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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博弈·异域棋局 火把的光晕 ...

  •   火把的光晕在帐篷粗糙的毛毡上跳跃,映得阿依图娜的脸庞明暗不定。她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划过上面勾勒的山川河流,眉头微蹙。太朝的疆域,对她而言,既是一片充满敌意的土地,也是一个亟待破解的谜题。

      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意和血腥气。两名虚国士兵推搡着一个被缚的身影进来,那人踉跄几步,勉强站稳。

      “将军,我们活捉了太朝的太子少傅,张洋。”

      阿依图娜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顿。张洋?那个在城墙下被她像拖死狗一样拖行,又被她弃之不顾的男人?她直起身,带着将信将疑的神色转过身来。

      “你?”

      当火光清晰地照亮那张虽布满尘土血污,却依旧能看出几分清癯轮廓的脸时,她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愕。那个在战场上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劳役,竟真的是传说中那位曾执掌北疆、位极人臣的张洋?

      士兵呈上从玉门关搜检到的、已然皱巴巴的流放文书。阿依图娜接过,就着火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政变……太子少傅……连坐……流放……”她低声念出几个关键词,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再次抬头时,她脸上已换上了一种混合着怜悯与讥诮的笑容。“昔日的太子少傅,竟然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说,太朝对你们这些小羊羔可真狠心呐,一朝凤凰一朝鸡。”

      张洋默然垂首。绳索深勒入腕间,带来熟悉的禁锢感。与刑场和流放路上相比,此刻的束缚似乎并无不同,只是换了一双手,换了一处地方。

      “你们太朝现在不要你了,”阿依图娜走近几步,绕着他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如同打量一件奇特的战利品,“你愿意为我们虚国效力吗?”她停下,站在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低垂的脸,“我们虚国可不会像你们太朝一样无理取闹,我们向来赏罚分明,没有连坐之说!”

      见张洋不语,她语气加重,带着蛊惑:“如果你为我们效力,将来我们一起攻下太朝的城池,杀光太朝人,为你报仇!到时候,别说是太子少傅,你要自己当皇帝都行!你会有你的封地,你的军队,不再受谁制约!”

      张洋终于抬起眼皮,目光浑浊,却透着一丝难以撼动的疲惫。“恕张洋无能,不能为虚国效力。我在京城还有妻子,还有族人,若是我投了虚国,他们就会全部被处死。”

      “如果你加入我们,你可以在这里娶妻生子,有虚国的亲人。”阿依图娜语气转冷,“太朝人,都是贱民,他们的命——不值钱。”

      张洋只是苦笑,不再言语。

      帐篷里燃着几个火盆,驱散着塞外的寒气,却也烘得空气干燥,让张洋干涩的眼睛更加难受。一阵夜风从帘子缝隙钻入,不偏不倚撞在他伤痕累累的背上。那密密麻麻、如同无数细针攒刺的痛楚,让他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阿依图娜的目光落在他背后那片被尘土和暗红血渍覆盖的狼藉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挥了挥手,对士兵吩咐:“给他包扎一下。”

      士兵领命,取来短刀和清水。处理伤口的过程,比拖行本身更像是一场酷刑。嵌进皮肉里的碎石沙粒,需要一粒粒用烧红的刀尖挑出。淡黄色的脓液混着血水淌下,将破烂的囚衣和翻卷的皮肉粘在一起。有些浅层的伤口已开始结痂,士兵毫不留情地用刀划开痂壳,继续清理。

      整个过程中,张洋咬紧牙关,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伤口处理完毕,阿依图娜挥退士兵,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今天我最后问你一次,”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愿意向虚国投降吗?”

      张洋缓缓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仿佛已凝固在他脸上。

      阿依图娜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她只是淡淡开口:“把他押下去。”

      就在士兵即将把他带出去时,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外面天凉,把他的囚衣换下来,换上兽皮。”

      ……

      接下来的几日,张洋被单独关押在一顶小帐篷里,门口日夜有士兵看守。阿依图娜偶尔会来,有时只是远远站着看他一两眼,有时会走近,与他交谈几句。话题漫无边际,从太朝的风土人情,到朝堂的规矩礼仪,看似随意,实则句句都在不动声色地套取信息。而每一次谈话的结尾,她总会绕回那个问题,语气或轻佻,或郑重:

      “你愿意向虚国投降吗?”

