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监狱/蓝锁】Not Meant To Be》天雪飛

41、No.41《「只差四项」的绅士》 他低哑地说

　　——果然。

　　他说一起吃晚餐的地方，当她到的时候，心里只闪过这个词。

　　巷子里一间开很多年的老店。招牌很旧，灯光偏黄。被护背起来重复利用的品项简介，上面还有来来往往客人留下的翻阅残迹。她站在门口看。身上的外套是今年秋冬最新款，上面一颗扣子都值一顿正式晚餐。

　　她还是拉开门进去了。

　　奥利佛·爱空已经坐在里面，在最里头靠窗的位置，手机漫不经心地滑。一听见拉门声，一抬头，看见她走进来，整个人都亮起来，冲着她笑。

　　他今天换了衣服，不再是素T或汗涔涔的运动服，不到正式，但衣料上的皱褶比平常还少，神谷美咲差点开口问他：这是绅士计划的第一步吗？

　　「美咲，」他笑着喊，站起来朝她招手——又是这种叫得像终于看到主人的声音。

　　「妳好准时。」

　　——因为她不想家里又多六只没用的鸡仔。她在心里回。在开放式的小包厢，神谷美咲坐下来，把包放在身后。

　　「这家的拉面很好吃哦。」他把菜单推过来，「我上次有先来试过。」

　　她低头看菜单。价格都很普通，没有任何一道菜有英文名字。

　　「原味，清汤。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他问。

　　「不要海苔丝。」

　　「好。」

　　这种小店桌与桌都不会距离太远。就算是类包厢的格局，给了每组客人多一点隐私，她的椅背也和后桌的紧紧相贴。能听到背后上班族正抱怨公司主管，能看见转角桌刚端上桌的面蒸起阵阵白烟。

　　爱空友好地向面店大婶点了餐，熟门熟路替她倒水，摆好筷子。神谷美咲看他，明明人高马大，在这种桌椅都整片钉在地板的地方，膝盖顶着桌子，却一脸从容自在。

　　「？」

　　爱空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偏头。

　　「美咲，这里没有镜头，妳可以不用坐得那么直。」

　　「我本来就坐得那么直。」

　　「我跟妳一起吃过面。」

　　「闭嘴。」

　　他笑得更直接，似是早料到她的反应，心情更好了。把调味料整齐放到一旁，替她挪出更多等等可以好好享受汤面的空间……其实他做的都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但神谷美咲却一直看着。

　　「怎么了？」

　　把这些小事忙完后，爱空跟平常那样漫不经心地笑说，「觉得我今天特别帅？」

　　「你只是换了件衬衫，不是换了张脸。」

　　「哦——」他一点都不受伤，反而眼神又更亮，「妳果然都有注意。」

　　「我又没瞎。」

　　「那看完觉得呢？」他身子往前倾一点，用一本正经的语气问：「有没有比较接近妳会喜欢的那种？」

　　神谷美咲看他一眼，很冷，带着一点懒得配合的倦意。

　　「哪种？」

　　奥利佛·爱空像是认真想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往下细数：

　　「成熟一点，有品味一点，打点得体一点，举止绅士一点？」

　　神谷美咲差点冷笑出声。

　　「你？」她好看的唇角弯起一边，「你自己都说，你『只』差四项。」

　　「意思是今天一项都没达标吗？」奥利佛·爱空脸上的笑一点也没垮，手指搭在筷子上。

　　「美咲，妳好严格哦。」

　　她冷哼。他看着她那点几乎算不上笑意的嘴角，反而更确定了。

　　成熟，有品味，打点得体，举止绅士？

　　他追她这么久，非常清楚她欣赏什么、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这几个词他一听就知道，根本不是在描述她喜欢的人，是描绘这个世界要求她「应该」喜欢的人。

　　她要是真的喜欢那种人，根本不会理他；她要是真的吃那套，根本不会让他靠近到今天这样。

　　她的世界跟他接触过那些直来直往的人完全不同。她的世界有其规则跟语言、判断跟价值。在那些标准里，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那一型。

