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来的表姑娘》春十一娘

99、一触即离

　　瞧见冯春时，陆夫人霎时间就红了眼眶，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一把抓住了冯春时的双手，目光不住地上下打量着。

　　见冯春时面色正常，也不像受了伤，陆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面色一下好转了许多，赶紧用手擦了擦眼下的泪珠。

　　“姨母，我没事，也没受伤。”冯春时握着陆夫人的一只手，歪着头对她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说话的声音之中，也不自觉带了几分撒娇之意，“莫要哭了，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吗？就像先前慈恩寺里求的平安符一样，遇事逢凶化吉。”

　　陆夫人擦去了泪水，看着冯春时连连点头，说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那几日，真是叫人担心得不行。如今央央只要能回来，我就别无所求了。”

　　冯春时又软言哄了陆夫人几句，见陆夫人终于不再流泪，面上露出了喜色，这才松了一口气。

　　接着，冯春时先往屋中看了一眼，面上带出了几分担忧之色，凑近陆夫人，轻声问道：“姨父可还安好？”

　　“嗐，他皮糙肉厚的，挨个一两刀算得什么。”陆夫人撇了撇嘴，摆了下手，似乎不大在意地说道，“那一两刀都未曾伤及要害，如今躺着也不过是在床上哼哼唧唧罢了。”

　　话音未落，屋里便传来了几声响动，以及几声刻意加重的低沉咳嗽声，像在提醒什么一般。

　　陆夫人面色不变，头也不回，只提高了声音，说道：“连静养都待不住，我瞧着也没什么大事了。今日我便和你一齐回府罢了。”

　　陆夫人这话刚出口，屋里的动静更大了，咳嗽声也越发激烈起来，冯春时都担心侯爷要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咳出去。

　　“又开始了。”陆夫人往屋里瞥了一眼，极为不雅地白了屋内一眼后，又重新看向冯春时，温声软语地说道，“没事便好，没事便好。你今日也累了，左右那贼人也被捉住了，盛京应当也能安宁了。如今天色也不早了，还是快些回府歇息罢？”

　　冯春时应了一声，又往屋里瞧了一眼，虽然知晓侯爷已无大碍，但还是多说了一句，“姨父如今虽无大碍，但还是在宫中多休养一阵为好，莫要落下什么病根才是。”

　　陆夫人笑着答应了，却也头也不回，拉着冯春时就往外走，一面事无巨细地叮嘱着她，一面不住地打量着她，确认她真的没有受一点伤。

　　冯春时随着陆夫人的牵引，缓步往外走去，也在这时才发现，从她与谢玄安一进门开始，陆夫人就将亦步亦趋跟在冯春时身边的谢玄安，忽视了个彻底。

　　这母子两不仅话都未曾说上一句，陆夫人连眼神都未给过一个。

　　冯春时想着，下意识往身旁的谢玄安瞥了一眼。一直像一个影子一般的谢玄安，在察觉到冯春时的目光之后，立刻侧过头，对她弯了弯眼睛，温柔一笑。

　　对上谢玄安的视线，冯春时忙转回头，移开了目光，侧回头竭力装作认真在听陆夫人说话样子。

　　也在此时，陆夫人的声音也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斜过去瞥了一眼谢玄安，却并未说什么，只细细叮嘱着冯春时，一副放心不下的模样。

　　她本想干脆让冯春时也留在宫中，可转念一想，如今宫中也是多事得很，留下来恐怕也不得安宁，还不如回忠勇侯府清静些。

　　如今那冒充皇子的逆贼也已被发现，再加上几位禁军首领，也同李大人提起轮流在京中巡逻，京中治安应当不会有问题了。

　　想到这里，陆夫人再不舍，也还是觉得冯春时回侯府更好一些，便只将人送到小院门口，依依不舍地止住了脚步。

　　“央央，这两日便在府中，想要什么直接同郑嬷嬷说就是，千万莫要委屈了自己，知道吗？”陆夫人轻轻地拍了拍冯春时的手，神情慈爱，声音温柔地交代着她，“若哪处受了委屈，只管发作了便是。哪个下人不得力，你便叫人捆了起来，打板子或是交由郑嬷嬷处理了，都只管顺你的心意来。”

　　冯春时听闻，也只得连声答应了下来，陆夫人这才放了手，依依不舍地将他们二人送了出去。

　　待冯春时和谢玄安坐上了回府的马车，冯春时这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往后靠在座椅上的软靠上，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表妹累了罢？喝点茶，歇息一下，很快就回到府上了。”谢玄安摸了摸茶壶的温度后，给冯春时倒了一盏温热的茶，嘴角勾着，温声细语地劝说道。

