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来的表姑娘》春十一娘

154、解忧 谢

　　谢玄安听完，神色果然如冯春时所想，一下冷淡了几分，目光沉沉的，隐约有暗色翻涌，显然是动了怒。

　　“今日温姑娘来同我说的，就是这事。说完之后，她便匆忙离开了。”冯春时右手捏了捏谢玄安的手，侧着头对他笑着，柔声细语地说道，“不过，我却是颇为好奇。我那时……并未碰过那盏茶，也不知茶里有东西，她若是不说的话，想来不会再有旁人知晓才是。不知郡主这是何意，是否是刻意而为之……表哥？”

　　冯春时发现谢玄安半天没有应声，垂落的眼帘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她只得止住了话头，歪了下头，一面端详着谢玄安的神情，一面轻声喊了谢玄安两声。

　　“嗯，我在。”谢玄安抬眼，面上露出一如往常的温柔笑容，神情中的温柔之色比以往更甚，压低的声音中带着微哑，询问着她，“太康郡主做下这种事，意图谋害表妹，表妹打算怎么处理？”

　　他说的还算隐晦，冯春时却敏锐地听出了他话中更深一层的意思。

　　冯春时沉默了片刻，目光下落，停在两人十指交握的手上，思忖良久，才声音轻轻地开口，说道：“若说心中没有半点恼恨和失望，那自是不可能的。若非我那日心生警惕，景秀宫的茶我一口未动，恐怕我那日可能连出宫都难如登天，更遑论如今坐在这儿，同表哥说话。”

　　即便今日温月书如何努力为太康郡主找补，说郡主并未想伤及她的性命，那药并非毒药，吃了并不会置人于死地。

　　可冯春时心神也未曾动摇半分，一想到，她当初若不是因着心中隐约的不安，对明显有些反常的太康郡主心生警惕，估计就着了太康郡主的道了。

　　即便她事后如何悔恨不已，做下的事情却不会有所改变。

　　冯春时对着院子的花树出神一下午，反复琢磨的，就是温月书专属的，太康郡主这话的真实性。

　　温月书的神情不似作伪，那太康郡主是否做了此事，除了她旁人也无从得知。

　　想到这儿，冯春时抬起头，重新与谢玄安目光相触，沉吟片刻，说道：“虽说如此，但到底一切都未曾发生。且事情已过去这般久了，证据早已湮灭。仅靠温月书一人所言，实在是不足以为信。”

　　虽说温月书挨不过良心那关，前来将此事告诉了她，提醒她日后离太康郡主远一些。可若是真让她出来，将此事抖搂给其他人听，温月书却也不见得一定会愿意。

　　且若是真计较了，将此事捅到圣上面前，最终的结果还是一样，不仅会如了太康郡主的意，还会给忠勇侯府招惹麻烦。

　　冯春时思来想去，觉得此事还是不能捅出去，而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说服谢玄安。

　　“表哥，此事真假都尚且未知，仅凭她一个人的话，实在是难以判定。若是她故意自毁名声，只为引得表哥动怒，那更不该如了她的愿才是。”冯春时将另一只手上的茶盏，放回到茶盘之中，然后轻轻覆到二人交握的手上，柔声劝道，“事关重大，当初知晓此事的人，如今想来都被处理干净了。左右如今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自请避去了秋水庵，我们还是不要冲动行事为好。”

　　谢玄安没有吭声，眼帘垂落下来，目光不知道落到了何处。

　　他不出声，冯春时只当他还要思忖一番，便安静地等着。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对着坐了一会，谢玄安才抬眼看着冯春时，缓缓颔首，神情平静，口中却是说道：“表妹且放心，表妹所担忧的事情，不会发生的。”

　　他这般说着，冯春时初听闻，还安心了一瞬，转念一想，却又发觉不对。

　　他只说了让自己放心，自己担忧的事情不会发生，却没说自己会不会有所动作，要如何去做。

　　显然，因着太康郡主把主意打到她头上这件事，不论结果如何，都惹到谢玄安了。

　　冯春时叹息了一声，微微低下头，覆在手上的左手，捏着谢玄安的手指，一个骨节一个骨节地捏过去。

　　她的力道适中，捏在手指上，既像在丈量他的指节，又像把他的手指当做什么有趣的玩意儿一般，随意摆弄着。

　　谢玄安身体僵硬了一瞬，呼吸有些乱，垂下眼看着被捏来捏去的手指，眼睫颤动几下，手上却不敢有任何动作，任由冯春时一节一节捏过去。

　　许久，谢玄安才稳住了呼吸，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哑，说道：“表妹，可是觉得不妥？”