　　「只差四项」这句话，才不是他在认真审视自己的缺点呢。
　　不过是用一种轻松的方式说，我知道那不是妳真正要的，我也知道我不符合那个标准——但我不在乎，因为妳也不在乎。

　　啊，但他说好了，今天要练习当个「成熟绅士」。

　　「小心烫唷。」老板娘亲切招呼，很快端着两碗冒着白烟的面上来，「请慢用。」

　　爱空向老板娘道谢后，把那碗没有海苔丝的推到美咲面前。她拿起整齐摆好的筷子，没有多余的反应跟动作，就吃了。

　　这间店的热气，从碗里飘出的香味，汤匙不断碰撞在汤碗里的声音，显示即便身处小巷、招牌老旧，也不减人气。背后拉门一开一关，吹入的冷风和店里的暖气混合一起，一对小情侣紧挨彼此，有说有笑坐到走道另一侧的座位。

　　神谷美咲吃了几口，注意到对面的人拿起筷子后一直很安静。她抬起眼，对上奥利佛·爱空的视线。他眼神低垂，看她心疼大过爱慕，温情多过撒娇，浅笑有温柔的弧度，好似这样看着她吃面，对他来说就已经很珍贵。

　　她有点后悔抬头看这一眼。原本还能装作没发现的东西，现在全都藏不住了。

　　「好吃吗？」他问。

　　「普通。」她回。

　　「普通？妳刚才吃的一口比一口还大。」

　　「因为我饿了。」

　　才说完，正准备低头继续吃自己的，捞起下一口面时，她突然停下来。

　　神谷美咲又抬起头。

　　「……你故意的。」

　　「妳饿不得。」他眼神重新亮了点，笑容里暗藏惊喜被发现的疼惜，「这间不只好吃，上餐速度也快。」

　　「……你连这也考虑？」

　　「当然。」奥利佛·爱空终于低头吃了一口，语气很理所当然，「不然我上次不就白来了。」

　　神谷美咲没再理会他的得意洋洋，继续吃自己的。反正这家伙不理他，也可以自己活得兴致勃勃。原本以为这顿晚餐会一如既往，在他自得其乐中结束。可神谷美咲向来对目光敏感，感受到刚才入座走廊对桌的情侣，女孩时不时朝自己投注视线，对男孩窃窃私语。

　　「好像是神谷美咲……」
　　「那个女生……」
　　「今天也有上Live，跟……」

　　她下意识稍微低下头，视线低到只能看见自己碗里的面。

　　「好像是真的……」
　　「她怎么会在这里……」
　　「可是跟她吃饭的不是今天节目的人……」

　　真麻烦。原本想只是吃顿饭，吃完就闪人。没想到今天直播的镜头还跟着她——

　　身侧忽然暗了一片，原本落过来的视线，被一道高大的身影不着痕迹地挡去大半。神谷美咲侧过眼，才发现对面的汤碗不知何时挪到自己这端，奥利佛·爱空已经若无其事坐到她身旁。

　　「嗯——味道跟上次一样，老板娘手艺真的很好呢。」

　　他语气自然，像是想坐在她旁边才换位置一样——也可能真的是——她不是娇小的女生，他又那么大一只，一坐过来，原本并拢侧放的双腿，都得靠在他大开的腿外。

　　有点热。
　　热度是从他们挨着的腿侧蔓延上来的。她看着身旁正津津有味吃面的人，终于念了一句：

　　「……谁准你坐过来的？」她看向他侧脸的微笑，「很挤。」

　　「我知道。」

　　「知道你还坐过来？」

　　「想让妳好好吃饭，等等才有力气继续跟我约会。」他吹了吹面，肩膀挡在外侧，一并替她挡掉大半视线与灯光。没讲破那些真的让她坐立难安的原因。

　　「而且我本来就想坐这。」

　　「……你很会替自己找理由。」

　　「哪有，」他咬着面，含糊笑了一下，「我今天很成熟。」

　　……白痴。内心骂着，可她承认正因为他坐过来，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真的没那么刺了。