　　冯春时接过了茶盏，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这茶并非平日喝的那些，而是放了蜜枣和蜂蜜的橘红色蜜茶，升腾着袅袅的热气，将她的脸都熏得暖热起来。

　　谢玄安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将手交叠放在腿上，右手手指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扳指，却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冯春时喝了两口茶后，只觉得方才在乾明宫跪得有些僵硬的身体，一下暖和活络了不少，绷紧的心弦也逐渐放松了下来。

　　见她神色变缓，谢玄安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这才笑着说道：“表妹可感觉好些了？方才瞧表妹神情疲惫，实在是让我担心得紧。”

　　冯春时手指微微用力，将茶盏握紧了几分，下意识低头往茶盏看了一眼，借着晃动的茶水倒影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脸色。

　　“多谢表哥关心，想来是今日发生了太多事的缘故，一时便有些累了。”冯春时用已经被茶盏暖热的手摸了一下脸，半垂着眼帘，轻声说道。

　　“我方才已吩咐常安，先行回府打点安排了。待回到府上，表妹便可以回院中好好歇息一番。”谢玄安声音越发温柔，从一旁拿出一张叠好的薄毯，轻轻抖开后，倾身将薄毯盖在冯春时的腿上，而后柔声说道，“眼下回府还要花些时间，表妹实在累了，便将就歇息一下。此处有我，表妹不必担心其他了。”

　　冯春时闻言，手指忍不住向内蜷缩在扣了扣茶盏外壁，顺着他的话，抬眼看向了谢玄安。

　　只瞧了一眼，谢玄安便颇为自然地伸出手来，从她手中接过了茶盏，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然后谢玄安倾身，捏着薄毯的边缘，替她往上拉了拉后，在冯春时做出反应前，又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冯春时手落到薄毯之上，攥紧了手下的薄毯，看着谢玄安含笑的眉目，心中忽而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冲动，让她张了张嘴，说道：“表哥……”

　　谢玄安正将马车内的熏笼打开，点了一支安神香放进去，听闻冯春时的声音，一面应声，一面转头看她。

　　只是在见到她的神色之后，谢玄安便抢先在她再度开口之前，温柔一笑道：“表妹莫急。我先前同表妹说的，表妹可以慢慢来，多久我都等得。眼下表妹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一番。”

　　冯春时被他截住了话头，便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安静地看着他将熏笼轻轻扣上，侧回头看着自己，温声道：“安心睡吧，之后的事，交给我就好了。”

　　冯春时缓缓眨了两下眼睛，困意也一点点爬上来，她也有些支撑不住了，便在闭上眼睛之前，忽而想起了一件事，意识挣扎着轻声说道：“圣上说会有赏赐，若是赏赐到了，表哥可要叫醒我，莫要失了礼数……”

　　“好，我会记得的，你且安心罢。”谢玄安轻轻笑了两声，看着她渐渐阖上的双目，声音也跟着越发轻柔。

　　只是在冯春时沉沉睡去之后，谢玄安目光中的笑意浅淡了两分，从她的脸上下落到她的膝盖处。

　　盯着冯春时的膝盖看了一会，谢玄安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车壁，然后撩起了他那侧的车帘一角。

　　外头的常岁听到响动，牵动着缰绳，骑着马靠近了马车，俯身到马车小窗处，轻声问道：“世子，可是有事吩咐？”

　　“先前宫里赐下来的玉肌膏，回府后全部取出来，给她送过去。”谢玄安目光一直落在冯春时身上，动也未动，只侧着脸淡声吩咐着。

　　常岁闻言，险些就要脱口问出可是姑娘受伤了，但看到谢玄安有些绷紧的下颌后，立刻知机地止住了话头，不敢多嘴，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

　　答应下来之后，常岁想了想，又轻声问道：“可要吩咐厨房，给姑娘备些清淡好入口的吃食？”

　　谢玄安颔首，想了想，又交代道：“备些温和易消化的，她平日惯常喝的雪莲燕窝汤也备上一份。”

　　常岁忙答应了下来，谢玄安吩咐完，便放下了车帘，再度隔绝了马车内外。

　　常岁凝神听了一会，马车内再未有任何响动，便牵动缰绳，控制着马匹离马车远了一些。

　　而车内的冯春时这一觉睡得昏沉，对谢玄安与常岁的对话浑然不知。

　　她一觉睁眼醒来，最先瞧见的便是熟悉的帐顶，让她怔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撑坐起身。

　　许是听到了动静，云书也在这时从屏风后绕过来，看到她醒来，当即分外惊喜地问道：“姑娘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