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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天墟尽踏雪寻歆牧云归 竟然送牧羊 ...


  •   玄墟宫的冬日,总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湿冷。这一年,雪来得格外早,灰蒙蒙的天压着殿宇飞檐,晨起推窗,只见阶前枯草瑟缩,了无生气。

      顾凌歆披了件雪色狐裘,立在廊下望了会儿庭中老梅,梅枝嶙峋,尚未见苞,倒是寒风卷着碎雪,扑簌簌落了他满肩。他正要转身回屋,那扇终日紧闭的宫门外,又响起了熟悉的叩门声。

      不急不缓,三声过后,略停,又追加两声,带着股执拗的纠缠。这声响,已成了玄墟宫冬日清晨必定如期而至的扰攘。

      “凌歆!”穿透厚重门板,那人声音清朗依旧,却因刻意放软了调子,透出几分殷勤,“今日西市开了海东青的羽货!我瞧着有几根极好的翎羽,银白透亮,若缀在你的扇子柄下,定是相得益彰!”

      顾凌歆眉眼未动,只看了看脚边被风旋进的雪沫。随即弯腰,拾起靠在墙角的竹帚,手腕一抖,帚尖划地,“唰”地扬起一蓬刚积起的、掺着尘土的新雪,精准无误地从门缝泼洒出去。

      门外立即传来一阵呛咳,紧接着是秦景衡带着鼻音的哀叹,夸张里透着真切的笑意:“凌歆,你这待客之道,可比这天气还冻人。我可是天不亮就去市集守着,跟人磨了半日嘴皮子才得来这几根…”

      沈伽抱着臂,斜倚在连通内外院的廊柱下,远远瞧着秦景衡第无数次吃闭门羹。他见秦景衡一边拍打着外袍上的雪,一边不死心地朝门缝里张望,忍不住嗤笑出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秦大侠如今是彻底放下身段了?昨日送宝扇,前日献檀筝,今日又变作贩羽郎。怎的,天隙门是揭不开锅了,需得你走街串巷贴补用度?”

      秦景衡闻声回头,也不恼,眼底火苗反倒烧得更旺了些。他朝沈伽走近两步,笑意里竟带了几分狡黠“沈护法此言差矣。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再者——”他声音压得更低,神秘兮兮地朝宫墙角落不起眼的方向努了努嘴,“我还留着后手呢。”

      他话音未落,那墙根处的枯草丛一阵窸窣响动,竟真钻出个黑乎乎的小东西来。尖尖的嘴吻,竖立的小耳朵,一身胎毛尚未褪尽,黑背黄腹,四条短腿跌跌撞撞,在雪地里印下一串凌乱的梅花爪印。它似乎冻得够呛,瑟缩着抖了抖身子,仰起头,“嗷呜”发出一声叫唤。

      萧溯正巧从丹房出来,手里拎着个药篓,见状停下脚步,皱着眉头打量那团小东西。见这小狗浑身沾满泥雪,模样狼狈,便俯身,用两根手指拎起它后颈一块皮肉,提到眼前细看。小狗四肢悬空,不安地扭动。

      “这小窝囊废是打哪儿冒出来的?”萧溯眉头一皱,“眼神还透着股蠢气,怎么长的跟大黑虻子一个德行。”

      谁知那小狗一挣脱萧溯的钳制,落地便不管不顾地朝着顾凌歆站着的方向蹿去。它跑到顾凌歆脚边,不再叫唤,只一味用冰凉的小鼻子一下下蹭着他的靴面,那条小尾巴摇得飞快,看样子是喜欢他极了。

      顾凌歆原本淡漠的神情,在低头看向这小东西时,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他静立片刻,竟缓缓弯下腰,伸手将这脏兮兮的幼犬捞进怀里。小狗在他臂弯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发出满足的幼音。顾凌歆用指尖拂去它背毛上凝结的雪粒,语气平淡无波,却足以让门外竖着耳朵的某人心脏狂跳:

      “总比某些不知进退、终日死缠烂打的人,瞧着顺眼些。”

