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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No.40《「神谷美咲」》 我刚刚照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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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佛·爱空并没有如愿进入神谷美咲的闺房。在一顿耍赖式输出后，他一手抱着一群小鸡，单手搂住她，亲吻她的唇。吻里有他累积的思念，温柔，反覆滚烫着她的心口。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拒绝。
这阵子的压力让她疲惫不堪，在外头必须戴上一层层的完美，应付一个个要求。她不应该在此时给自己任何松懈的理由。但那个吻化为一阵暖流，消融那些冰冷的指令，让她只想停留在他的温度里久一点，忘记该时刻注意的那个形象。她比自己想得更想念这个吻，双手环上他的肩颈，任由这个吻更深、更久。
不过一阵寒风灌进大衣领口，冷得她立刻清醒过来。
方正洁白的餐桌抵着墙面，神谷美咲看着那六只表情各异的小鸡发呆。
对，她最后还是收留了这六只小鸡。
只要不去按它们的屁股，它们就只会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廉价鲜黄的绒毛、塑胶做的眼珠……她实在想不透，为什么爱空可以跟它们玩得那么开心——她绝对不会去按它们的屁股。
绝对，不会。
嗡嗡。
手机震动，她马上把视线转向自己的随身包。
『今天节目播出的反应很好，明天也维持这个笑容。』
经纪人的讯息。
观众当然会喜欢，「神谷美咲」向来知道镜头喜欢什么。但，这个笑容，竟然在楼下被说「笑得很假」——她又觉得烦了。
『妳的眼神很有火花。观众喜欢妳亲切的样子。明天现场主持人会再多问一些关于妳的问题，记得时刻和伙伴保持交流。』
餐桌上，六只黄绒小鸡安静地看着她，各种表情似在好奇她的反应；掌心里，手机荧幕亮着，催她明天继续演成大家喜欢的样子。她在两种视线中间，忽然有点分不清，她烦的到底是哪一边。
她回了「知道」后就把手机放下。起身整理自己前，她又看了一眼六只无辜的小鸡。
……真烦。
＊＊＊
摄影机再次亮起录制中的红灯，现场直播节目在熟悉的开场乐后，随着主持人的特写展开。
「今天一样是《偶像大公开》——」
这档节目专门邀请年轻且在领域已有一定名气的演艺人员、模特、明星到场。旨在用Live转播，以一种轻松明快的热闹节奏，「揭秘」这些名人背后生活，他们尚不为人知的一面。
直播是噱头。大部分问题在前一天就会送到受访者手上，方便他们准备符合人设的回答。
「神谷小姐人称『男神收割机』。几乎跟妳合作过的对象都对妳有强烈印象。」主持人说，神谷美咲依照脚本，在这时候露出谦虚又内敛的微笑，主持人接续着问：
「这之中有让神谷小姐特别深刻的合作对象吗？」
「有。之前来自欧洲的新星模特Luca，是个很特别的人。」这是他们团队讨论出的最好对象——显得神谷美咲有足够匹配国际模特的水准，也对于Luca当时使用神谷的「消费」行为彰显大气，以一种不怕被抢走叙事主权的气场提及他。
神谷美咲在一个精巧的空拍后，随即转头对身旁的超人气新生代男演员笑说：「——下次你跟我一起拍。肯定也会让我印象深刻，我很期待。」
她依照团队指令，马上把焦点转给身旁的伙伴。既能给搭档面子，又能再次把Luca消除，避免话题再次围绕这个国际声量超越她的模特上。
「我？」男演员又惊又喜地指着自己，带着年轻的幽默说：「这样我必须跟妳的团队沟通一下，看能不能让妳穿平底鞋拍？不然到时候矮妳一颗头，我会掉粉很多。」
现场一片笑声，神谷美咲也一起露出笑容，安排好的那种。
「我以为时尚模特都很冰冷，没想到神谷小姐原来这么开朗！」主持人笑容灿烂，「这样就必须问重头戏了——」
一切都照着剧本来。
这个重头戏问题是：如果可以走上国际大牌的伸展台，必须要先签一张拍摄擦边写真的合约，神谷小姐会怎么反应？
「——神谷小姐，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
「……」
神谷美咲的笑瞬间消失，眼神立刻回到平常隐含冷冽的锐利。她的视线快速移向场外的经纪人，经纪人马上用嘴型和微小的手势，紧急提醒她维持专业，以及，保持微笑。
她的嘴角再次扬起，可她感觉唇边的肌肉正微微抖动。心跳很重，每一下都要打入地面。她的眼神很快回到摄影机的镜头前。
「这题我会！」旁边的搭档似是看出她瞬间的停滞，马上举手解围，「我喜欢会讲冷笑话的女生！」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但她知道搭档的帮忙只能拖延、不能解决局面。主持人趁笑声还没结束，紧接着问她，「神谷小姐会讲冷笑话吗？」
「我不会。」她差点忘记要笑，正全心思考要怎么回应刚才的问题。
「好可惜——」主持人笑容里看不见一丝可惜，又再次紧追，「那神谷小姐呢？妳抗拒不了什么样的男生？也是会讲冷笑话吗？」
