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休·前传·张洋篇》赐赐

3、第三章：俘虏·红衣如火 黄色的烟尘

　　黄色的烟尘如同实质的墙壁，带着万马奔腾的轰鸣，狠狠撞在玉门关摇摇欲坠的城防上。守卒的惊呼、苦役的哭嚎，都被这巨大的声浪吞没。张洋手里那团泥巴，不知何时已从指缝间滑落，在脚边摔成一滩烂渍。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死亡的浪潮涌近。当先一骑，快得如同离弦之箭，马蹄踏碎砾石，卷起旋风。马背上，是一团灼目的红。

　　那是一个女子，红衣似火，在漫天黄沙中猎猎燃烧。她的头发编成无数细辫，用彩绳束在脑后，随着马背的起伏飞扬。脸庞是塞外民族特有的深邃轮廓，鼻梁高挺，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戈壁滩上最冷的星子，此刻却燃烧着野性的、征服者的光芒。

　　她显然也看到了城墙上这个唯一站立的身影。策马直奔他而来，在离城墙数丈之地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所有人都跑了，只有你还留在这里，”她的官话带着古怪的口音，却字句清晰，鞭子一样抽打在空气里，“你不怕死吗？”

　　张洋抬起头，日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看着那团红色，像是看着一个与己无关的奇景。他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近乎虚无的笑：“我已经死过了。现在的我，也是个死人。为什么要跑？”

　　那女子——阿依图娜，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化为一抹轻蔑的玩味。“看不起我们虚国的兵马？”她轻笑一声，手腕一抖，一道牛皮绳套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甩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套住了张洋的脖子。“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生不如死。”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沿着城墙根策马疾驰。

　　套马绳瞬间收紧，一股巨力传来，勒得张洋眼前一黑。他踉跄几步，根本跟不上马的速度，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后背与粗糙地面的剧烈摩擦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席卷了全身。他被阿依图娜手中的绳子拖着，在布满碎石与沙砾的戈壁滩上极速滑行。尘土呛入口鼻，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却因脖子被勒紧，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压出来。

　　大地成了最残酷的磨刀石，而他这把早已锈蚀的钝刀，正在被强行打磨。囚衣瞬间破裂，背后的皮肤被尖锐的石子划开，温热的液体渗出，混入身下的黄土，留下一条蜿蜒的暗红痕迹。

　　他想起了高松受刑时的画面。凌迟是千刀万剐，而这种拖行，是将人放在粗糙的世间，一寸寸磨去皮肉。窒息感越来越强，他的脸涨得发紫，双手本能地死死抠住脖颈上的绳套，试图挣得一丝缝隙。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身体里最后一丝气息也要被榨干时，后背右侧肩胛骨那处旧箭伤，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那是当年在北疆战场上留下的，早已愈合的旧疤，此刻却被沙粒生生刺穿、撕裂。右臂一阵酸麻，几乎使不上力。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他以为自己早已无畏，可当生命被如此粗暴地剥夺时，一种源自本能的、强烈的求生欲，如同野草般从荒芜的心田中疯长出来。他开始挣扎，双腿胡乱地蹬踹，左手更加用力地撕扯着脖子的绳套。

　　“吁——”

　　前方传来一声清叱。奔驰的骏马猛地停下脚步，踢踏着，喷着粗重的鼻息。

　　阿依图娜翻身下马，手里依旧紧握着缰绳的另一端。她走到仰面朝天的张洋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此时的张洋，满身尘土，囚衣破烂不堪，后背一片血肉模糊，脸上因窒息和痛苦而扭曲。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你不是不怕死吗？”阿依图娜俯视着他，嘴角噙着一丝嘲弄，“现在感觉怎么样？”

　　张洋挣扎着，用尚能发力的左臂支撑起上半身。他挣脱开脖子上的绳套，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引起一阵更剧烈的咳嗽。他缓了许久，脸色才由骇人的紫红慢慢褪为与尘土无异的灰黄。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血气。

　　“好，那你就继续死吧。”阿依图娜似乎被他的顽固激起了怒意，再次甩动长绳，想要重新套住他。

　　这一次，张洋猛地侧身躲开。他毕竟是武将出身，纵然落魄至此，身体的底子还在。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喘息着，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如果你要杀我，杀便是了，何必这样折磨我？”

　　阿依图娜看着他躲闪的动作，眼中的轻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探究。“我告诉你，在这里，至少在虚国，不会反抗的人要么从俘虏变成奴隶，要么从奴隶变成死人。”她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你会反抗吗？”

　　张洋沉默地看着她，脖颈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触目惊心。

　　见他依旧不语，阿依图娜嗤笑一声：“太朝的人果然都是乖巧的小羊，还是不怕死的小羊，我喜欢。”她扬了扬下巴，宣布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奴隶。”

　　西疆的日头毒烈，晒得张洋裸露的伤口阵阵刺痛。关外的风更冷，吹过他汗湿的脊背，带来一阵战栗。他看着眼前这个异域女子，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为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挡住了风沙，让那双眼眸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得不属于这片杀戮之地。