      门外的秦景衡,嘴角控制不住地咧到耳根去。

      自那日起,清寂的玄墟宫,便多了只名叫“二胖”的牧羊犬。说来也怪,这狗崽子仿佛认定了顾凌歆,他打坐调息,它便伏在蒲团边假寐;他翻阅卷宗,它便蜷在他脚边啃自己的爪子;便是夜里安寝,它也非要挤在榻边脚踏上,睡得鼾声细细。沈伽几次三番瞧着,心中纳罕不已:“这狗模样不算周正,性子也看不出稀奇,少主怎就偏对它另眼相待?”

      这疑问,直到某个月色晦暗的深夜才有了答案。那晚萧溯因试新丹晚归,路过宫墙时,隐约瞧见墙根暗影里蹲着个人。他屏息细看,不是秦景衡又是谁?只见这位名动江湖的秦大侠,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蹲在雪里,手里举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牛肉干,正对着那狗洞压着嗓子低唤:“二胖…好二胖,快出来,给你带了好吃的…”

      萧溯恍然大悟,心道:原来这小狗,竟是秦景衡这厮派来的细作!

      然而,平静被打破得猝不及防。接连三日,宫门外那雷打不动的叩门声,竟一次也未响起。玄墟宫仿佛一下子陷入寂静,连风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二胖也变得异常,整日蔫头耷脑地伏在顾凌歆膝头,连沈伽特意端来它平日最爱的鸡胸肉,也只是懒懒地嗅一下,便扭过头去。

      顾凌歆抚着二胖,指尖能感受到它瘦削下去的脊骨。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暖意烘人,他却莫名觉得一阵心烦意乱,案上摊开的丹典,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日傍晚,沈伽从山下的聚贤楼回来,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脸色却异常凝重。他不及换下沾满雪水的披风,便径直来到顾凌歆的书房。

      “宫主,”沈伽的声音因酒意和急切而有些沙哑,“出事了。我在酒楼听得真切,东瀛浪人藤野新勾结朝中某些未被清除的残余势力,密谋要先焚毁天隙门,再以此为跳板,围攻我玄墟宫!”

      顾凌歆执笔的手一顿,几滴墨点氤氲在宣纸上。

      沈伽继续道:“秦景衡…他不知道从何处得了消息,竟单枪匹马闯进了敌寇潜伏的据点,试图摧毁他们的火药库。混乱中,火药被引燃,他…他虽重创了贼人,自己却被爆炸波及,浑身是血,伤势极重。”

      空气仿佛凝固了。顾凌歆缓缓放下笔,视线落在窗外愈发昏暗的天色上,未发一言。

      萧溯也不知何时倚在了门框上,双手环胸,依旧是什么都不在乎的语气,他接着沈伽的话尾,抛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可我怎么听到的是,他受伤极重,在回到天隙门的路上——驾鹤西归了。”

      顾凌歆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桌上的笔洗,哐当一声脆响,瓷片碎裂,墨水四溅。他却浑然不觉,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转身便朝外走去,脚步竟有些踉跄。

      “备马!”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声。

      夜色如墨,雪粒子被狂风裹挟,砸在人脸上,冰冷刺骨。顾凌歆一袭单薄白衣,策马狂奔,丝毫不顾山路湿滑险峻。寒意浸透衣衫,他却只觉得心如火烧。

      待到天隙门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几乎是跌下马背,也顾不上通报,径直闯入了药堂。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味混杂在一起,冲入鼻腔。

      然而,预想中的满堂缟素并未出现。只见秦景衡光着膀子坐在榻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右手举着个药碗,喝出了壮士断腕之势。见到顾凌歆满身风雪、脸色煞白地冲进来,他惊得瞪大眼睛,一口药汤呛得满脸通红:

      “凌歆?你…你怎么来了?!”