      张洋的回答永远是否定的,伴随着那标志性的、仿佛刻在脸上的苦笑。阿依图娜也从不发怒,只是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转身离开。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士兵掀开帘子,告知他:“张少傅,我们大汗要见你,现在你需要去虚国国都一趟。”

      ……

      虚国并非一个紧密的帝国,而是由大小数十部落组成的联盟。最强部落的首领被推举为“大汗”,但权威有限。如今势力最盛的是缁黎部,首领尧力瓦斯即为现任大汗;其次便是赫丹部,首领克鲁布什,正是阿依图娜的父亲。

      张洋被押上囚车,在一队虚国士兵的“护送”下,前往缁黎部。队伍行经赫丹部的领地时,一片浩瀚的水域,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的视野。

      泑泽。

      湖水广阔无垠,目不能及对岸,形状果真如传闻般,似一只巨大的人耳。水色湛蓝,与周遭的土黄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岸边水草丰茂,芦苇荡在风中起伏如浪,成群的水鸟掠过湖面,发出清越的鸣叫。湖上有点点渔舟,撒网捕鱼,一派生机勃勃。

      张洋怔住了,扶着囚车的木栏,极力远眺。书中记载的“荒漠戈壁,水草隔离”与眼前这片烟波浩渺的景象,形成了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反差。太朝对虚国的认知,竟已谬误至此!一股冰凉的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看吧,我虚国如今也有了大湖,”阿依图娜骑马并行在囚车旁,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太朝如今如何再与我们抗衡?”她顿了顿,侧头看他,眼中闪着光,“前些天玉门关大捷,传言太朝皇帝可是吓破了胆呢,你曾经就是给这种小人做臣子吗?”

      张洋的目光从泑泽收回,落在阿依图娜年轻而充满野性的脸上,语气平静无波:“虚国取胜不过是侥幸,长久来看,虚国没有任何胜算。太朝地大物博,只需耗着就能耗死虚国。”

      阿依图娜轻嗤一声:“我之前还以为太朝人都谦逊得很,没想到也说得出这样狂妄的话。既然你这么自信,那我们就走着瞧吧。”

      队伍沿湖岸行进,遇到的赫丹部族人见到阿依图娜,纷纷热情地招呼:“古丽将军!”阿依图娜一一回应,并认真地纠正:“不要叫我古丽将军,叫我将军就好。”

      穿过赫丹部的聚居区,再行一段路,便进入了缁黎部的草原。远远地,便看见道路两旁肃立着两排黑甲士兵,刀戟森然。道路的尽头,一个身形魁梧、遍身黑衣的男人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那里。他略微低着头,眉眼深陷,目光如同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感。

      那便是缁黎部首领,虚国的大汗,尧力瓦斯。

      “古丽,带他过来。”尧力瓦斯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依图娜眉头一拧,毫不示弱地回应:“大汗,叫我将军,不要叫我古丽,我现在已经领兵打仗了。”

      尧力瓦斯脸上肌肉绷紧,显然不悦,但还是改口:“行,阿依图娜,不,将军,带他过来。我要见见这位太朝的大官。”

      张洋被押到尧力瓦斯面前。他既不抬头示弱,也不低头回避,只是垂着眼皮,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抬起头来。”尧力瓦斯命令。

      张洋无动于衷。

      “我叫你抬起头来!”声量陡然提高,如同闷雷滚过。

      阿依图娜见状,上前一步,挡在张洋身前些许,语气放缓:“大汗,我最近正在连日连夜审问他,他怕是丧了精神,有些无精打采。”

      尧力瓦斯冷哼一声,不再纠缠,锐利的目光上下扫视着张洋,如同在评估一件武器的成色。“太子少傅……如今太朝皇帝的老师……”他围着张洋踱步,“难怪如今的太朝皇帝这样软弱,原来教他的老师就是软弱的。”