　　“生为人臣，非死不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磨破的草鞋和浑浊的沙土，喃喃道。

　　“那我告诉你，在我虚国，只要会挣扎，会反抗，就不会死！”阿依图娜的声音斩钉截铁。

　　张洋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的脸上：“你是虚国的什么人？”

　　“我是虚国将军克鲁布什的女儿。”阿依图娜重新骑上马，轻轻牵动缰绳，让马儿在原地踏着步，“从今天起，你是我阿依图娜的奴隶，我需要你这样不怕死的奴隶。”

　　张洋沉默地低下头。狂风卷着黄沙，抽打在他沧桑的脸庞上。

　　阿依图娜不再多说，挥动套马绳，慢悠悠地驱马，又一次牵着张洋向前走去。

　　此时，虚国的骑兵洪流已至，如同决堤的黄河，汹涌地冲过洞开的玉门关城门，铁蹄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汇成一片。黑色的铁甲，黄色的沙尘，构成一幅混乱而暴烈的画卷。

　　阿依图娜牵着张洋，逆着这奔腾的洪流行走。

　　张洋身前，是女子挺直的红色背影。张洋背后，是隐隐作痛、渗着血和沙土的伤口，以及那片被践踏、正在沦陷的故国边关。

　　“回头看看你们太朝的兵，不战而逃。”阿依图娜头也不回，声音在喧嚣中清晰地传来，“对待弱者，我们虚国是不会手下留情的。我还挺欣赏你的态度，不算懦夫。但你也不是我心中的勇士，你只能做一个奴隶。”

　　张洋苦笑着，声音被风扯得破碎：“杀了我吧……我是太朝的流放犯，离了流放之地是要被处死的。玉门关守不住了，去或是留，我都是死路一条。”

　　阿依图娜猛地拉住缰绳，回头看向他，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现在你的囚衣也已经磨破了，我宣布，你不再是太朝的罪犯。从今天起，你是我阿依图娜的奴隶，谁敢欺负你，我就会为你惩罚他。若是太朝的皇帝欺负你，我就把太朝的皇帝杀了。”

　　张洋抬起浑浊的眼，仔细端详着马背上的女子。她的脸庞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话语却如此天真而残酷。

　　“你的年纪还小，怕不过二十岁出头吧。”他缓缓说道，“你想得很天真，很美好，可惜这个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在太朝京城中还有亲人，还有妻子，如果我流放时逃跑了，他们就会被处死。”

　　“那你看看为什么现在他们没有和你一起流放？”阿依图娜像法官审问犯人，眼神锐利，“我知道你们太朝的人，亲戚得了权势就去认亲，亲戚落难时就撇清关系。你流放之前，他们应该都不愿意见你，我猜的没错吧？”

　　张洋哑口无言。她说的是事实，血淋淋的事实。

　　“你说得没错。但是我有罪，他们没罪，所以只有我被流放。”

　　“可笑！”阿依图娜啐了一口。

　　虚国的骑兵已全部涌入关内，他们身后的战场暂时空荡下来。苍白的日光斜照在戈壁滩上，将沙砾染成一片虚假的金色。

　　阿依图娜突然扯紧套马绳，狠狠地勒住张洋的脖子。

　　张洋呼吸困难，脸再次涨红，却依然从喉咙里挤出断续的笑声：“你……可以杀了我……杀了我……我就解脱了……他们也就……解脱了……”

　　阿依图娜死死盯着他因窒息而扭曲的脸，片刻之后，猛地松开了手，像是扔掉什么脏东西一样甩开了套马绳。

　　“你走吧！看见你这嘴脸我就觉得恶心！”她策马驱驰出一段距离，又猛地停住，留下一个冷硬的侧影，“你们太朝人都一个样，虚伪！”

　　她再次策马，红色身影在黄土背景上越来越小。

　　跑出一箭之地，她再次勒马，侧过半张脸，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傲然：

　　“如果你想来我们虚国，我欢迎你，我们部落有许多太朝的将军，他们为我们效力；若是你不想来，那你就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张洋看着那团红色最终消失在烟尘里，他缓缓抬手，解开还松松挂在脖子上的绳套，低下头，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没有离开，只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慢慢走到一段残破的城墙根下，靠着冰冷的土坯坐了下来。

　　哪里也去不了。

　　他闭上眼，听着关内隐约传来的厮杀与哭喊，感受着后背伤口结痂时那细微的麻痒与刺痛。

　　直到夜色降临，几个虚国士兵举着火把，扫荡到此处，发现了如同被遗弃的破布娃娃般靠在墙根的他。一个同被俘虏的太朝降卒，在火光的映照下，认出了他，指着他对虚国士兵低语了几句。

　　士兵们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们走上前，审问，确认。然后，用比之前更牢固的方式，将张洋五花大绑。

　　“将军，我们活捉了太朝的太子少傅，张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