「不是……」她几乎条件反射地回答，可又惯性地压抑，使她的声音接近嚅嗫。她望向摄影机不断闪烁的红点，提醒她一举一动正被监视着——此刻摄影棚的强光不再突显她的光环，突然变成审讯室的探照灯。
「哦？那是？」
唧、唧唧。
「是……」
她说不出任何漂亮的官方话术，说不出任何高级的语汇。脑中只剩昨晚那些荒谬、高低不一，品质拙劣的鸡仔声，不断反覆。
「像神谷小姐这样，平常接触的都是高端人物，肯定喜欢高大帅气的男人吧！」旁边的搭档再次帮她解围，她虽然心存感激，但是……
「哦对对、而且是很有品味的成熟男人！懂得怎么体面说话、举止绅士！」主持人马上跟着身旁的新生代男演员一搭一唱，捧起现场气氛，「不然怎么符合神谷小姐的美学呢？」
不。
他的头发很乱，胡渣没刮干净，衣服上很多折痕，鞋带没绑紧。他会抱着一群劣质鸡仔在深夜的路灯下等她，会真心地对着那群劣质鸡仔的屁股微笑……会在每个夜晚，不厌其烦地传一句：想妳。会在签到一份合约时，兴高采烈吵她三天三夜。会在她面前像白痴一样笑着，却又用心疼到无法让人反驳的语气对她说——妳今天是不是很累？
「我们猜得没错吧？神谷小姐？」
搭档在救，主持人在追，棚里的笑声一阵一阵往上堆。
全日本的观众都在看这张完美的脸，在等待那个「标准答案」。神谷美咲看着镜头，想起那只被爱空塞进手心、眼神消极的小鸡——
她抬手将额边的碎发塞回耳后，笑容漂亮得毫无死角。
「——对。」
她说。
「成熟，有品味，打点得体。」眼角微弯，让微笑看起来更温婉迷人。
「举止绅士。」
她直视镜头闪烁的红点，一次眨眼都没有。不给任何多余的空间做剪辑。
现场窒息一瞬，她再次将现场的光全收拢成自己的背板。身旁高人气的偶像男演员首先回神，马上接球：
「——那看来我得再长个几岁了！」
「你还得长高，不然神谷小姐每次出门都得穿平底鞋！」主持人机灵反应，将笑梗推到更高。
现场又活起来。笑声叠出的浪花，一层一层，比刚才更高。
她跟着笑着。
「神谷美咲」跟着镜头，现场，一起笑着。
＊＊＊
『原来我在妳眼中那么好的吗？』
不出所料，才刚回到后台，神谷美咲马上收到对方的讯息。
『我有说是你吗？』
对面安静一会儿，后来只回来短短几个字：
『我知道不是我。』
她的视线从亮起的荧幕上移开，从胸口缓缓吐出一口闷气。神谷美咲把手机反盖在桌面——没想到自己一向对他又直又刺的语言，这次真的反过来刺中自己了。
她知道他是在闹。但是，她也没有对他说谎。
嗡嗡。桌上的手机又震动。
『但妳在想我。』
……
难得看到这种话没有即刻产生想掐死他的念头，还意外在她尽显疲态的脸上，轻轻端起她的唇角。但，她还是回他：
『你哪来的自信？』
『妳的停顿。』很快他又回应，像早已准备好似的：『还有妳把头发拨到耳后的动作。』
『整理仪容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妳之前想扁我的那个采访，妳也有做这个动作，也露出一样的微笑看我。』
他陈列证据一般，一次回好多：
『后来妳气得把我的便条丢进垃圾桶——还记得吧？那只影片我重看了好几十遍。』
『当时我还觉得妳把便条准确命中丢到垃圾桶，有够帅。但想到写那张便条的人是我，觉得完了。』
……这人成天闲着没事做？这些事情怎么能记那么久。
『你把脑袋都拿去记这些不重要的废事？』
『？』
他突然无辜起来。
『很重要。我记得了，才能确定妳今天在想我。』
她拿着手机，没回应。他也跟着停下来。等了几个呼吸，对话框再次出现输入中的泡泡：
『成熟、有品味、打点得体、举止绅士。』
他忽然重复刚才直播里她的话，神谷美咲心口莫名一紧。
『我刚刚照镜子看了一下，好像只差四项。』
……
白痴吗，既然一项都没有，哪来的脸用「只」这个字。原本以为他会说出什么令人伤心的话，好让她能够少烦一点……结果又是这种不忍直视的离谱反应。
『所以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当个成熟绅士。』
……先不要。
『第一步是先约妳吃晚餐。晚点见？』
……
『今天妳不用再笑了。至少在我面前不用。』他回，『让我练习当个成熟的绅士。』
她没有立刻回覆。但这时沉默就像允诺了，于是她挑了另一个重点回：
『我有在你面前笑过？』
『嗯……不多，但有。』他加强真实性一样补充：『而且每一次，都比荧幕上的好看很多。』
神谷美咲垂着眼，迟迟没有回应，看着手机荧幕逐渐黯淡，她才终于回应他的邀约：
『不要。』
『哦。』
他也回得很干脆。
『我再多等半小时，妳可以慢慢犹豫。不过妳家可能又会多六只小鸡。』
又六只。
想到家里那六尊黄色绒毛物体，在一系列高档洁白的家具里，突兀却又安静地看着她。神谷美咲觉得自己辛苦构筑的世界，真的被一群廉价没用的玩具一点一滴地拆除——而肇事者，就是这个厚颜无耻的人。
『六点半会太早或太晚吗？』对面讯息又来。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她飞快打字。
『哦，七点比较好。』
『……』
『等等见。』
既然这家伙一项「成熟绅士」的条件都没达成，她似乎也真的没必要维持刚才在直播里那副优雅的模样。
神谷美咲用力抽出一张卸妆棉，狠狠抹掉唇上那层精心设计，用来应对镜头的完美唇色。
今天妳不用再笑了。
——很好。他最好别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