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瑶山（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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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券在握的表情从他脸上一点点剥去。他站在熊熊大火中，一字一句咀嚼着她刚才说的话。
魏清野，跑出晚月山。
他从没告诉过她他叫魏清野！永宁县谁也不知道他叫魏清野！他当初来到永宁县时，住持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启唇想吐出魏清野三个字，可是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记得程渺死前哭着叫他的名字，哭着说魏清野我不能让你死。
他害怕别人叫他魏清野，因为这会让他想起曾有个人凄惶又故作坚强地叫他的名字。别人每叫一次他的名字，他都会想起自己的无能，面对程渺死去却束手无策的无能。
于是他对住持说，他叫魏思远。
可是她……程家大小姐，那个嚣张跋扈的程家大小姐怎么会知道他叫魏清野，还知道晚月山。晚月山离这十万八千里，她怎么会知道！除非……除非……
那样的念头飞快从魏清野心中闪过，很快，他手便抖了起来，转身，疯了般向程渺奔去。
他跑得跌跌撞撞，再一次感受到了手足无措的滋味。
一棵大树被烧断狠狠砸在地上，几乎就砸在他身后一寸处，可他不曾停下步伐，只是盯着巨蟒紧紧箍起来的程渺。
他心神已经不稳，连护身法都无心思再去维持。失去了一半效用后护身法抵挡不住巨火，火舌于是舔上了他原本洁白的衣袍，将之烧得破破烂烂。
在灼人的温度中，过往的一切渐渐在魏清野脑海中明朗起来：
那次在程府，他替程渺“驱邪”时，程渺一改之前恶劣的态度，慢吞吞地跟他说对不起。
重光寺再见时，她带来了治他手上鞭伤的药膏，还带来了他爱吃的点心，甚至还小心翼翼地问他本名叫什么，说觉得魏思远不是他的本名。
花朝节时，她让他去吃他最爱的点心去。晚上，他与她同在程府吃饭时，程渺如以往一般先给他夹了菜。
一切的一切都在他心中明朗起来，他甚至想起程渺在花朝节那天挂上的写着“魏思远平安喜乐”的纸条。
她原来从那时就回来了，一直在他身边默默关心他。
可他做了什么……
他没认出她，甚至还将她亲手推向死亡。
他不该这样的，是他蠢笨，没认出她来，甚至还想用她的死亡换点什么东西。其实该死的人是他自己。
明明那么短的距离，魏清野却觉得他跑了一辈子。这条路是那么长，好像永远都到不了程渺的身边。
在看到那巨蟒想一口吞掉程渺时，他终于找回了神智。他暴戾地凝起灵力向那巨蟒攻去。这几乎是用了他十成灵力的一击，汹涌的灵流嘭地砸在巨蟒身上，带起的白光甚至压过了火光。
白光闪过，巨蟒的头开了花，裹着程渺的尾巴便松开了，早已失去意识的程渺就像一只失去翅膀的鸟儿从空中坠下。
魏清野踉跄地向前奔了几步，稳稳将程渺接进怀中。他紧紧抱着程渺，失而复得的喜悦很快被程渺苍白的脸色冲淡。
程渺今日穿的裙子已经被火烧得破了很多洞，发髻也全散开，发尾还有烧糊的痕迹。她双眼紧闭，如果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可以证明她还活着，魏清野几乎就要以为她已经死去。
程渺已经一只脚踏入鬼门关，他如果再晚来一步，她就会彻底死去。
魏清野来不及后怕，飞快给程渺布起一层护身法，那些火光就再也近不了她身。顾不得身上被火灼烧的痛苦，他凝起灵流向程渺体内注去，想将程渺从死亡边缘线上抢回来。
过了一会，魏清野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注入程渺体内的灵力有如水滴汇入大海，竟一点作用都起不了。
可很快他就明白了这是为什么。
当然，一切都是因为他之前在程渺体内动的手脚。他之前就做过打算要让程渺死在瑶山中，死不了也没关系，起码也要让她成为废人，让仙界想收她也没办法。
一切都是因为他……
可他现在于事无补，哪怕将全身灵力都注入程渺身体里也换不回程渺的命。她的生命如沙般飞快流逝，很快就要彻底干涸。
还有谁，还有谁能来救救程渺。
突然之间，一个人闯入了他的脑海中，那个人现在正好就在结界外。
季缨有些焦急地在结界口外等候，身边站着的是她的师尊宴明时，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一场大火让参加考核的七十几个人陆续放弃，现在只剩下了程渺和魏清野还没有出来。
也许是因为程渺给季缨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就算这个人不是之前的程渺，可季缨同样也为这个同名的程渺而担忧着。
她又一次问：“师尊，他们会不会有事？”
于是宴明时又一次耐心回答：“感应灵珠还完好无损，他们无事。”