      一旁的彭千鹤正拿着药杵捣药,见状肩膀抖了抖,而沈伽和萧溯,则齐刷刷从门后探出头来,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二胖更是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欢天喜地地扑到榻边,伸出舌头就去舔秦景衡的脸。

      顾凌歆僵在原地,瞬间明白了过来。一股被愚弄的怒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羞愤直冲头顶,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狠狠瞪了秦景衡一眼,转身便走。

      “凌歆!别走!”秦景衡见状,也顾不上二胖了,扔下她便跳下榻,因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几步追上去,从身后紧紧抱住了顾凌歆。温热的胸膛贴上他后背,带着药味的呼吸拂过他耳畔,声音闷闷的,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
      我知错了,再不敢这般骗你,只是你总不肯见我,连句话都不愿听我说。我实在没法子,你听我解释…”

      顾凌歆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萧溯:“解释?解释你们如何串通一气,用这等拙劣的谎言戏耍于我?‘驾鹤西归’?真是好比喻!”

      萧溯摸了摸鼻子,指了指一旁捣药都快捣冒烟的彭千鹤:“这怎么能是戏耍呢?宫主,你想想,彭大夫,彭千鹤,名字里是不是带个‘鹤’字?” 他又遥指西方,“天隙门,是不是在咱们玄墟宫的西边?彭千鹤把他从西边背回去——这可不就是‘驾’着‘鹤’往‘西’归嘛!我不过是据实解读,你知道的,我从不骗人。” 他说得振振有词,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你……!” 彭千鹤一听,鼻子都快气歪了,指着萧溯骂道:“好你个混账!枉我辛苦救人,到你嘴里倒成了坐骑了?!” 说着,作势便要抬腿去踹萧溯。

      萧溯早有预料,笑嘻嘻地往沈伽身后一躲。沈伽无奈地拦在中间。

      “彭大夫,前几天我喝多以后清玄墟宫积雪,不小心把腰扭了,萧溯的药方也不管用。正好你在这,帮我看一眼。”沈伽大步流星走到彭千鹤前面,顺势就要撅下。

      彭千鹤立马拦住他,“你按我说的做,先扎马步,右手朝前绕至脖后,左手扶颚,开始颠腿。”

      沈伽依次照做,只觉得姿势别扭,后腰更疼了。

      “感觉好点了吗?”彭千鹤问道。

      “没有…”

      “没有就对了!”

      “那…这是何意?”

      “当然是为了让你出丑啊…”

      顾凌歆看着眼前这番鸡飞狗跳的闹剧,再看向一脸焦急、想靠近又不敢的秦景衡,那满腔的怒火,竟不知何时泄去了大半,化作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力感。他终是明白了这群人的“良苦用心”,虽手段拙劣堪称胡闹,却也将他心底那份不愿承认的牵挂,逼得无所遁形。

      顾凌歆又气又笑,抬脚便踹在秦景衡未受伤的小腿骨上,力道不轻。

      “嘶——”秦景衡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仍死死抱着他不放,一双眼睛眼睛亮得惊人。

      顾凌歆挣了挣,未果,终是叹了口气,“明日一早,滚去山南,挑满十担干柴回来!”

      “好!挑一百担也能挑!”
      ……

      三年光阴,如水逝去。江湖上关于天隙门与玄墟宫的传闻渐渐变了风向,有人说两派已尽归沉稳可靠的沈伽与萧溯执掌,亦有人说曾在南疆某处云雾缭绕的无名山谷,见过一对形影不离的身影。

      谷中溪水潺潺,芳草萋萋。一个黑衣剑客常被一只圆滚滚、愈发名符其实的牧羊犬追得满山坡跑,二胖精力旺盛,专爱叼他衣摆、扑他手中的吃食。溪边青石上,坐着个白衣人,指尖按着一管玉箫,箫声清越,悠远绵长,引得坡上散养的羊群如云聚云散。

      偶尔有入山采药的樵夫,会听见那黑衣剑客气急败坏的喊声随风飘来:“二胖!别抢我吃的,那是凌歆刚给我包的饭包!”

      箫声便会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凌凌的笑声,惊起林间栖息的雀鸟,飞向湛蓝的天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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