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 67 章 ...
-
接近旅途终末时,程峥想起林素的话,问刘春慧:
“回去之后,你愿不愿意到临市去跟人学画画?”
刘春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怔愣了一会儿,向他确认:
“你说什么?”
程峥抱着胳膊瞧她,对她解释:
“市里有个有点名气的大师,画国画儿的,跟他有点交情在。你要是愿意,可以过去跟着他学学怎么画,就当陶冶情操。”
“我会在市里给你租个房子,也跟阿姨商量过了,她可以跟着你一起去,方便随时照顾你。你随时想回家,我也随时能开车去接你回去。”
“或者,你如果想多交点儿同龄的朋友,听说市里还有老年大学,许多退休的老头老太太们都在那儿。”
他顿了顿,问她:
“你怎么想?明天咱们就启程回去了,你想换换心情,还是继续在家窝着,看你的电视剧?”
程峥以为她会生气,反嘴骂他不懂事,或是含糊其辞的拒绝,龟缩着后退。
但刘春慧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垂着眼,眼睫微微颤动,手指却攥着自己的衣角,指尖发白。
他将她这些反应都看在眼里,也不忍心再逼她太紧。正想说她不必急着回应,可以先思考一段时间。
刘春慧却轻声开口,问他:
“这些事儿,都是你带回家那个姑娘安排的吧?”
程峥一愣,眼神放沉了些,却沉默着没有否认。
刘春慧眉尾低垂,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人脉再广,也就是混口饭吃,五大三粗的一个人,认识的都是暴发户、土老板,哪里认识什么国画大师……”
习惯性贬低的话语,没有什么恶意,说得也都全对。
这些事都是林素那日的提议,程峥不提起她,只是不确定刘春慧会是何反应,他不想让林素过多地牵扯进来而已。
刘春慧抬头看他:“当年,你奶奶去世的时候,在医院陪着你的,也是她吧?”
此话一出,程峥才有些惊讶地愣了片刻。
刘春慧对他笑。
“你那天带她回家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和你爸赶到太平间,你那时候心里赌气,刻意用话激他,说他这个儿子当得不称职,连自己亲妈死了都没赶回来看过她几眼,又想丧礼从简,一把火将人烧了了事……”
“你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把你爸气个半死,你们父子俩在医院大打出手,他打你,你也不还手,被揍得鼻青脸肿……”
“我怕闹出事,就先扯着你爸离开。等安抚好他,再回到医院时,就见那个女孩蹲在你面前,握着你的手,你的头垂在她的肩膀上。”
“这辈子,妈没见你对谁服过软,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程峥垂着眼,当时的情况刻在他脑子里,他怎么可能会忘。
他那时候心里只有怨恨,怨恨他的父母,也怨恨自己的无能。愤怒的情绪发不出来,只能窝在心里憋火。
林素过来找他,要带他去上药包扎。
他不肯跟着她走,只守在那里,不让人动她奶奶的尸体,不肯承认自己真正意义上唯一一个亲人已经离开。
她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掌风刻意落在他被他爸打破的伤口上。冷声地骂他:
“你一天一夜没吃没睡,连水都没喝一口。想死就现在撞死,想自虐我也可以代劳,大可不必用这么迂回的方式。”
她向来嘴毒心狠,连关心人安慰人时也从不会说句软话。
但这一巴掌,恰恰是他那时候需要的。
“程峥。”刘春慧轻唤一声,将他从过去的回忆中拉扯回来。
她又问他:“咱们县里旅游改造的项目,也是她负责的吧?她家里条件很好?”
他垂着眼,没回她的话。
刘春慧觑着他的神色,自顾地说下去: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妈没意见。但妈是过来人,终生大事最讲究一个门当户对。咱们这样普通的人,够不上她们那样的……”
她话没说完,程峥便轻笑一声,打断她。
“妈,你既然记得当年的事,便也该清楚。
早些年以前,我就已经认准这个人了。”
他神色坦然,只有一种接纳一切的从容,而不是在逞强,或与任何人置气。
刘春慧神色微愣,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他说:
“从你和我爸彻底对我撒手不管的那天起,我的人生就成了我一个人的责任,好坏由我。”
“所以,我不需要别人再来告诉我,该选择什么样的人,该过怎样的生活。”
“以后这样的话,别再提了。”
……
回程的路总是要比去时更快,只是一车人重新变得沉默。随行的阿姨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不知道这对母子之间是又发生了什么事。她天生乐天,自顾地讲些见闻、笑料,哄得刘春慧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素这几日将开春后的日程都一一捋清楚。所有任务、事项各有归处,她作为负责人,坐高台上指挥,好歹可以轻松一段时间,不必再像项目前期那样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忙得脚不沾地。
这几日,她和程峥依旧是信息联系。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每天照片报备时,连话都变少了。只有准备回程时,语气有些雀跃,像只迫不及待要飞回家的鸟。
雪将化不化时,天气反而最冷。林素懒得出门,便盖着一张毯子,窝在沙发里看书。
他的电话叮铃铃地打过来,语气也有些惫懒,问她:
“我到家了,你要不要来接我?”
