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一秒心动》墨水痕

14、长久 我们的梦

　　十二月的第一场冷空气来得猝不及防。

　　楚安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风已经变了方向，从北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像要下雪的味道。

　　她把围巾又绕了一圈，还是觉得脖子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twilight：在西门。

　　她拐了个弯，往学校西门走。路过主干道的时候，香樟树已经彻底光了，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面像一道道铅笔线。她走得很快，帆布包在身侧一晃一晃的。

　　西门外面是一条小路，平时没什么人。

　　江研暮的黑色摩托停在路边，他靠在车上，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拿着两个热饮杯。看见楚安走过来，他站直了身子，把其中一个杯子递给她。楚安接过来，是热可可。她喝了一口，甜的，暖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去哪？”她问。

　　“跟我走。”江研暮跨上车，偏头看她。

　　楚安戴上头盔，坐上后座。

　　她的手搭在他腰侧，整个人贴在他后背上。
　　摩托车发动，缓缓驶出小路，上了外面的马路。风从两侧灌过来，凉飕飕的，可她被他的后背挡着，不觉得冷。她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路两边的建筑从学校附近的小店变成住宅区，又变成一片空旷的、没什么灯的路。
　　天暗得很快，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在暮色里连成一条线。

　　开了大概半个小时。楚安不知道到了哪里，只觉得周围越来越安静，空气越来越凉，路灯也越来越少。最后江研暮把车停在一条土路上，旁边是一大片空地，长着荒草。远处有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头顶的天很干净，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比城里看到的亮。

　　“这是哪？”楚安下车，摘掉头盔，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以前骑车路过发现的。”江研暮把车支好，从后座下面拿出一个袋子。楚安凑过去看了一眼，里面是两条毯子，还有一盒什么东西。江研暮把毯子拿出来，铺在旁边的草地上，然后把那盒东西递给她。楚安打开，是蛋挞。还热的，纸盒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来的路上。”江研暮说。他坐在毯子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楚安坐下来，把蛋挞盒放在膝盖上。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是那片空旷的草地和远处的灯火。天很冷，可毯子铺得厚，坐上去倒不觉得凉。楚安打开蛋挞盒，拿了一个递给江研暮。他没接，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吃。”他说。

　　“一起吃。”楚安把蛋挞递到他嘴边。江研暮看了她两秒，低头咬了一口。楚安看着他咬蛋挞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平时在别人面前那副冷脸，此刻被一个蛋挞破了功。她收回手，把剩下的半个蛋挞塞进自己嘴里。酥皮碎屑沾在手指上，她低头舔了一下。

　　江研暮偏过头，看着远处的灯火。楚安坐在他旁边，吃着蛋挞，偶尔偏头看他一眼。他的侧脸被远处城市的光映着，轮廓很淡。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他今天好像很安静，比平时更安静。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她觉得这样坐着也挺好。天冷，风大，可毯子暖和，蛋挞甜，旁边是他。

　　“楚安。”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中午怎么哭了？”

　　楚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你怎，么知道？”

　　“嗯。”江研暮偏过头来看她，“沈河川告诉我的。”

　　楚安抿了抿嘴。她想起今天中午在食堂看到那幅画的时候，自己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她低头看着手里空了的蛋挞盒，手指把纸盒边缘捏了一道折痕。

　　“我有一个，故人，她回来了。”楚安说，“三年。我给她，发了，三年消息，她一条，都，没回过。但她画了。她画了，我。”

　　江研暮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手里那个被捏扁的纸盒拿过来，放在旁边。然后他握住她的手。楚安的手指被他拢在掌心里，暖意一点一点漫上来。

　　“你很高兴。”他说。语气很平，但没有疑问的意味。

　　楚安点头。
　　她偏头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很亮。“很高兴。比我，自己画火了，还高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喜欢一个，人很久很久，看着她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然后你一，直在下面等着，跟她说‘你，还在，你还在’。等了三，年，她，终于，站起来了。而且她画，的第一个人，是你。”

　　江研暮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沉，像是把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放进去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给她发了三年消息。”

　　“嗯。”

　　“她一条都没回。”

　　“嗯。”

　　“你为什么还发。”

　　楚安想了想。
　　“因为她没，拉黑我。她可，以注，销账号，可以换，微信，可，以彻，底消失。但她没有。她只是不，说话。可她在看。我知。道她在看。”

　　江研暮没接话。他偏过头，看着远处那片模糊的城市灯火。楚安坐在他旁边，手指被他握着。风把草吹得沙沙响，远处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他的。

　　“江研暮。”她叫他。

　　“嗯。”

　　“你今天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江研暮看着远处，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很淡，可楚安觉得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远处的灯火落在里面了，碎碎的，亮亮的。

　　“想带你来。”他说。

　　楚安看着他。她的心跳快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稳，不躲不闪。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在食堂见面，他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问她“这儿有人吗”。

　　她那时候只回了一个“嗯”，低着头吃完了整顿饭，没再抬过头。她想起他第一次骑摩托带她，她抓着他的肩膀，指节发白，他在风里说“放松点”。她想起他在奶茶店门口对陆行舟说“离她远点”。她想起他把她从那棵银杏树下抱起来，他家的沙发，那件灰色连帽衫，他说“别说谢谢”时候的表情。

　　她想起她说的那些话，“你比他好”，“像小狗”，“我有喜欢的人了”，“我男朋友”。她说了很多次。一次比一次近。可那四个字，她还是没有说出口过。

　　她不是不想说。她只是觉得，说出来之后，就变成真的了。变成真的之后，她怕自己会太高兴。高兴到像做梦一样，醒来就没了。

　　可今天她不想怕了。

　　“江研暮。”她又叫了他一声。

　　“嗯。”

