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夏油杰觉得很泔》杜锦山

46、争吵

　　其实五条悟并不喜欢，主动插手别人的人生。他认为，在适当的时候，帮助那些渴望得到帮助，也能接受改变的人，就足够了。可他知道，夏油杰不是这样的。

　　夏油杰足够坚定，哪怕是再难走，再辛苦的路，只要选定了，他便会不顾任何人阻拦地，走下去，永不回头。

　　五条悟心中又存着些侥幸。他想，或许会不一样呢，或许会有转机呢。

　　“杰，咒灵玉不好吃，为什么还要吃那么多，没用的低级咒灵？”五条悟假装若无其事地问。

　　夏油杰抓了抓脸颊，没说话。

　　其实他心里非常尴尬。他这人有点好面子，一直希望自己能以光鲜亮丽的模样，面对所有人。对于他来说，别人知道他强就够了，至于咒灵玉恶心的味道，他一点都不希望别人知道。

　　举个例子，某天，夏油杰在危难中，拯救了众人。在一片烟尘中，缓缓显出夏油杰端庄的脸。夏油杰若无其事地，拍拍身上的灰尘，再波澜不惊地，缓慢又极其优雅地，路过一群星星眼盯着他的人。可就在这个万众瞩目的重要时刻，一个路人突然来一句：

　　“别看他人五人六的，其实私底下喜欢吃屎唉！”

　　去死啊，夏油杰目眦欲裂。他觉得这种时候，唯有死亡，才能终结这一切了，不论死的是路人们，还是自己。

　　五条悟皱起了眉，纳罕地看着夏油杰狰狞的表情，他不由得想，杰是哪里不舒服吗？难道上午打完架，杰没去治疗吗？

　　夏油杰揉了揉瞪得发痛的眼眶，疯狂辱骂小时候，那个什么话都往外说的自己。不过幸好，这件事也五条悟一个人知道。

　　至于为什么低级咒灵也吃，那也是因为小时候，夏油杰听“他”所说的，未来会出现的，能杀死五条悟的敌人。至于敌人到底多强，到底什么时候会出现，夏油杰都一无所知，只能不停地积攒力量。无论再小的咒灵，夏油杰也会扛着恶心，吃下肚。

　　不过，这种事就不必告诉五条悟了。因为夏油杰没有告诉过五条悟，“他”的存在。小时候没说是因为，“他”拜托小夏油杰别说。长大了，是因为夏油杰，怀疑自己是精神分裂，“他”是自己的一部分。

　　夏油杰觉得“他”和自己太相似了，哪怕对待事情的看法不太一样，但口癖、习惯这种却几乎完全相似。给夏油杰的感觉，就像是长久凝视镜子时，发现里面的那个，既熟悉却又莫名陌生的自己，夏油杰甚至有些恐惧。

　　可“他”的话和“他”传递过来的知识里，都包含着许多未来的信息，在这些年里被反复验证。似乎，夏油杰只要相信，“他”是自己的金手指就好。

　　可两人间的相似该如何解释？

　　夏油杰多次问“他”，两人之间的关系，“他”不是转移话题，就是直接跑路。直到一年多以前的一天，“他”突然丢下一句：你长大了，以后要靠自己了。

　　之后便突然消失，夏油杰无论做什么，情绪再怎么波动，“他”都不再出现，只有偶尔在脑子中跳出的知识，暗示“他”还在。

　　夏油杰找不到“他”，就只能暂时放下这些好奇了。夏油杰叹息一声道：“抱歉悟，我有我自己的考量。”

　　“考量？”五条悟心头火起，勉强压着怒意，冷静地问，“什么样的考量，足以让你损害自己？”

　　夏油杰笑道：“我哪里在损害自己？低级咒灵虽然能力不强，但偶尔也是会有奇效的。悟，别小瞧它们。”

　　“呵，奇效？”五条悟烦躁地抓抓头发，“杰，如果你上午，突然放出来的，不是低级咒灵，而是‘苍’无法拔除的强大咒灵，说不定我早就输给你了。你告诉我，低级咒灵有什么效果？”

　　夏油杰当然知道这一点，可五条悟也没在开打的一瞬间，就用领域展开昏迷他，他也不能不讲道义，上来就开大。

　　不过，现在夏油杰不想说这些。他有些生气。他其实讨厌别人，不依不饶地纠缠他。夏油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爽，道：“悟，我不想聊这个话题。”

　　五条悟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笑了一声，道：“你不想聊？那你想聊什么？杰，你告诉我，你想聊什么？”