　　「妳应该一整天都没好好吃饭。」他说，「快吃吧，冷掉就可惜了老板娘的好手艺。」

　　她再次低头，想尽快解决这碗面。因为通常「被发现」是有连锁效应的，一桌有异状，就会感染另外一桌、再下一桌……而情况如她所料，转角座位的人，也注意到他们，不断窃窃耳语，目光一直投射过来。

　　周围开始越来越多躁动。越来越多焦点投注而来。有一桌的人反覆确认什么后，人直接站起来，带着压抑的兴奋和紧张。

　　她知道那种钦羡的眼神。

　　神谷美咲放下餐具，原本稍微放松的双肩再次直立，重新坐正，不着痕迹地挪开桌下和爱空相贴的腿。她将卫生纸折成端正的方格，轻拭嘴唇，优雅地回到了那个在录影棚里，无可挑剔的坐姿。

　　这种场面，她并不陌生也不畏惧。「神谷美咲」很擅长在目光中存活。

　　「——走吧。」

　　桌底下，她放在腿上的手突然被牵住，她向旁边看。

　　奥利佛·爱空不知何时已经围好围巾、穿好外套，对她眨了下右眼：

　　「吃饱散个步才不会变胖哦。」

　　在被粉丝围观前，两人先一步从拉面店走出来。他牵着她的手，走出小巷，穿过人来人往的大路。他走在她身前半步，挡去大半一路投射过来的视线，霓虹与喧嚣一一从他身旁掠过。他始终牵着她，稳稳地往前走。

　　外头的冷风一下就吹散店里沾上的热气。他顺势将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她没反抗；就像她没说要回去，他也没说要去哪，只默默让自己被他牵着走。

　　离开还亮着灯的商店街后，行人少了很多，只有路灯隔着一段距离昏黄亮着。远处偶尔传来车声，河面黑得发沉，点点映着岸边的灯。

　　「抱歉，我没想到在那里会被认出来。」

　　奥利佛·爱空回过头，握在口袋里的手收得更紧。「我上次去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只关注在自己的空间里。抱歉。」

　　不，别道歉，是因为今天直播的男演员人气当红，连带把她的曝光度推高——神谷美咲差点说出口。要是说了，他大概又要误会自己在帮他说话了。

　　在人潮少了之后，奥利佛·爱空放慢步伐走在外侧，配合她的步伐慢慢走，两人的鞋底踩过地面的声音一前一后。

　　「……你上次去那间店，是什么时候？」

　　他道歉，但她没回应，偏偏她知道不是他的错——神谷美咲应对这种状态不是很自在，只好随口找话填塞这段空白。

　　「妳病的那几天。」

　　他回的时候，肩膀更朝她靠近一点。

　　「我那时候本来想，等妳好一点，有点食欲时，就带妳来吃这家。结果妳好太快了，一直没机会找妳来。」

　　两人手臂碰在一起，神谷美咲没有闪开，语言跟往常一样又冷又狠：

　　「少骗我。」

　　「最不会骗妳。」

　　「你要是真的想，怎么可能不约？跟我生不生病哪有关系。」

　　「……嗯，妳说得对。」

　　他静了一下，低头笑了笑。

　　「可能我还有点生气吧。」

　　神谷美咲脸上没有表情。

　　「气什么？」

　　「气自己没能在妳最需要的时候在妳身边呀。」爱空回得很诚实，侧过头看她，眼神和在店里看她吃饭一样，温柔得不带遮掩，「等妳都好了，再带妳来，总觉得有点晚了。」

　　「……」

　　他声音低缓，似在诉说什么遗憾，又在自白什么罪刑：

　　「像在提醒自己，最该陪妳的时候，我没在。」

　　神谷美咲被握在外套口袋里的指尖有些凉。大概是刚才在店里待得太暖了，一出来反而更明显感觉到风的存在。她吸了一口冷空气，鼻尖有点发酸。

　　奥利佛·爱空停下脚步，站到她面前，把她另外一只手也塞进自己另一侧口袋里。她看见他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了下来，绕到她的脖子上。动作不快，细心整理什么一样将她圈得紧实。