季缨只好再次沉下气等待。她盯着那水镜般的结界口，几乎是一眨不眨地看着。
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出来了！出来了！”，结界口慢慢显出人形来。
见到出来的人后，在场的其余众人都倒吸口凉气。只见那魏清野衣衫褴褛抱着昏迷不醒显然受了重伤的程渺，快步从结界中走了出来。
要知道，以往的每一次考核，他们两人都是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地出来，从来没有这般狼狈过，更何况程渺还受了重伤。
他们还来不及询问，魏清野扫视了一圈在场众人，锁定目标后不偏不倚朝宴明时走来。
众人诧异地看着他走到宴明时面前，用一种近乎乞求的声音道：“求仙长救她。”
宴明时和季缨微感诧异。他们之前也不是没有见过魏清野，印象中的魏清野冷淡骄矜，可不像会求人的模样。可他现在站在那里，全身上下都透露着卑微二字。仿佛只要宴明时肯救程渺，他做什么都可以。
诧异归诧异，哪有不救人的道理。宴明时接过了程渺，灵气在她体内游走一圈察看之后脸色凝重，同时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魏清野。
魏清野与他对视，两人谁都没说话，可魏清野知道，宴明时已经了然程渺为何受伤这么重。
他张口，艰涩地道：“求……仙长救她。”
宴明时不再看他。一手抱着程渺，一手将灵力输入她体内，同时低声吩咐了季缨几句。
季缨清嗓：“最终人选有待商榷，请诸位回去静等，今天就到此为止。”
众人有的是好奇程渺伤势的，有的是好奇魏清野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的，原本都还想继续看下去，但季缨话一出他们就知道该走了。
人群叽叽喳喳说着话散去，转瞬之间，结界外就只剩下了他们四人。
宴明时凝神给程渺疗伤，魏清野紧紧看着程渺不曾移开目光，季缨则是同样担忧地看着程渺。
三人谁也没说话。正午的阳光洒在魏清野身上，可他只觉得浑身冰冷。
每一刻钟都被无限拉长，魏清野再次感觉到了恐惧——万一宴明时治不好程渺，万一程渺再次离他远去，万一……
无数万一在他心中交织成网，时间每拉长一分，他就在炼狱中爬不出来。
可是幸好，幸好。不知过了多久，宴明时收回了掌，程渺脸色比之前好转了些，不再像之前那么吓人。
魏清野要将程渺抱过来，宴明时并未松手。
宴明时冷笑道：“她体内的咒术怎么来的，魏公子可还清楚？”
季缨惊讶地看着魏清野。
魏清野伸出的手滞在半空，不甘地收回，他压下情绪：“是因为我。”
“虽不知道你为何又要救她出来，但既是因为你，自是不能将她交给你。”
魏清野猛地抬头，咬牙道：“不行。”
“不行？”宴明时脸色冷硬。
季缨同时惊讶为何一向温和的师尊突然态度这么强硬，但想了想，师尊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宴明时接着道：“她体内咒术一时清不干净，除非将她带回仙界，借瑶池灵泉洗净才有痊愈可能。还你就想这么留下她，任她自生自灭？”
本已紧握的拳骤然松开了。
他什么都不要，只要程渺活。
他低低道：“不曾有意见。”
季缨面色不忍地看着魏清野现在的模样。他就站在宴明时身前，双肩泄气般低垂，如一直支持着他的东西在他体内飞快逝去。她甚至觉得魏清野此时像是具失了魂魄的躯壳，眼里掀不起半点光亮。
可是在今日之前，魏清野都不是这样的。
季缨探究的目光在程渺和魏清野身上流连。她很想弄懂两人究竟什么关系，也想知道师尊为何突然发火。可她同时也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些无关紧要事情的时候。
“阿缨，现在即刻随我回仙界。”
“是！”
两人施法就要离开，魏清野忽然道：“请等一下。”
宴明时不悦：“你还有何事要讲？”
“只消片刻。”魏清野缓缓向前走了一步，离程渺更近了些。伸出的手慢慢地、犹豫地放在程渺的脸上。
他深深地看着程渺，像是要将程渺永远记在自己脑海里，也像是要将她从混沌中叫醒。他摩挲着程渺因火势脏污的脸庞，动作轻柔温存，可眼中是浓浓的悲伤。
他指尖很快盈起一层灵力，转瞬之间，程渺的脸颊光洁如初，裙子也恢复原来的模样，烧焦的发尾又重新黑亮。
魏清野低喃：“她爱漂亮，如果醒来看到成了这个样子，她会受不了。”
一切完毕之后，魏清野躬身对宴明时道：“希望仙长将她救回。如果要付出什么代价，一切都由我来付。”
宴明时本来很想惩罚魏清野，因为他知道程渺的伤怎么来，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可魏清野这样的态度又让宴明时捉摸不透，且魏清野也没有真正杀死程渺。
况且还是先救程渺为重。
他没有再看魏清野，抱着程渺对季缨道：“阿缨，施法。”
季缨很快画出个传送结界，将他们三人包围其中。
结界很快发出光亮，他们的身子也渐渐消失在魏清野眼前。
直到最后一刻，魏清野还看着程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