　　冯春时手指略微停顿，接着又若无其事地接着动作，眼皮都未曾抬起，只低声说道：“我只希望表哥和侯府都安然无恙。因一件未有证据的事情，为侯府和表哥招致祸患，实非我想见到的。即便如今圣上对表哥多有信任，可伴君如伴虎。人都有改弦易辙的时候，何况是顾虑更多的圣上？”

　　谢玄安闻言，却是低低地笑了几声，笑声中带着分明的悦色，显然是极为高兴的。

　　然后他被冯春时瞪了一眼，刻意用力狠狠捏了几下手指。

　　谢玄安配合地发出几声低低的闷哼，从善如流地求饶认错，道：“我知晓表妹的意思了，此事是我之过，是我不好，倒让表妹反过来为我担忧顾虑。”

　　听闻了他的话，冯春时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谢玄安却是领会了她眼中的意思，故作无奈地笑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听表妹的，不会将此事告知圣上的。也不会，对她做得太过火，叫人发觉的。”

　　冯春时闻言，立即松了一口气，谢玄安这般说了，那就是真的听进去话，愿意让步了。

　　“表妹今日在此出神了一下午，想的便是这些？”谢玄安右手抬起，撩起她耳边垂落的头发，目光柔和，声音也刻意压低了许多，说道，“下次再有烦恼的事情，不必自己琢磨着，来寻我，同我说，我与你一道商量。”

　　一面说着，谢玄安的手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朵，还刻意停留了一会，肌肤上的温热传递过来，让她的耳朵也不受控制地发热滚烫起来。

　　冯春时不禁向后退了退，想避开谢玄安的手，却一时忘了，自己的右手还被谢玄安紧扣着。

　　她这一退，不仅没有退开，谢玄安还微微用了几分力，将她的右手扣得更紧，像一道无法逃脱的桎梏。

　　“表妹，你的要求，我方才可都答应了。”谢玄安眼中盈满笑意，左手紧扣着她的手，右手向前伸了一些，将方才冯春时拉开的距离消弭，指尖轻轻地划过她的脸庞，柔声哄道，“我仅这一点要求，表妹可否……也答应我？”

　　冯春时只觉得，谢玄安指尖触碰到的地方，像被烫到一般，跟着发热起来。然后从那些地方开始，一点点蔓延，直至整张脸都热起来。

　　她如今……

　　冯春时的手指忍不住动了动，想要去触碰自己的脸，试图让脸上的热意消退一些，免得被谢玄安一眼看得分明。

　　“表妹？”谢玄安却一脸若无其事地看着她，用疑惑的语气唤了她一声，似乎是想提醒她回神，然后歪着头刻意问道，“表妹怎地忽然出了神？”

　　冯春时忍不住嗔了他一眼，他分明才是自己分神的罪魁祸首，此刻却是明知故问起来了。

　　谢玄安眉眼嘴角之中，俱是明晃晃的笑意，被冯春时瞪了一眼之后，从善如流地收回停在冯春时脸上的手，手指捻动了几下，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今日也并未多烦忧，只是将事情前后细细琢磨了一遍，把其中关窍都想清楚了。回过神来，才发现这个时辰了。”冯春时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鬓角，将碎发整理好，对着谢玄安嫣然一笑。

　　对上他颇有些执拗的目光，冯春时还是顺着他的心意，点了下头，应道，“我省得的，日后若是有棘手的事情，我自己没办法解决，便会去寻表哥的。只是日后，我也不能事事等着表哥去解决。毕竟，我也想能为表哥排忧解难。”

　　谢玄安闻言，面上的笑意更深，几乎要满溢出来一般，扣着冯春时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又迅速卸了力道，以一个不至于弄疼她，却又不会叫她轻易挣脱出来的力道，扣着她的右手。

　　他的手指轻柔缓慢地摩挲着，带着几分缱绻缠绵的味道。

　　“表妹愿意同我说，也愿意考虑日后，我便已觉得足够了。”谢玄安柔声说着，侧目瞥了一眼天色，笑着问道，“这会儿天色不早了，表妹可觉得饿了？”

　　冯春时跟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天色，点头笑道：“确实天色不早了……表哥且快些放手罢，还要去姨母那儿呢。”

　　谢玄安没有动作，待冯春时再度看过来之时，才悠然说道：“不必担心，我已吩咐过了。”

　　他这话一出，冯春时也是了然，无言地瞥了他一眼，却是什么都没说。