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秋梦 你终于不再 ...
-
城东老小区七楼,窗帘拉上了整整三年。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一小块地板
。陈冽秋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床沿,膝盖蜷到胸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很久没打理了。手腕搭在膝盖上,旁边地板上放着一把小刀。刀刃收着,但她视线落在上面,很久没有移开。
手机屏幕亮了。
她没动。
过了几秒,又亮了。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微信消息。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头像是一弯月亮。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安。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拿过来。
安:陈老师,我今天看到了一幅画,想起你了。
安:是莫奈的睡莲,在图书馆画册里翻到的。
安:你以前说莫奈画睡莲的时候眼睛快看不见了,但他还是想画一辈子。
安:我觉得你也是这样。
安:你还在画吗?
陈冽秋看着那几行字。
她一条都没有回。三年了,她一条都没有回过。
可她每一条都看了。从第一条开始,一条不落。她手指往上划,屏幕往上走,那些消息一条一条翻过去。
时间从最近的往以前推。
安:陈老师,今天下雨了。我在画室画了一下午,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
安:陈老师,我今天吃了芋泥波波,很甜。
安:陈老师,我有一张画被人偷了,但我后来又画了一张更好的。
安:陈老师,我今天认识了一个人。他骑摩托车。
安:陈老师,我想跟你说件事,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安:算了,下次再说。
安:陈老师,我好像喜欢他。
安:陈老师,我今天跟他表白了。
一直翻到最早。三年前。
安:陈老师,我看了你的画展。
安:他们说的那些事情,我不相信。
安:你的画里没有恶意。我看得出来。
安:陈老师,你还在吗?
陈冽秋的手指停在这条消息上。
三年前。她记得那天。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所有的社交账号都注销了,邮箱关了,手机号换了。
没有人能找到她。除了这个叫“安”的人。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她的微信,发了一条好友申请。她不知道为什么通过了。也许是那天太累了,也许是那个头像——一弯月亮——看起来太安静了。
然后这条消息弹出来。“陈老师,你还在吗?”
她在。
她那时候还在。
可她想消失。
那场网暴来得毫无道理。有人造谣她抄袭,有人翻出她早年给杂志画的插图,一张一张对比,说她“每一张都是描的”。
铺天盖地的私信,辱骂,诅咒。她的工作室关了,合作方解约了,画廊取消了她的个展。她把自己关起来,一天,一周,一个月。然后是一年。她开始吃药。
开始不接电话。开始不拉开窗帘。
她觉得自己废了。
画不了。
也活不了。
可那个“安”一直在发消息。不频繁,一周一条,有时候两周一条。
不催她回,不问她为什么消失,不说“你要振作起来”之类的话。只是说话。说自己的生活,说今天画了什么,说梧桐叶落了,说食堂的包子不好吃。像在跟一个不会回复的人聊天。陈冽秋有时候觉得她是在自言自语。可她知道不是。那个“安”知道她在看。所以才会一直发。
翻到中间。
安:陈老师,我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路灯下面。
安:我不知道我在画谁。画完才发现。
安:我是不是喜欢他。
安:我不敢说。
陈冽秋记得这条。那是去年冬天。
她坐在这个角落里,手机屏幕亮着,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画过这样的画。
画一个人。不敢说。后来那个人没等她。
她也没再画过那个人。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想回。想说“去说吧”。可她没有。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给任何人建议。
再往下翻。
安:陈老师,我最近画得很多。
安:好像找到了一点以前的感觉。
安:谢谢你。谢谢你还在。
陈冽秋盯着“谢谢你”那三个字。
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没有注销这个账号。
只是没有拉黑她。只是在她发消息的时候看了一眼。就这一点,她就说谢谢。
陈冽秋觉得眼眶有些酸。
她退出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打开了微博。她本来不想看的。
她已经三年没打开过了。
可她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点开了。
首页推荐的第一条,是一个转发。
她看到那个头像,一弯月亮。
ID是“月太太”。她转发了另一个账号的动态。配文只有两个字:“我的。”
陈冽秋点进去。那幅画。
一个男生骑在摩托车上。黑色短发,眉骨很高,眼睛细长,瞳色深灰近黑。画得很具体。不是泛泛的帅,是那种真的认识、真的看过、真的画了很多遍才能画出来的具体。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往下翻。评论区几万条。
有人认出了这个男生。有人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有人翻出她以前所有的画,重新解读。陈冽秋翻了几页,停下来。
她画的是那个人。
她喜欢的那个人。她说了“我的”。
陈冽秋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房间里很暗,只有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候。画一个人,画了很多遍,不敢发,不敢说。后来她发了。
那个人看到了。然后那个人在别人面前说,陈冽秋画的东西,“也就那样”。就一句话。可那句话比后来几万条辱骂都疼。她从此再也没有画过那个人。
再也没有画过任何一张“有情绪”的画。她的画变成了技巧。精准的,漂亮的,没有心的。可那个“安”说,你的画里没有恶意,我看得出来。那个“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她的画的?是从那些没有心的画开始的。还是更早?从她还有心的时候?