      他最终挥手下令:“关起来,好生看管,别亏待了。”他意图很明显,想要招降张洋,为己所用。

      待士兵要将张洋带下时,阿依图娜却再次开口,语气强硬:“大汗,张洋是我们赫丹部抓到的,理应由我们赫丹部关押。我们此次前来只是让大汗看一眼张洋,并不是把张洋送给大汗。”

      尧力瓦斯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当你的将军,想拿下张洋好邀功。”他语气带着长辈的教训口吻,“阿依图娜,你太急躁了,你要藏得住野心,学学你父亲。”

      阿依图娜脸色瞬间沉下,声音冰冷:“大汗,我们只是叫你大汗。虚国最强大的部落首领叫大汗,我们赫丹部如今实力已经毫不逊色于缁黎部,大汗的名字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易主。”

      “起码我现在还是你们的大汗,你们都得听我的!”尧力瓦斯怒道。

      “如果此时虚国发生内乱,太朝反打虚国可就轻而易举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阿依图娜毫不退让地反问,将之前尧力瓦斯用以警告她的话,原封不动地掷了回去。

      尧力瓦斯脸色铁青,胸膛起伏。阿依图娜不再看他,冷哼一声,转身径直走出了大汗的帐篷。

      ……

      “大汗!大汗!张洋被阿依图娜带走了!”一名士兵惊慌失措地冲进帐篷。

      尧力瓦斯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几上:“不是叫你们看好张洋吗?!”

      士兵跪地颤声道:“阿依图娜她……她说不把张洋交给她,她就带着赫丹部的人来攻打缁黎部……”

      “废物!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尧力瓦斯怒气冲冲地冲出帐篷,翻身上马,疾驰追去。

      ……

      草原上,阿依图娜带着几十名红甲赫丹士兵,押着囚车,正不紧不慢地行进。尧力瓦斯一骑绝尘,猛地拦在她面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阿依图娜,把张洋留下来。”

      “不放。”阿依图娜看都不看他,一拉缰绳,就要从旁绕行。

      “阿依图娜!”尧力瓦斯怒吼。

      她依旧头也不回。片刻后,马蹄声如雷,数百名黑甲缁黎士兵从后方涌上,将阿依图娜一行人团团围住。

      阿依图娜叹了口气,语气却冰冷如铁:“让开。”

      黑甲士兵如同铜墙铁壁,纹丝不动。

      “给我让开!”她猛地喝道。

      依旧无人移动。

      阿依图娜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朝着挡路的士兵直冲过去!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人仰马翻,阵型顿时出现一个缺口。

      “跟上来!”她回头对赫丹部士兵下令。

      囚车立刻被推动,紧随其后。

      尧力瓦斯“噌”地拔出腰间弯刀,再次策马挡在阿依图娜身前,咆哮道:“下马!”

      “你凭什么命令我?我是赫丹部的人,不是你缁黎部的人!”

      “我是虚国的大汗!”

      阿依图娜也“唰”地抽出自己的佩剑,剑尖直指尧力瓦斯:“大汗,给本将军让开。”

      尧力瓦斯怒极反笑:“我叫你一声将军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你一个女人真以为自己了不起?”

      阿依图娜不再废话,策马前冲,手中长剑带着寒光,直劈尧力瓦斯手臂的铁甲!“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我叫你一声大汗也是给你面子!”她厉声道。

      尧力瓦斯格开她的剑,反手将弯刀架在了阿依图娜白皙的脖颈上,杀气腾腾:“你是不是找死?”

      阿依图娜非但不惧,反而将脖子又往前送了送,冰凉的刀锋紧贴皮肤。“我可以死在缁黎部。”她甚至轻笑了一声,“那还得看我父亲同不同意。”

      她再次将脖子逼近,一字一顿地,重复着那句致命的话:“如果此时虚国发生内乱,太朝反打虚国可就轻而易举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尧力瓦斯的刀锋,在阿依图娜决绝的目光下,微微颤抖着,最终,不甘地、一点点地后退。

      阿依图娜收回目光,不再看他,扬起头,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走!赫丹部的人都跟我走!”

      红甲的洪流,簇拥着囚车,越过僵立的尧力瓦斯和他身后的黑甲士兵,向着赫丹部的方向,迤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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