　　“我……”楚安张了张嘴。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她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喜欢你。”

　　江研暮看着她。他没有动。楚安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

　　“不是今天才喜欢的。”她小声说，“很久了。从你在食堂坐到我对面那天开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问我这儿有没有人，我说没有。然后你就坐下来了。你吃饭很快，吃完就走了。可第二天你又来了。第三天也是。后来我就习惯了。再后来你不来的时候，我会觉得食堂太大了。”

　　她停了一下。江研暮没说话。她继续说。

　　“你在图书馆楼下等我的时候，我在窗户里看到你了。你站在柱子旁边，买了奶茶，慢慢喝。我等了十五分钟才下去。你什么都没说。可我知道你在等我。不是等别人，是等我。”

　　“你看我的画的时候，我特别紧张。我怕你觉得我画得不好。可你说你喜欢。你说‘以后画这里’的时候，我差点哭了。你带我去看比赛，你把你外套给我穿，你在桌子下面碰我的鞋尖，你六点起床给我买茶叶蛋。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她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喜欢你。特别喜欢。”

　　江研暮看着她。风把她的头发又吹到脸上，他还是没去拨。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楚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松开她的手。楚安的心往下一沉。可下一秒，他抬起手，捧住了她的脸。他的手掌很大，贴在她脸颊两侧，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颧骨。他的手很暖。楚安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远处城市的灯火，也有她的影子。

　　“楚安。”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出来的。

　　“嗯。”

　　“我也喜欢你。”

　　楚安看着他。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江研暮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可眼泪没停，又掉下来，滴在他手背上。他没有再擦。他低下头，额头碰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楚安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落在她嘴唇上。

　　然后他吻了她。

　　很轻。
　　像碰了一下就分开。

　　楚安睁开眼，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看不清他的整张脸，只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光。

　　然后他又吻了上来。这次没有马上分开。他微微偏了偏头，嘴唇贴得更紧了一些。楚安闭上眼睛，手指攥着他羽绒服的拉链。他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可可的味道。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沉，沉到某个很暖的地方。风从旁边吹过来，把毯子的一角掀起来，可她一点不觉得冷。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重。楚安低着头，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不敢看他。她的脸烧得厉害，耳朵尖也烧着。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羽绒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快。

　　“楚安。”他叫她。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膀的布料里透出来。

　　“抬头。”

　　楚安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江研暮看着她。他的耳朵尖红红的，比平时明显。可他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很大，大到楚安觉得他整张脸都亮了一些。他看着她，目光很柔，柔到楚安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泡在温水里。

　　“你耳朵红了。”她说。

　　“没有。”江研暮说。可他耳朵尖又红了一点。

　　楚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留着他刚才的温度。江研暮看着她笑，嘴角弯得更深了。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

　　“冷吗。”他问。

　　“不冷。”楚安摇头。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毯子裹着两个人，风从旁边过去，绕了个弯。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挺好的。天很干净，星星很亮，远处有光。旁边是他。她想起那幅画。陈冽秋画的她。女孩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大，很亮。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女孩。可现在她觉得，她头顶的月亮是有的。就在旁边。骑着摩托车，带她来这片空地，给她买蛋挞，在风里吻她。

　　“江研暮。”她小声叫他。

　　“嗯。”

　　“以后还能来吗。”

　　“能。”

　　“下次带什么。”

　　江研暮偏头看了她一眼。他想了想。“煎饼。”

　　楚安笑了一声。她靠着他，手指被他握着。风还在吹，可她觉得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两个人坐在毯子上，面前是空旷的草地和远处的灯火。天很黑，可头顶有星星，旁边有他。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睛。“几点了？”

　　江研暮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快十点。”

　　“该回去了。”楚安说。可她没动。

　　江研暮也没动。他偏头看着她，忽然开口：“再坐一会儿。”

　　“好。”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风把草吹得沙沙响。远处城市的灯火慢慢暗了一些。楚安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她想起今天晚上，她说了“我喜欢你”。她说出来了。那四个字。她说了很多次暗示的话，一次比一次近。可今天她说了那四个字。他没有说很多。他说了“我也喜欢你”。然后就吻了她。

　　简单，直接，不绕弯子。她忽然觉得，这很像他。不多说，直接做。他就是这样的人。从食堂坐到她对面开始，就是这样。不问她能不能坐，直接坐。不带她去问她想不想去，直接带。不说我喜欢你，直接吻。

　　楚安偏过头，看着他。他正看着远处，睫毛垂着。她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江研暮偏过头来看她。他的表情顿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起来。

　　“你偷袭。”他说。

　　“没有。”楚安缩回去，把脸埋进他肩膀里。她的耳朵尖又烧起来了。江研暮没说话。但他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胳膊环在她腰上，把她圈住了。
　　楚安缩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味道。楚安想起今天早上天气预报说，这周可能会下雪。她不知道会不会下。可她觉得，如果下雪的话，她想和他一起看。在这个地方，或者别的地方。都行。只要旁边是他。

　　过了很久，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走吧。”她说。

　　江研暮松开她，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收进袋子里。
　　楚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她看着江研暮把袋子绑到摩托车后座上，然后跨上车，偏头看她。

　　“上来。”

　　楚安坐上去，手搭在他腰侧。这一次她抱得比平时紧了一些。江研暮发动摩托，缓缓驶出土路，上了公路。风从两侧灌过来，凉凉的。可楚安贴在他后背上，不觉得冷。
　　她偏头看着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远处的城市灯火越来越近。她想起那片空地，想起那个吻，想起他说“我也喜欢你”时候的表情。

　　她嘴角弯了弯，把脸埋在他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