陈冽秋把手机拿起来。
她打开相册。三年没打开的相册。
里面有很多画。她滑了一下,滑到最前面。
有一张。画的是一个女孩。长头发,围巾很长,拖在地上。她站在一条小路上,仰着头看天上的月亮。那张画她画了很久。没发过。本来打算画展的时候展出的,后来画展取消了,就没再拿出来过。
她盯着那张画看了一会儿。然后她退出相册,打开一个很久没打开的画图软件。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觉得手指有些僵。
三年没碰了。
她画了几笔,又删掉,再画。手在抖。
她停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耳边是空调外机的嗡鸣声,楼下偶尔有人走过。
她想起那幅画。那个女孩仰头看月亮的样子。她想起那个“安”发的第一条消息,“陈老师,你还在吗”。
她想起自己那时候没有回。
但她还在。
一直都在。
陈冽秋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
她开始画。这次没停。
手指在屏幕上划着,线条流畅地延展开。她画了一个女孩,长头发,穿着高领毛衣,围巾很长,拖在地上。
女孩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仰着头,嘴角弯着。
她的头顶有一轮月亮,很大,很亮。月光从上面洒下来,把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有一辆摩托车的轮廓,很小,在画面边缘。她画了很久。画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落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着那幅画。女孩在笑。
月亮很圆。她很久没有画过这样的画了。那种有温度的,带着光的。
她打开微博。账号还在。没有注销。她三年没有登录过,可账号还在。粉丝几百万,动态停在三年零两个月前。她点开编辑,上传了那幅画。配文她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你终于不再是围着别人转的月亮了。”
发送。
她放下手机,靠在墙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三年没画画了。可她刚才画了。
画了一个女孩。画了一轮月亮。画了一辆很远的摩托车。她忽然觉得,好像没有那么累了。
手机开始震。不停地震。她没看。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然后撑着墙站起来。腿有些麻,她站了一会儿才走。走到窗前,她伸手碰了碰窗帘。
三年没拉开过了。她攥着窗帘的边缘,手指收紧,又松开。然后她拉开了。
光涌进来。
楚安看到那条微博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
她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刚送到嘴边,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画师平台的推送。她本来没在意,继续吃。可推送的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来,她扫了一眼,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您关注的账户"白日作秋梦"发布了新作品。]
楚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点进去。
加载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抖。
页面刷出来。
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女孩,长头发,围巾很长,仰着头,站在梧桐树下。
头顶有一轮月亮。
画面边缘有一辆很小的摩托车。
那个女孩的脸,楚安很熟悉。那是她自己。
她每次画画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到配文。
楚安的眼泪掉下来了。
滴在屏幕上。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食堂里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个她画了三年头像的画师,那个她发了三年消息从未回过的人,那个她以为再也不会画画的人,在三年后发了第一幅画。画的是她。
她点开评论区,已经炸了。
“白日作秋梦回来了!!!!!!!!!”
“天哪老师你终于回来了!!!”
“等等,这个画的是谁?月太太?”
“卧槽,白日作秋梦给月太太画贺图???”
“老师你是不是也在看月太太的画!!!你们认识吗!!!”
“我不行了,明明是大喜的日子,为什么这么好哭。”
“白日作秋梦你终于回来了我哭了三年你知不知道!!!”
楚安翻了几页,翻不下去了。
她退出评论区,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她打字。
手指还在抖。
安:陈老师。
安:我看到你的画了。
安:谢谢你。
安:谢谢你回来。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
对面没有秒回。
可她不在意。
她知道陈冽秋会看到的。
就像过去的三年一样。
她每条都看了。
只是不回。
而现在,她回来了。
楚安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食堂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泪还在往下掉,可她嘴角弯着。
她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看到陈冽秋的画。
在图书馆画册里,一幅很小的插图。
画的是一个女孩在窗边画画。窗外有树,有鸟,有光。
她那时候刚上高一,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找到了陈冽秋的微博。她发了第一条消息。
“陈老师,你的画让我想继续画下去。”
陈冽秋没有回。
可她看到了。
楚安知道她看到了。
因为三年了,她没有注销账号。她没有拉黑她。她只是不说话。可她还在。这就够了。
楚安擦干眼泪,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红烧肉凉了,可她吃得很香。她打开微博,转发了陈冽秋的那幅画。配文她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谢谢老师。”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食堂里还是那么吵,旁边有人在讨论今天的金融课,有人在说下周的考试。
她埋头吃饭,碗里的红烧肉一块一块夹起来,吃得很认真。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幅画。女孩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着月亮。
画面边缘那辆摩托车的轮廓很小,但她认得出来。陈冽秋看了她所有的画。她知道那个摩托车是谁的。她画进去了。楚安看着那辆很小的摩托车,嘴角弯了弯。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饭。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餐盘上。十一月的光很淡,可今天好像比平时暖了一些。
下午的时候,楚安没有课。她抱着速写本去了图书馆。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翻到空白的一页。她拿起笔,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在角落里坐着,窗帘拉着,很暗。然后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隙里涌进来。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光。脸她没有画清楚,只画了一个轮廓。可她知道那是谁。画完她合上速写本,掏出手机。
微博上,白日作秋梦的那条动态已经转发了十几万。热搜上挂着“白日作秋梦回归”和“月太太白日作秋梦”。
楚安点进去看了一眼,评论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陈冽秋以前所有的画翻出来重新解读。她翻了一会儿,退出来。然后她打开微信,点开置顶的对话框。
安:陈老师,我今天也画了一幅画。
安:画的是窗帘拉开了。
安:下次你画展的时候,我想去看。
对面没有回。可楚安不在意。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速写本,继续画。
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可阳光很好。她一笔一笔地画,画得很慢,很稳。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她画了很久。画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合上速写本,收好笔,站起来。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陈冽秋。一个字。
“好。”
楚安盯着那个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站在图书馆的窗边,看着外面暗下来的天色。路灯刚亮,主干道上人来人往。她看见一辆黑色摩托从校门口驶进来,车灯在暮色里亮着。她嘴角弯了弯。她拿起手机,给江研暮发了一条消息。
楚安:到了?
twilight:到了。
twilight:在楼下。
楚安:马上下来。
她把速写本塞进帆布包,快步走出图书馆。下楼的时候,她想起陈冽秋的那幅画。
女孩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着月亮。
她推开图书馆的门,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