　　夏油杰不想吵架，便背过身，无言又难耐地揉揉眉心。

　　看着他这样，五条悟气得手都微微发颤，他绷着脸，寒声道：“我知道你想聊什么，杰，你只想和我说些，不痛不痒的玩笑话，只想告诉我，所谓的社会规则，可你的心里在想什么，杰，你是一句都不肯说。”

　　夏油杰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却还是没有说话，甚至抬脚准备离开这里。

　　五条悟气笑了，一把抓住夏油杰肩膀，硬生生将人翻过来，看着他的眼睛，质问：“杰，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挚友？”

　　夏油杰心中强压的怒火，瞬间爆开。他揪住五条悟的衣领，死死瞪着他道：“我没把你当挚友？！我没当你是挚友，会每天陪着你，像个傻子似的，到处乱跑？我没把你当挚友，我会陪你，去吃那难吃得要死的甜品？”

　　“那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因为没必要！”夏油杰不自觉吼道。

　　“没必要？为什么没必要？”五条悟情不自禁也大声起来，“我们是挚友，心里话都不必要，那什么是必要的？”

　　“必要的就是我平时在做的事！”夏油杰用力攥着五条悟衣领。

　　“你快要勒死我了！”五条悟拍着夏油杰的手大喊，夏油杰臭着脸松手后，五条悟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般，接着质问，“凭什么你做的事情就是必要的，我做的事情就是没必要的？为什么我们之间，总是你来做决定？”

　　“我从来都没有替你做过决定！”夏油杰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冲到大脑里的愤怒，“我做我该做的事情，你想做什么，我充其量只会劝你，我什么时候替你做过决定！”

　　夏油杰感觉灼热的愤怒，一波又一波地往大脑里涌。他不明白为什么五条悟，非要执着于他的心里话。两个大男人说什么心里话，而且就为了什么心里话，吵成这个样子，五条悟不觉得丢脸吗？

　　夏油杰一把推开五条悟，想要离开这里。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悲伤、愤怒等等复杂的情绪，一股股地涌上五条悟的心头，上辈子他亲手杀死夏油杰，再到埋葬夏油杰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循环，慢放。

　　他仿佛还能感觉到，那具在他怀中，缓缓失去温度的躯体。他不知道为什么两人会走到这一步，他想，他已经没办法，再经历同样的事情了。

　　五条悟一把抓住夏油杰的胳膊。

　　夏油杰额角青筋一跳，回身一拳挥向五条悟！

　　五条悟第一次不想打架。他抓住夏油杰的拳头，用上了咒力，死死地把人按在树上，问：“杰，如果低级咒灵真的有用，你吸收一部分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收集那么多？杰，你为什么总是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夏油杰拼命挣扎，也挣扎不开，放出的、刚苏醒的特级咒灵，又因为上午战斗，耗尽了咒力，无法再展开领域，只能被隔绝在五条悟的“停止之力”外，无能刮痧。

　　既然挣扎不开，索性不挣扎了。

　　“这是我的生存方式！”夏油杰抬头瞪着五条悟，咬牙切齿道，“如果努力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为什么不去拼命？”

　　“如果做不到呢？”

　　“那就拼尽全力去做，想尽一切办法去做。”

　　“如果，你的‘一切办法’里，我是阻碍呢？”

　　“……”一时之间，夏油杰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条悟不禁追问：“杰，如果我是阻碍，你会怎么做？”

　　夏油杰狠下心道：“那就别做了。”

　　“什么？”五条悟错愕地问。

　　夏油杰冷着脸，道：“我说——那我们就别做挚友了。”

　　说完，夏油杰用力一推，这次，却很顺利地推开了五条悟。夏油杰动作一顿，却还是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五条悟靠在树上，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没用一丝一毫的声音。

　　“沙沙——”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下起了雨。雨水砸在树叶上，又在树叶的摩擦中，缓缓下落，滴在五条悟身上。

　　五条悟一怔，恍惚抬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他蔚蓝的眼睛，仿佛也染上了灰。

　　“哈。”他笑着长叹一声，“我搞砸了呢。”

　　于此同时，夏油杰却在空旷的马路上，急急地走着，直到他被雨水浸湿的刘海，被风打在他脸上时，他才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左手，将粘在脸上，咸菜干般的刘海，梳进头顶的头发里。零零星星，几个打伞的路人，路过他。他看到旁边商店门口的玻璃上，照映的，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自己，便走进一家便利店，拿起一把纯黑的雨伞。

　　可就在他付钱的时候，他却看到，一柄孤零零，靠在一边的，透明雨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