　　「昨天风是从这里灌进去的。」粗糙厚实的手还停在她的耳侧，「妳要是又感冒了，我会很自责。」

　　连下巴都被围巾的绒毛暖着，他惯常的皂香随吸吐飘进鼻腔里。神谷美咲抬眼看向奥利佛·爱空，从那双异色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一台脚踏车铃声清脆地响了两下，从对向的转弯处快速骑来。神谷美咲回神时，已经被更往内侧带。

　　「没事吧？」

　　奥利佛·爱空垂眼看她，两手还扶在她手臂外侧，没有立刻收回。

　　神谷美咲摇摇头，现在他们站得更近了。双手躲在他外套口袋，就像她主动拥抱他一样，但她却不想抽出来。在她安静的这几秒，他自然地替她整了整围巾，将她保护得更密不透风。

　　「你都这么对待女孩子的吗？」

　　神谷美咲仰起头。

　　「吃饭、散步、牵手……」

　　她声音的温度跟平常一样低，但在冬夜里竟没那么冷。眼底的冷冽，在路灯昏黄下透出几分清澈。

　　「替人挡风？」

　　奥利佛·爱空低低笑了一声。

　　「没有。」

　　他看着她，视线一点都没躲。

　　「我只对妳这样。」

　　她目光安静地和他相对。路灯把他的睫毛照出淡淡阴影，那双眼睛一下都没眨。换她轻笑一声，很好听，唇线一如往常的美。他双手触碰她脸侧，拇指很轻地擦过她的发边，沉迷在她的微笑里。

　　「别人我才没那么有耐心。」

　　她唇角弧度勾得更迷人。
　　她踮起脚，看自己在他的瞳孔中渐渐变大、越来越清晰，想从他的眼里继续确认些什么。两人的距离近到连呼吸都混在一起——连神谷美咲自己都不确定，这样的靠近到底是在挑衅，还是在默许他们的关系。

　　「还有哪些不一样？」

　　「上次跟妳一起吃面的时候，」他嗓音更低了些，「我就想亲妳了。」

　　「忍很久？」她又笑，有点得逞有点得意。

　　「嗯。」

　　「那这次呢？」

　　奥利佛·爱空笑了。

　　「这次妳自己靠过来的。」

　　他吻住她。

　　神谷美咲回应他的吻。缩在口袋里的双手，此时大胆地伸出来，圈住他脉搏强劲的脖颈。他单手顺势抚上她的腰。

　　两人的舌反覆在彼此的嘴里交缠、舔拭。原本留在她脸侧的手，碰向她的耳后。在她小心退开吸气时，他再次跟上她微张的嘴，连呼吸都不浪费——最后她还是轻偏过头，分开两人紧贴的双唇。

　　「……美咲。」

　　他低哑地说。唇就靠在她的鼻尖。

　　「我还不想停。」

　　神谷美咲手滑落到他胸口，低头隔出一点距离。声音带着微喘的气音：

　　「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再亲一下。」他低声说得像请求，手扶稳她的腰，额头抵着她，「我还想要。」

　　神谷美咲伸手，指尖点在被她抓得有些凌乱的领口上，力道不大，但精准挡住了他的靠近。

　　「真的想继续的话……」她说得很轻，却带着某种与生具来的掌控感，「你得找一间更好吃的拉面店给我。」

　　爱空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发出一声闷笑。他认输般吐出一口白烟，两人鼻尖轻轻相触。

　　「美咲……」他叹一口气，口吻中满是无奈的宠溺，「妳真的很懂怎么把我搞疯。」

　　「今天是谁说要练习当绅士的？」神谷美咲优雅地缩回手，拢了拢脖子上那条依然带着他皂香的围巾，「绅士可不会在路边纠缠女性。」

　　「好、好、好……我的错。」

　　爱空终于松开扶在她腰上的手，但在最后一秒不甘心似地，以极快的速度在她额角补了一个不带任何情欲，却无比温柔的吻。

　　「回家吧。」

　　他走回外侧，手插回口袋前，再次将她一手一起牵进去。恢复那副从容的模样，只是眼底的热度还没完全散去。她正想说什么，他早一步开口：

　　「绅士得把夜归的女伴安全送到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