自从两人关系进入到一种稳态以后,他越发没脸没皮,蹬鼻子上脸。
她专注于书页上的信息,干脆利落地回他两个字:
“不要。”
他似乎不惊讶她这样的回答,在电话里嗤笑一声,拖长了声音抱怨:
“林老板,好狠的心啊——”
她闲闲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地反驳他:
“你不是自驾游吗?开着车来回,怎么还需要人接你,上哪儿接你?”
他理所当然地说:
“就是自驾游才累,开了几天车,又把我妈送回家,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专注地看着书,不搭理他。
他又在电话那头转变策略,劝她:
“你就不想趁机练练你的车技吗?陈叔不在的几日,你蹭过几次车了?之前车头还撞坏过一次…”
他嘟嘟囔囔,絮絮叨叨,装酷都装不过三秒钟的性子。
她听得有些不耐烦,干脆拆穿他:
“程峥,我家门口有五六个监控,你的车刚到时,我就在手机上瞧见了。”
他静了两秒,才干巴巴地叹一声,“没劲儿。”
她笑他,起身拉开门,见他立在门廊下,黑眉漆目,高挺的鼻尖被冷气熏得有些红。
林素刚要开口,便见他收起手机,走近两步。
她被他一把捞进怀里,两条胳膊紧紧地箍住她,头低垂在她颈侧,温热的呼吸贴着皮肤,鼻尖轻轻嗅闻。
她伸手要推他,他胳膊因此箍得更紧,脑袋还无赖地在她颈窝处使劲儿顶了顶,声音闷闷的:
“我在外面站半天了,快冻死了……”
他身上没有风尘仆仆的潮气,反而裹夹着沐浴露的清香,气味是她回来时买给他的那款,被他放在了出租屋里。
嘴上嚷嚷着累死了,分明却是拐回家洗了澡,换了件挺括的衣服才来的,骚包得很,还有脸叫什么冷。
林素像块儿木头似的站在那儿,无声地抗议。
他见她真的毫无反应,才放开她,笑盈盈地看着她,伸手在她脸上掐了掐。他总是刻意地逗她,也许并不期待着她恼羞成怒,反而更乐意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程峥,男人到了30岁还撒娇,就只剩恶心了。”
他眉心微扬,厚脸皮地笑了一声,说:
“是吗?那我还剩两年,得抓紧时间。”
他瞧着她,屋里的暖气将她玉白的脸捂得微红,家居服换成了宽松的长袖,气质中少了些冷冽,多了些温柔。
他忍不住重新勾下脖子,在她温热的脸颊上落下一吻,唇齿张启,微微用力。
感觉到她肩颈因惊怒而猛地绷紧,才得逞地笑一声,问她:
“想我了没有?”
“没有。”
“这几天在家忙什么?”
“忙着跟人偷、情。”
也不知是谁影响了谁,还是一开始两人就臭气相投。总之凑在一起,似乎都学不会好好说话,非要拐弯抹角地呛上几句才痛快。
他舌头顶着腮,半带着点闷火看她,笑回:
“哪个人啊?领来让我看看?”
话说完,却没给她再回话的机会。
在外的这几日,他没有一刻不想着回来,又怕等他回来,她就又跑到京海去忙自己的事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才见到人。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人生短暂,而他已经浪费了许多时间。
长腿一勾,洋房的大门在身后关上。
“什么时候回京海?”在气息不稳的间隙,他分出神来问她。
林素早已顾不上回答,手抵在他肩膀上推拒,骂他:“程峥,你手太凉了!”
他嘴上哄着她说好,不乱来,行为上却偏偏逆她的意。
早些年他对她事事小心,连最动情时都凡事以她为先。如今食髓知味,却像刻意跟她对着干似的,她不让做什么,他偏要做什么。
等人真的生气了,他才软下性子来,哄她:
“回头换个粗点儿的狗链,你一拽就老实,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