，她只能向死而生。

　　如今她也会拿捏他了，要么她眼一闭这辈子戛然而止，要么他忍耐改变处处让步。

　　没有软肋就是这么恣意，不将任何人事放在眼中，这也是从他身上学来的，她一点不惧地迎着他的目光。

　　忽然身体一轻，梁驹将她连人带椅子整个提起来，朝院门走去。

　　啪。躺椅被放在院门外的小径中、
　　“看吧！”

　　院子外头，一个人没有。

　　杨红玉怀疑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嫩草，没有被踩踏，不像是临时撤走。

　　真是奇了，梁驹转性了？

　　“谁知道你是不是让人守着府外。”她还是不依不饶。

　　“你打算胡搅蛮缠到底啦？”梁驹脸黑沉沉的模样，像要一气搬她到府外去证明。

　　远处，何医女的身影出现，看到他们两个，一惊，连忙小跑着过来。

　　“将军，上大将军？”怎么将病人弄到院子外头？

　　杨红玉心绪极糟，无差别排揎，“何医女，你认得他是上大将军？怎么一直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